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之前，有幾件事情很明確。
    我一廂情愿地愛著洛予辰。
    而洛予辰徹底無視我，而很認真地與夏明修相愛。
    這樣毫無意義的三角關系，我一直拖著不肯放手，拖到拿著病歷單，親耳聽到醫生對我剩余人生渺茫程度的判決書后，才終于醒悟，長痛不如短痛。
    本來十分確信，一切都是最正確的決定。
    我原本不算長的人生，做錯了不少事情，好容易到了最后，本以為是最后的放手肯定不會再錯了。
    可是為什么，又是怎么回事。
    他和夏明修之前，明明甜甜蜜蜜，可現在這樣算是怎么回事？
    “那天我胃病犯了，他好像照顧了我一整夜。”洛予辰垂眸，一絲緋紅浮現在略顯蒼白的臉頰上。
    夏明修眼中，則流光閃動，繼而極快地恢復了平靜：“我說呢，那天早上的粥，就覺得不像是你能做出來的味道。”
    “那后來呢？肖恒人呢？”
    “我也不知道。我醒過來的時候你就在那里了……他應該是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洛予辰說到這，神情又突然有點頹然了下去。
    “那，他身體還好么？”夏明修又問。
    洛予辰愣了愣，嘴唇微張，卻好像不知道該說什么，表情說不出到底是焦躁還是懊悔，或者是別的什么情緒雜糅在一起，總之難看得很。
    “能有精神照顧你一夜，應該身體沒什么問題，你也別太擔心，”夏明修見狀，忙拍了拍他安慰道，“反正醫院也都說找到骨髓了，肖恒肯定沒事的。”
    “……嗯。”
    我默默看著這普通朋友一般的兩人。
    看不出他們之間有一點和“愛”相關的東西。就仿佛我活著之前，他們百折不撓的認真勁，都是一場虛假的風花雪月一樣。
    可明明當時兩個人一起合伙排擠我可帶勁了，怎么我才死了不到一個月，他們之間的感情也變質了？
    感情太順了反而走不下去？
    本來波瀾坎坷的情路缺了一個叫作“肖恒”的難以跨越的障礙之后，鳥語花香的光明大道突然失了趣味性？
    還是說七年之癢，或者以他們的狀況——十年之癢到了？
    我不明白。
    我很憤怒。
    我可以接受兩眼一閉什么都不知道，卻不能在一切都完蛋了之后，才發現自己功敗垂成。
    或許，只要再多堅持一個月，好多好多東西都會天翻地覆。
    可我是真的是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放手的。
    我是真的覺得我死了之后他們一定可以幸福才這樣做的。
    結果我一死，兩個人十年來的真真切切的愛情就在一個月之間蛻變成了友誼。
    那我死的還有什么意義？
    那天洛予辰在臺上唱歌的時候，我第一次無心欣賞他的表演。
    努力抑制自己紛亂而瘋長的思緒，可那千頭萬緒卻越來越糾結，越來越無法控制。
    他他媽要瘋了。
    ……
    跨年晚會之后又是慶功宴，一直折騰到清早，洛予辰才回到家。
    倒頭就睡，好容易下午終于睡飽了起來，就又沒有吃飯便自顧自地跑進書房。
    他在書房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前面坐了下來。
    我突然想起來，我很久都沒有聽過他彈琴了。
    他這些年都表現得很冷漠，只有琴聲才是我曾經認識的那個洛予辰——感情豐富，率真而溫柔。
    于是我沉醉于聽他彈琴，大概也是想靠那一絲回憶去尋找失去的暖意，后來他發現了，就再也不在我面前彈，練琴的時候躲去公司的琴房，順便躲我。
    我想要怎樣，他就偏不怎樣。
    現在想想，苦澀的同時，倒也有些孩子氣地好笑。
    陽光透過書房窗上半透明的薄紗灑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明亮得有些慵懶。
    他出了神，一會兒默默念著什么，一會兒在鋼琴上隨意地流出幾個音符。一會兒只是把手懸在鋼琴鍵上，做著彈的動作，卻并不去彈，一會兒又突然抓來一支鉛筆，在稿紙上寫寫畫畫。
    好像世界只剩下他自己，其他的萬物都和他隔離開來。
    他獨自馳騁在創作的空間里，臉上的微笑虛幻而遙遠。
    當日光變成了月光，清輝灑滿窗臺，他才突然回過神似的。
    露出了屬于洛予辰的那種得意自滿的笑容。
    然后，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上琴鍵，開始彈。
    流暢的婉轉，青澀溫柔。滿是回憶的滋味，淡淡的鋼琴聲流瀉出來的是我從來沒有聽過的一首曲子。
    詞可能還沒有寫好，他只是跟著其中的幾段音樂，隨意地唱了幾聲。
    青空的夏天，我們手拉手，大風吹，青青的稻田。
    放風箏，風箏纏了線，你哭著說，剪了之后，放走了從前。
    四月天，風花又一年，我笑著說，榕樹之下，約定要再見。
    我總以為，我們之間有很多時間。晴天雨天，夏天秋天。
    我總以為，每一年都有很多瞬間。天天年年，微笑著爛漫。
    詞曲里淡淡懷念的意味，似乎盛著暖暖盛夏陽光的溫柔。
    在如今銀色的月光下昨日重現，卻又讓人覺得異常久遠。
    明明是曾經的暖意一一重現，但是在我聽來，只有一種時光不再有，從此之后咫尺天涯的悲哀。
    他微微笑著唱著，甜蜜地回憶著，沒有注意到任何悲傷的點滴細節。
    ……
    這就是你的新歌嗎，洛予辰？
    你把這樣的歌放在情人節的曲目里，真的是想要達到“治愈”的效果嗎？
    我看到紙上有幾個字，好像是歌名，叫《悠久的回憶》。
    回憶？回憶……在我看來是很傷人的東西。
    洛予辰并感覺不到難過。
    大概是因為每一個肆意傷害他人的人，都只會記得曾經的甜；只有被狠狠傷害過的人，才能記得每一次的尖銳在心，就算是甜美的回憶也帶著錐心的酸楚。
    我覺得這不是一首能唱在情人節的歌。
    我相信所有有著相似痛苦的人，聽過都會流淚。
    當曾經的美好，已經是滄海桑田，永遠永遠都沒有挽回的可能。
    有人卻無知地、無辜地用溫柔的旋律重演著，唱著“總以為我們之間有很多時間”這樣經不起考究的歌詞。
    分明早已時過境遷，天翻地覆，仍舊未曾察覺，還是這么傻傻地以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