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從來沒看到過他疼得那么慘烈。
急得發瘋，他疼到周身痙攣，干嘔了幾口，卻什么也吐不出來。
臉色慘白得像鬼一樣。
我想抱他，我拼命喊他，都沒有用。
陰陽相隔，我只能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他受罪，什么也做不了。
他就這么一直疼一直疼，疼到力氣耗竭，整個人迷迷糊糊地半昏在地板上。
中間吐了幾口酸水，弄臟了臉和衣服，他也沒有心思去擦了，只抱著胃，氣若游絲地瑟瑟發抖。
我喊他的名字，我叫他不能睡，我擔心他這么下去會有生命危險。
他似乎還有些許意識，卻已經不能回應我。
我一時忘記了他是因為根本不可能聽到才沒回應我，我只當他情況非常非常糟糕，一時間害怕得要命，忍不住拼命拍他的臉，然后把他抱了起來。
等我驚恐地發現我剛剛居然抱到了他的時候，他已經被我輕輕放到了沙發上。
我已經死了的，我怎么會……
還能碰得到他？
我以為我是出現了幻覺，但是雙手確確實實還留有他的觸感和余溫。
我摸了一下自己，竟然像活著的時候一樣，可以摸得到！
沒有溫度，但是起碼有質感。
然后我又摸了沙發、茶幾，都摸得到！
我真的不知道躲在哪里的上帝、死神或者什么別的東西又想拿我開什么玩笑，起碼此時此刻我是絕對誠心誠意地對他們萬分感激。
不管怎樣，先救洛予辰。
轉身撥通醫院的急救電話，對方剛接通，我就急急忙忙沖著對方吼了我們這邊的情況。
然而對面傳來的，是值班護士甜美而疑惑的聲音：“您好，這里是S市中區醫院，請問您在嗎？”
“你聽不到我說話嗎？”我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在吼。
“您好……”
我拿著電話發愣，怎么辦，那端活著的人并沒有辦法聽到我的聲音。
我又想到出去叫人，可至門邊的瞬間就被強大的力量拉住——我的移動范圍始終只能在洛予辰附近，根本沒辦法走遠。
結果，雖然我突然能夠奇跡般地碰到東西，情況仍然很嚴峻。
沙發上的人，發出低低的嗚咽聲，身體不斷抽搐發抖。
我只好用一貫照顧他胃疼的方法。
幸好抽屜里常備的藥都還在，利索地去廚房熱了些牛奶，又搗了些老姜和著紅糖煮水，像以往一樣把止痛的藥摻在里面。
等我拿著糖水和熱牛奶過來，他有些醒了，卻還是痛得神志不清。
“冷……”他啞著嗓子說。
我現在是感覺不到氣溫的，但是按照記憶，冬天這房子的供暖是只會熱不會冷。
他應該是太痛、體力消耗太多才會覺得冷。
我還是會心疼他，立刻心疼得不得了，暗罵自己失誤，連忙抓過旁邊厚厚的絨毯子把他裹上，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著半躺在我懷里。
“來，吃了藥就不疼了。”
他昏昏沉沉的，沒有理我，只是徑自呢喃著：“肖恒，我冷……”
好像什么東西在我耳邊炸開了。
他只是無意識中叫了一聲我的名字，只是這樣而已。
我卻剎那間就繳械投降。
過去的委屈，又或者是好不容易打算放手的決心，全在那一瞬間覆滅。
我緊緊抱住他，明知道自己的身體不能給他提供半絲溫暖，還是死死抱住他，好像唯獨這樣，才能讓他和自己都好過一些。
“肖恒，肖恒，我冷……”
他似乎意識到了我的存在，微微睜開眼睛，混沌的眼睛中搖曳著一絲微明。
像個迷路的小孩見到了久違的家人一般，突然就很委屈地哭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疼，我知道他冷，我哄他，“喝點牛奶就不冷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有一絲清醒，還是單純的虛弱到任人擺布而已，總之成功地把藥和牛奶都給他灌了下去。
我的手是涼的，于是用熱水溫了毛巾，從衣服下面給他捂著疼的地方，輕輕揉著。
他靠在我懷里，好一會兒，眉頭終于沒有之前那么糾結。
我要去換毛巾，他拉住我。
“肖恒，別走。”
我說：“我不走。”
他說卻一直輕聲重復著“別走”，抽抽噎噎的喘不過氣。
我心疼難忍，只好又抱緊他。
越是抱著，越是不想放手，原來我真的很想念這種能夠緊緊摟住他的感覺，非常想念。
這才發現，死了之后再也無法觸及，竟然比在他身邊哪怕是不被需要，還要感覺到悲哀。
我把頭埋在他的頸間，整個靈魂都開始有種讓人窒息般的抽痛。
待他睡了，我才小心起身拿了藥箱，處理他額頭上的擦傷。
他之前在地上翻滾的時候，撞上了桌腳自己也不知道，幸好，應該不會留下疤痕。
中間他又醒了一次，被我喂了些加了藥的姜糖水，終于睡得比較安穩。
我幫他收拾了滿屋子的一片狼藉，弄完抬頭一看鐘，已經凌晨三點多了，才又去廚房給他煮粥。
做給他早上吃的，不好好吃飯又會痛。
煮好了東西回到廳里，幫他重新蓋好被子，然后坐在旁邊看他的睡臉。
終于臉色不再是那么煞白，嘴唇也恢復了一些顏色，我伸手，幫他把一縷掉在臉上的頭發撥到腦后。
有幾縷不聽話，又掉了下來，我笑，伸手又去撥。
就再也撥不上去了。
我當即就沒辦法保持掛在臉上的那一絲笑意了。
我摸摸自己，摸不到實體。
之前莫名其妙地可以碰到的東西，又統統碰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