高考的那天，大雨鋪天蓋地的落下，微涼的雨水飄進(jìn)傘內(nèi)，地上的水花毫不留情地濺濕了褲角。
    蘇染放好雨傘，找到考場，順利地坐在座位上等待發(fā)試卷。
    廣播開始出聲提醒一些考試事項。
    十年磨一劍，一朝試鋒芒。
    那么多個日日夜夜的努力，都將在今天驗證它的結(jié)果。
    這次考試后，如果順利的話。
    她就能離開嘉北，去一個全新的地方，忘掉這里的一切。
    只是無盡地想要離開。
    她要把這十七年來所承受的一切統(tǒng)統(tǒng)埋葬，她想去看看這個世界，尋找一些屬于自己的風(fēng)景。
    試卷發(fā)下來的那一刻，蘇染手指輕顫，不可抑制地緊張起來。但開始答題的那一瞬間心里卻莫名地平靜了下來，也許是練了那么多習(xí)題給她帶來的貫有的模式，一旦開始做題就能迅速進(jìn)入狀態(tài)，這是好事。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個下午，天空放晴，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雨后的空氣中夾雜微濕的清新花香，仿佛滲入五臟六腑，整個人都舒服了。
    這天晚上，有一個畢業(yè)聚會。
    蘇染穿了一件淡藍(lán)色裙子，頭發(fā)綁了兩條麻辮，麻辮捋到后腦中間用一個藍(lán)色發(fā)圈綁在一起，額前落下幾根毛發(fā)，整個人都顯得柔和又清新脫俗。
    其實蘇染長相很好看，稍微打扮一下就格外引人注目。
    蘇染站到鏡子前看了看，確定沒有不妥后才看了一眼宿舍的鬧鐘。
    七點零五分。
    聚會是七點半開始，班主任在瀾夕街訂了一個包間，學(xué)校離那里不算太遠(yuǎn)，過去也要十五分鐘，但今晚比較特殊，肯定很多班級都有畢業(yè)晚會，路上可能堵車也說不定。
    蘇染匆匆出門，趕車。
    到達(dá)包廂的時候，推開75號包間，前腳剛踏進(jìn)門一步，就被一個人沖上來狠狠抱住。
    “蘇染，你可算來了，等你好久啦。”
    陸暖邊說邊拉她進(jìn)去。
    “我沒遲到吧？”
    “沒事，班主任還沒來呢。”說罷，將蘇染帶到她旁邊的位置。
    蘇染坐下，陸暖盯著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湊到耳邊：“寶貝，我發(fā)現(xiàn)你好漂亮啊。你就該多打扮打扮，不要浪費你的美貌。路上有沒有男生對你吹口哨啊？”說完還挑了一個眉。
    蘇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輕捏了捏她的臉：“沒有。別胡說了。”
    其實是有的，今天剛出到校門口就有幾個男生對著她吹口哨。
    陸暖今天穿了一條橙色的裙子，和她熱烈又張揚的性格如出一轍，青春氣息撲面而來。今天還化了一個淡妝，漂亮中透著一些俏皮的可愛。
    這很陸暖。
    蘇染忍不住夸她：“陸暖，你今天也好漂亮，像個小太陽。”
    還沒等陸暖回答，就聽到一聲輕笑。
    “蘇染，這么個大帥哥在你面前你看不見嗎？”
    蘇染抬眼就看到欠收拾的徐以嘉，時間久了，徐以嘉有時候也會好興致地逗逗蘇染。
    徐以嘉今天穿的也是一件橙色t恤，藍(lán)色牛仔褲，運動鞋。眉眼間還是不變的痞子氣息，但也是少年感十足，確實還挺帥的。
    蘇染順勢接住。
    “好久不見，徐大少又變帥了。”
    徐以嘉眉頭微皺，有些不滿。
    “昨天考完不還見呢？蘇染，你也太不走心了！”
    “行了啊，徐以嘉，敷衍夸你也是夸，你就偷著樂吧，別不識好歹。”陸暖一臉看好戲。
    徐以嘉目光直視陸暖，笑意不掩。
    “大小姐，你也夸夸我唄。”
    “不想夸，丑。”
    “行，那我夸夸你。還別說，你今晚還挺好看的。”
    陸暖怔住，反常地沒有懟他，只是長發(fā)擋住的耳朵悄悄紅了。
    “大小姐，不是害羞了吧？”徐以嘉更近一步，湊進(jìn)她的臉，眼神戲謔又勾人。
    被陸暖面無表情地一把推開。
    “滾。”
    蘇染也不參與他們，任他們吵鬧。
    “許戰(zhàn)！這里！”
    蘇染對于許戰(zhàn)的一切都太敏感了，幾乎是聽到聲音的一瞬間就下意識地朝門口望去。
    少年臉部線條清晰分明，五官端正，臉上沒什么表情，有幾分冷淡疏離，腳步不快不慢，然而下一秒他的視線掃過來，瞥到班長許妄，笑容燦爛，暖黃色的燈光散布打在他周遭，襯得他整個人都溫暖和煦起來。
    許妄給他留的位置在蘇染的旁邊，但她剛剛根本沒注意周圍是誰。
    蘇染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垂放在裙子上的手也無意識地抓緊。
    “周潔來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剛才熱聊的人全都安靜下來。
    班主任周潔坐下，看了一圈，沒有像往常一樣找誰的毛病，也沒有像課后娛樂時一樣調(diào)侃。
    “時間真快啊，轉(zhuǎn)眼你們就要畢業(yè)了。”
    此話一出，立馬有人紅了眼眶。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這三年，大家一起埋頭刷過好多題，看過天沒亮的嘉北中學(xué)，彼此加油，也一起度過了這個漫長難熬又熱烈短暫的高三。
    高三這一年，試卷寫不完，壓力比快樂多，可是想起來，還是想掉眼淚。
    蘇染不是什么長情的人，初中畢業(yè)的時候，也是說走就走，從此也不再聯(lián)系任何人，干脆又絕情。
    可是此刻，面對離別，心里頭一次覺得難過。
    她想，可能是在最后的七個月里，許戰(zhàn)給了她勇往直前的勇氣。他們一前一后看過同一場愛情電影，每天抬頭就能看到他的背影，以及他偶然一次笑意盈盈地朝她走來說早，這些對她來說，美好得像夢一樣，或許以后都不會再有。
    也可能是以后很難再遇到陸暖這樣像太陽一樣溫暖，事事都喜歡和她傾訴，又處處對她好的女生了吧。
    周潔敲了敲桌子，像以往一樣，只是這次語氣中帶了一些溫柔：“你們呢，愛鬧又努力，確實讓我頭疼又想要疼愛。你們當(dāng)中也不缺乏讓我感到意外和驚喜的人。比如許戰(zhàn)，熱愛藝術(shù)的學(xué)霸，有一次我很晚從辦公室出來，路過藝術(shù)教室看到他一個人畫畫，有天賦又懂得堅持人一定能走自己想要的路。還有蘇染，安安靜靜的人卻藏著大大的能量，在一眾之中成為一匹黑馬，勇往無前，一路登頂。其他人我就不一一說了，你們的改變和付出我都看在眼里，我要告訴你們的是，你們今后的路還很長，但是不要怕，大膽地往前，你們都會擁有燦爛的未來。”
    這次意料之外地沒有人搭腔調(diào)侃，長久的沉默。
    忽然，聽到一個女生的抽泣聲，再一看，原來大家都紅了眼。
    周潔先受不住這場面，手一揮，先打斷：“行了啊，誰敢哭，我就不讓他上桌了。”
    聞言，大家又笑了。氣氛再次熱鬧起來，剛剛的傷感一散而去，大家開始天南海北地聊起天天來。
    興許是要畢業(yè)的原因，班主任竟不動聲色地準(zhǔn)備了啤酒，除此以外，還有一些可樂和橙汁。
    這仿佛是無聲的默許，男生們都直接倒上了啤酒，大概是想不醉不歸，女生們則大多都喝可樂或者橙汁。
    許妄是班長，平時就愛為大家服務(wù)，這會主動給大家倒飲料，輪到許戰(zhàn)這，問也不問，直接默認(rèn)地給他倒啤酒。
    許戰(zhàn)眼疾手快，一把擋住他的手，輕笑一聲，“我喝可樂。”
    許妄倒是沒勉強(qiáng)，繼續(xù)給別的同學(xué)倒飲料，不過臉上卻明明白白寫著“你是不是不行”幾個大字。
    許戰(zhàn)不做辯解，骨節(jié)分明的手拿起一次性杯子，仰頭喝了一口可樂。
    蘇染要了一杯橙汁，她不敢看坐在她右邊的許戰(zhàn)，剛轉(zhuǎn)頭想跟坐在她左邊的陸暖說話，就聽到她說要喝啤酒。
    “畢業(yè)當(dāng)然要喝酒，我酒量超好。沒事哈。”對上蘇染擔(dān)憂的眼神，陸暖朝她一笑，拍拍胸脯讓她放心。
    “那你別喝太多。”
    一餐下來，蘇染吃了點小龍蝦、糖醋排骨和青菜。太遠(yuǎn)的她也沒有去夾，安安靜靜地吃。
    偶爾陸暖湊過來和她說話，大部分時候就低著頭吃東西聽許戰(zhàn)和班長聊天。
    不知道吃了多久，一幫人興致還高，還在熱火朝天地聊天。
    蘇染吃得慢，再次去夾排骨的時候許戰(zhàn)剛好也朝那個方向，因為靠得近，手臂相觸，溫度有點磨人的滾燙，蘇染覺得連帶著自己的心也被灼燒了。
    兩人都收回手，蘇染有點尷尬，卻聽他說“想吃什么你先夾。”
    蘇染胡亂地夾了一塊排骨，他才去夾旁邊的小龍蝦，夾完又繼續(xù)和許妄聊天。
    排骨還沒吃上，就聽旁邊“啪”的一聲重重地把杯一撂在桌子上，陸暖的臉染上一片紅，眼神飄忽不定，看來是喝醉了。
    她剛剛光顧著聽許戰(zhàn)聊天，也沒留意她喝了多少，完了。
    陸暖嚷著要去洗手間，結(jié)果剛站起來，腳步虛浮，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蘇染只好和她一起出去，一路扶著她。
    “不是那邊，廁所不在那。”
    “真喝醉了？”
    “頭疼不疼？”
    陸暖一路沉默，蘇染說什么都不回答。
    夏天的夜晚，晚風(fēng)吹來，透著溫?zé)帷?br/>     抬頭就是月亮，星空也燦爛。
    “我喜歡一個人，六年了。”
    蘇染扶著陸暖的腳步一頓，聽到她輕聲說出這句話，莫名的情緒有點復(fù)雜。
    “我好喜歡他啊。真的…好喜歡。”陸暖大概已經(jīng)醉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有一點哽咽，隱隱地還帶了一些哭腔。
    蘇染給了她一個擁抱，什么也沒說，用手輕輕拍她的后背。
    也許是這個動作安撫的意味太明顯，陸暖忽然就控制不住地掉眼淚，趴在她肩膀上無聲地抽泣。
    “可是…我們不是一路人。他要出國，我…我追不上他了。”
    “乖。”蘇染摸了摸她的頭。
    原來大家都這么辛苦地喜歡著一個人，喝了酒灌醉了自己才敢說一些真心話。
    這個看似沒有心事又愛笑的女生偷偷地喜歡了一個人六年。
    直到蘇染的肩膀被眼淚浸濕，她才停止了哭泣。
    陸暖徹底喝醉了，哭過之后更加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靠在蘇染身上。
    兩人坐在外面吹風(fēng)，蘇染想著等會再和她回去。
    “她沒事吧？”
    蘇染回頭，是徐以嘉。
    “她喝醉了。要不你直接送她回家吧？”
    “好。”說完就伸手去扶她，觸及到她通紅的眼睛時一愣，眉頭緊皺。
    身后傳來熙熙攘攘的腳步聲，應(yīng)該是聚會結(jié)束了。
    “徐以嘉，照顧好她。”蘇染有些不放心。
    “我知道。走了。”
    哪怕被扶著，陸暖也還是有些站不穩(wěn)，徐以嘉直接攬腰抱住她，難得地動作溫柔。
    蘇染走下臺階。
    在一盞街燈下等車，晚風(fēng)穿過黑色的長發(fā)，想到哭紅眼的陸暖，忽然有點難過。
    許戰(zhàn)在她前面等車，在車輛即將開過來的時候，蘇染還是喊出了他的名字。
    “許戰(zhàn)。”
    “畢業(yè)快樂。”
    她笑容燦爛。
    他回頭對她笑。
    “畢業(yè)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