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辦新進來剛從學校畢業的打字員,彭建華的優勢一下子就沒有了,真正被人遺忘了。三十多歲的彭建華不甘心,找到了當時的縣領導。為了照顧他情緒,同意提拔為副科領導,職務縣糧食局副局長,也算交代了。</br> 一切就緒,還沒等到正式上任,彭建華又接到新的任務,為縣三干會校對稿件。時下縣委辦主任說了,等三干會一結束就放他走。然而,縣委書記并不滿意起草的講話稿,且大發雷霆,直接推倒重來。彭建華文化程度不高,但每天接觸文字,時間長了,他基本上把每年常規工作領導的講話稿背的滾瓜爛熟,加上平時喜歡看報紙,非科班出身的他自告奮勇撰寫講話稿,別人以為他瘋了,但那一次他成功了。</br> 彭建華一篇講話稿成名,還未到糧食局報到就繼續留在縣委辦服役,職務是秘書科科長。從此,彭建華為縣委辦培養了一茬又一茬筆桿子,而他卻遲遲得不到提拔,從秘書科挪到比較清閑的督查科,明眼人一看這是不招待見了,一腳踢開了。</br> 按道理說,彭建華這么有才的人怎么會混到如此地步,這與他的性格有關。但凡肚子里有點墨水的人都有點怪癖,甚是孤傲,容不得別人對他的文章指手畫腳,就算領導修改了,他都堅持自己的,堅決不改。對于別人的文章,更是批的體無完膚,一文不值。文人相輕,是古今中外文人的通病。孤傲倔強的性格注定了他是一個悲劇人物,性格決定命運,這句話還是有一定道理的。</br> 仕途沒有了希望,彭建華反而看開了,每天得過且過,渾渾噩噩,逍遙自在,怡然自得,上班喝茶看報聊天,下班喝酒下棋打牌,每年跟著單位出去旅游一次,這生活過得實在無趣乏味,可又有什么辦法,一輩子盡給別人當伯樂了,可發現自己的伯樂如同曇花一現,再未出現過。</br> 之所以如此給陸一偉面子,是陸一偉一直以來就很尊敬他。別人經常調侃他,諷刺他,挖苦他,嘲弄他,可陸一偉沒有,開始學寫八股文材料,經常請教這位“老師”,而彭建華也樂意教授這位悟性頗高的“弟子”。如今,學生一下子成了自己的領導,除了感慨,更多的是道不盡的辛酸。</br> 陸一偉端起杯道:“彭老師,學生能有今天全靠您栽培指點,沒有您,也就沒有我的今天,來,我敬您一杯!”</br> 彭建華感動得一塌糊涂,手端著酒盅不停顫抖,酒都灑到手上,用另一只手抓住才算好了許多,道:“好哇,一偉,你能有今天,我彭建華真心為你高興,這杯酒我一定要喝。”</br> 彭建華喝了下去,陸一偉又給滿上,道:“彭老師,我的工作干好干不好,全靠您老人家掌舵支持,只要您站出來坐鎮,我這工作就游刃有余了。”</br> 彭建華酒量不行,被陸一偉吹捧幾句,頓時飄飄然了,孤傲的性格再次顯現。只見他拍著陸一偉的肩膀咬耳道:“一偉,我和你說句大實話,在這縣委辦只要有我在,誰都翻了不了天。你就放心干工作,伺候好張書記,至于其他的,我來給你擺平。誰要是敢說半個不字,我彭建華第一個不答應!”</br> 彭建華這是吹牛了,但陸一偉依然虛心點頭接受,感激地道:“有了您的支持,我這心里就有底了。”</br> “放心吧,一切盡在我掌握之中!”彭建華瞇著眼睛神叨叨地道:“我和你說,這些年下來我總結出了這么幾點,我先說第一點……”</br> 陸一偉聽著直打哈欠,可又不能不聽,耐著性子聽他娓娓道來講古書。</br> “嗨!陸主任。”信息科科長李丹端著酒杯走了過來,面對微笑道:“陸主任,我敬您一杯。”</br> 陸一偉終于擺脫了彭建華的“念經”,趕緊起身躲開,沒想到彭建華扯著他的衣襟道:“一偉,我還有四點沒講了,你等等……”</br> 陸一偉回頭道:“彭老師,要不這樣吧,改天我單獨去找您,咱倆好好聊聊,行不?”</br> “我下午就有時間!”彭建華好不容易抓住一位聽眾,非得把這些年積壓在肚子里的話全都掏出來不可。</br> 陸一偉無奈,點頭道:“好,我下午去找您,正好還有點事請教。”</br> “那就這么說定了啊!”彭建華再次確認道。</br> “李科長,這邊請!”陸一偉很紳士地做了個請的動作,邀請李丹落座。</br> 陸一偉和李丹并不熟,兩人最多是見面后點頭打招呼,沒有深入交往。李丹師范畢業,與陸一偉一樣,分配到學校當老師。酷愛文學的李丹參加工作后依然沒有放棄寫作,經常在《南陽通訊》和《南陽文學》兩個媒體上發表豆腐塊文章,時而散文,時而詩歌,文筆優美,辭藻華麗,情感真摯濃郁,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文學“流派”,視為南陽的“丁玲”。</br> 縣委辦作為全縣頂級人才的集結地,李丹作為優秀人才引進來,負責信息和機要工作。工作以來,兢兢業業,沒有大的成績,也沒有大的錯誤,已經被列為后備干部準備外放了。可惜的是,劉克成突然離開,這事就擱置了。</br> 如果你看了李丹的文章,可能幻想執筆之人是一位身材窈窕、多愁善感“黛玉”型美女,然而見到本人后絕對會大跌眼鏡,失望至極。李丹又矮又胖,說得好聽點是豐腴,說得難聽點就是矮冬瓜,不僅腿短腰粗,而且脖子也短,遠遠望去,真的如同冬瓜一樣挪來挪去,很是滑稽。此外,長相也有些勉強,不能用丑形容,但決不能用美形容。高顴骨,青蛙眼,大鼻頭,扁擔嘴,幾乎和“黛玉”掛不上鉤。</br> 俗話說“丑人多作怪”,李丹亦然如此。可能她自尊心過于強,怕別人說她丑,不僅頭發經常換發型,穿著也十分時髦。描眉畫眼,紅唇細眉,越是糟糕。如同彭建華一樣,成為別人嘲諷作弄的對象。</br> 陸一偉從來不以貌取人,盡管不熟,現在李丹主動喝酒,也是表明了態度。他道:“李科長,我不過是主持工作,還希望你多多關照,弟弟我不甚感激。”m.</br> “好說!”李丹謙和地道。男人喜歡漂亮的女人,女人同樣喜歡養眼的帥哥。陸一偉不是那種小白臉型的奶油“小鮮肉”,倒是有棱有角,陽剛俊朗的“硬漢子”。看著陸一偉沖著自己發笑,李丹還有些羞澀,不由得臉紅起來,道:“陸主任年輕有為,且工作能力強,這都是有目共睹的。希望縣委辦在您的帶領下開創一個新時代,我李丹一定全力以赴。”</br> “那就太感謝了!我先干了。”陸一偉盡管喝得有些多,依然毫不猶豫喝了下去。</br> 李丹走后,新進公務員王曉冬帶著那位未謀面的女生端著酒杯一同走了過來。王曉冬自然不必說,已經和陸一偉有過合作,而且配合得很愉快。倒是這位女生眉骨里透著一絲魅惑,讓人捉摸不透。</br> “陸主任,您好!”女生大膽地伸出手與陸一偉握手,自我介紹起來:“陸主任,我叫吳彤,是這次新考錄的公務員,原先在北州市天平律師事務所工作,很高興能與您一同合作,我相信,您既是一位好領導,也是一位好大哥。”</br> 比你帶著學生氣的王曉冬來說,吳彤不知豪邁多少倍。對方介紹曾當過律師,陸一偉對其表現也不足為怪。握了下手道:“縣委辦需要你這樣懂法律的人才,我們共同努力。”</br> 吳彤優雅一笑,道:“能為陸主任服務是我的福氣和榮幸。”</br> 好個伶牙俐齒,此女子絕非池中之物。陸一偉預感,她來南陽充其量是個跳板,或許實習期結束后就調回市里了,這樣的大有人在。陸一偉以笑回應,端起酒杯道:“合作愉快!”</br> “合作愉快!”</br> 一頓飯吃下來已經到下午3點多了,可這幫人借口張志遠不在,甩開膀子喝倒還不盡興,又移到娛樂城唱歌去了。陸一偉沒有參與,而是回了縣委辦。</br> 今天中午的酒宴說是為他接風,也能檢驗出有多少人服氣,有多少人不服氣。縣委辦有綜合科、后勤科、財務科、秘書科、信息科、機要室、調研室、小車班和督查科9個科室,其中,后勤科和小車班合署辦公,歸為一個科室。不過小車班班長一般由縣委書記司機擔任,平時主要還是后勤科主事。信息科和機要室也合并一起辦公,這樣算下來就是7個科室了。</br> 七個科室里,只有督查科的彭建華和信息科李丹主動示好,其他科長都沒有亮明態度。很明顯,對陸一偉主持工作一事不服氣不滿意。這是一個很不友好的信號,陸一偉在今后的工作中如何開展,著實是個大難題。好在副主任杜佳明旗幟鮮明,可誰有知道他是真是假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