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彥在息壤中隨波逐流。
    他身著堯族特制的工作服，外面有一層禁石外甲，能阻遏息壤的進(jìn)入。但這也僅僅是暫時的，固定頭盔上的水晶面罩會在息壤的持續(xù)壓力下逐漸破碎。
    工作服只能讓死亡在外稍作停留。
    通過已有裂痕的水晶面罩，巴彥看到白色息壤猶如某種軟體動物一樣變化和蠕動。它們逐漸拉伸和收縮，塑造出了一張人臉，有著寬大鼻梁，方正面龐，厚實嘴唇，以及微微凸起的眉骨。
    水晶對面，一張形如自身又似是而非的臉正看著自己。
    巴彥很平靜。
    德古林人不怕死亡，草原上的死亡總是司空見慣。
    現(xiàn)在需要設(shè)法向外求援。
    巴彥試了試，發(fā)現(xiàn)身體很難動彈，這種無法動彈就如墜入某種漩渦中，他要稍微移動手腳都非常艱難。
    耳邊響起一聲細(xì)小的噼啪聲。
    水晶面罩中央又多了一條斜向下的縫。
    巴彥擰起眉。
    他看到，水晶面罩上忽然出現(xiàn)了一只幼貓。
    它渾身沾滿了白色息壤，就像是一只不小心跌入泥潭的落湯貓。這貓四爪抱住面罩，用一雙琥珀色的黃眼睛凝視著自己。
    巴彥在德古林和貓打過交道，那邊生活著草原貓，是一群機敏和靈巧的小型野獸。它們主要是夜晚出沒，白天幾乎都躲在洞穴里，性格孤僻，無法被馴服，但偶爾會出沒于部落討要食物，如果給予食物，它們也會允許人觸碰它們。
    也有一些虛弱的貓，會叼來幼崽放在部落的帳篷前，直到人收養(yǎng)之后，母貓才會離開。
    正常情況下，它們是一種獨居而謹(jǐn)慎的小動物。
    巴彥不明白，為什么會有一只貓在息壤之海里游泳。息壤之海上方只有無盡虛空，這附近幾乎沒有任何世界，只有堯族文明的礦井矗立著，這也是每一個礦工必須掌握和記憶的基本知識。
    “你也意外落到這里了嗎？”
    巴彥喃喃。
    落湯貓卻張了張嘴：“不是意外，我一直在這里。”
    巴彥睜大了眼。
    這只貓隔著水晶也聽懂了？自己說的可是德古林的家鄉(xiāng)話。
    是因為身上工作服里的醒腦薄荷？這個是礦工標(biāo)配，會讓來自不同世界的礦工能彼此交流。
    不是不是。
    重點是，這只會說話的貓在息壤里生存！
    巴彥腦子有點轉(zhuǎn)不動。
    “你快死了。”
    落湯貓用那雙橙黃色的圓眼睛看著巴彥：“那么你能否允許，讓我記錄你的死亡呢？”
    “……”
    巴彥想了想。
    死亡的模樣可能不怎么好看，但既然這只貓在收集，也不是大不了的事。
    “可以。”
    “是，獲得了授權(quán)，記錄正式開始。”
    落湯貓眨了眨眼：“我的眼睛會記錄你的死亡全過程，如果你不想記錄某些部分，可以讓我剪掉或暫時關(guān)閉。”
    “不用……都記錄吧。”
    巴彥更多是好奇：“你是貓嗎？為什么在息壤之海里？”
    “我是靈族制造的墓志靈。”
    貓伸出舌頭舔了舔鼻子，露出一個黑點，但迅速就被息壤再次覆蓋。
    “我記錄靈族的死亡，我是一座容納死者的墳?zāi)埂！?br/>     墓志靈聲音輕靈，它以一種輕巧的姿勢坐在了巴彥臉上的水晶裂紋上。
    “因為感應(yīng)到了靈族的痕跡，所以我一路過來，記錄你的死亡，豎起你的墓碑。”
    巴彥不明白：“靈族？可我不是靈族啊，我是德古林人，不是靈族人。”
    “不對哦。”
    貓眨了眨眼：“你與巨人族的靈基重合度達(dá)到了97%，是靈族中的巨人裔，符合目標(biāo)要求。”
    巴彥不懂，但他想。
    似乎爭論自己到底是不是巨人，也沒有什么必要。
    倒不如利用現(xiàn)在有限的時間設(shè)法自救。
    “你能幫我嗎？如果能聯(lián)系到礦井那邊，我就有救了。”巴彥說。
    “抱歉哦，墓志靈只會記錄和讀取死亡記錄，其他超出了我的能力范疇。”
    貓又說：“不過我的職責(zé)范圍內(nèi)，還包括臨死前的慰藉，我可以陪你聊天，以此完成最后的安慰儀式。”
    既然派不上用場，巴彥決定先不管它。
    他奮力揮動雙臂和雙腿，這一過程非常困難，他感覺全身都像是被人死死抱住了一樣，但好在依舊能動，息壤并沒有將自己固定。
    能動就有希望。
    冰泳經(jīng)歷在這時候也發(fā)揮了一點作用。
    巴彥拼命地與息壤海洋的推搡角力，想要讓自己向上升，漂浮到息壤之海的表面，才有一絲生還的機會。
    “為什么還要掙扎呢？”
    墓志靈看著他：“按照既有的數(shù)據(jù)統(tǒng)計，進(jìn)入這里的外界單個生命體，死亡率為100%，沒有單個靈族逃脫的先例。建議節(jié)省體力，可以避免被這里的異物質(zhì)迅速鎖定，能活得更久。”
    巴彥意識到，息壤們注意到了自己。身體感覺到的壓力在增加，手腳越來越沉。
    “息壤會鎖定我的行動嗎？”
    貓說：“我不知道，墓志靈沒有關(guān)于這些異物質(zhì)的數(shù)據(jù)和應(yīng)對策略。”
    “那你是怎么活在息壤之海里？”
    “因為我是墓志靈，是半生體，可以關(guān)閉生命體征，我也可以消化殘留的尸體，提供維系自身的存在。”
    巴彥這才明白了過來：“原來你是需要我的尸體。”
    “那是機制中的一部分。資源足夠的前提下，墓志靈會保存亡者的尸體，資源匱乏的情況下，墓志靈會消化亡者的尸體，以確保死亡信息延續(xù)，一切都是為了延續(xù)。”
    落湯貓尾巴擺動，圓圓的眼睛顯得人畜無害。
    “請放心，墓志靈不會傷害靈族，更不可能殺害靈族，這是我們生來就被禁止的最高命令。我們只會在像是這里這樣的極端環(huán)境，才會將尸體消化，以墓志靈獨有的方式將死者保留。”
    巴彥忽然意識到：“你是說……除去靈族之外，這里的其他落難者你會狩獵嗎？”
    墓志靈沒有回答。它仿佛沒聽到一樣，保持之前的表情，尾巴擺動。
    “你會狩獵那些落難者對吧？”
    “……”
    墓志靈的不答，卻讓巴彥感覺到一陣毛骨悚然。
    “你除去記錄死者和消化尸體，還能做別的什么嗎？”
    巴彥小心翼翼地試探，默默忍耐著身體被息壤擺弄的痛楚。他能清晰感覺到，工作服的外層正在被外力作用下破開，水晶上的裂痕也在不斷增多，就像是蛛網(wǎng)一樣彌漫。
    臉上最后的防線隨時可能崩塌，讓外面的息壤進(jìn)來。
    “你快死了。”
    貓眨了眨眼：“在最后的時間里，請你好好休息，深呼吸——雖然這個虛宙里的很多生命似乎不需要呼吸。那么，就請閉上雙眼，回憶一下你最開心和懷念的時候，這樣有助于緩解死亡前的緊張情緒。”
    巴彥說：“你是靈族制造的，我也是靈族，對不對？”
    “對。”
    “那么我的命令，你應(yīng)該要聽對吧？”
    “是的。”
    “那么我要你救我。”
    “抱歉哦，墓志靈只會記錄和讀取死亡記錄，其他超出了我的能力范疇。”
    還是同樣的答復(fù)。
    要讓墓志靈幫忙已不可能。
    巴彥感覺到耳朵已經(jīng)嗡嗡作響，水晶內(nèi)部出了問題，馬上行將崩潰。
    他說：“那我命令你，以后遇到掙扎在這里的人，必須等他們死亡之后才吃掉他們！”
    墓志靈眼睛眨了眨：“是。”
    貓說：“百分百的死亡率，還要讓他們在最后時刻痛苦下去嗎？痛苦也會消耗尸體的能量，是一種浪費。”
    “必須！必須做到！”
    “是。”
    巴彥心里稍微松了口氣。
    “墓志靈，你知道神嗎？”
    “抱歉哦……”
    巴彥看到自己的水晶面罩上，一塊細(xì)小的透明晶體崩開，一點白色的粘性液體從外面探了進(jìn)來。
    時間忽然在這一刻變得很慢。
    巴彥聽老人說，死亡降臨時就是這樣，一切都變得很慢。這是留給生者的最后時刻，也是生前的最后余暉。
    他想到了自己救的那礦工。
    它的頭骨應(yīng)該是被自己甩到了安全地帶，只要沒有被卷入息壤之海就能活。白骨先民有著非常頑強的生命力。
    然后他想到了寒1世界的冰湖，自己以【冰泳愛好者】的身份在里面游了大概十年。回頭看來，那種冰冷的刺痛感，也是一種生命的活力。
    接著他又想起杰哥。
    杰哥應(yīng)該還在那邊穿著蹩腳的女裝，到處搭建惡魔祭壇，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完全契合神明給他的角色。
    最后巴彥想到了神。
    他所知道的神只有兩位。
    一位是黯星主人，也是所有黯裔的源頭和神明。
    祂位于比黯日還要更高更遠(yuǎn)的地方，冷漠而殘酷，認(rèn)為無法勝任角色的都是廢物，低等級的黯裔就是失敗者和殘次品。但祂也根據(jù)每一個黯裔發(fā)下【角色】，鍛煉每一個黯裔，幫助他們成長為黯星的諸神。
    另一位是堯神。比起黯星主人，堯神要更加神秘莫測。據(jù)說，堯神是比黯星主人更加可怕的上位存在，祂曾隨手抹去了黯星世界的一個文明，行事霸道張狂。黯裔們談及堯神都會特別小心，生怕說錯了話被抹殺。
    可礦井里骷髏工友們眼里，堯神卻是另一番模樣。
    堯神對所有平民的神諭說。
    ——你們是希望，也是未來，你們可以創(chuàng)造出燦爛的文明和偉大文化，你們從不卑賤，你們也可以成長為神明……
    息壤突破了裂縫，猶如章魚觸手般爭先恐后地鉆了進(jìn)來，撲向巴彥的面門。
    但時間還是很慢。
    巴彥這時候忽然明白了，這才是真實的神明。
    人們應(yīng)該學(xué)會接受這些真實的神明，而不是想象中的完美神明，祂們有讓人害怕的一面，也有著讓人振奮而尊敬的一面。
    而也正是這些不完美，讓神從未如此鮮活而靠近世俗。
    巴彥從未如此地渴望活下去。
    要戰(zhàn)斗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神明們，黯星大人，堯神大人，請讓我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他用盡全力掙扎，但面部已經(jīng)被某種強大而黏著的力量覆蓋，息壤通過鼻腔、口、耳、眼鉆入體內(nèi)。血液在減少，身體變得冰冷，連帶著意識也在消退。
    彌留之際。
    巴彥忽然感覺自己飛了起來，四面八方息壤都被一股恢弘的力量震懾地四散而逃，從上而下的偉力像太陽一樣籠罩著自己。
    黃白色的火焰驅(qū)逐了周圍的白色息壤……正要張口啃自己脖子的貓也被火焰之手捕獲。
    ……
    再次醒來，巴彥發(fā)現(xiàn)自己置身于一座古老的神廟外，天上懸浮著四個太陽。
    這里地面上生長著許多高大的玫瑰，它們像是小樹一樣，閃耀著黃金般的光澤。
    “這是死后的世界？”
    巴彥左右張望。
    旁邊有一個人對他說：“醒了就好。這里是【太陽神廟】，堯神大人將你收入這里，由【太陽之女】大人治療了你被息壤造成的傷勢。現(xiàn)在你的身體基本都已恢復(fù)。”
    竟然是黑鍛先知。
    巴彥一愣：“堯神大人親自救了我？”
    他忽然感覺到自己全身充滿了力量，等級更是來到了lv60，還獲得了【英雄】之名。
    “這是勇敢者贏得的待遇。謝謝你，挽救了好幾位礦工的生命。”
    黑鍛伸出手說：“不論你在哪里，是什么信仰，什么種族，你都是堯神大人和堯族文明認(rèn)可的英雄。我們永遠(yuǎn)向你敞開大門，任何需要我們幫助的時候，我們都會站在你的身邊。”
    巴彥和它握了握，礦井工友們對堯神的描述并沒有說謊。
    哪怕是自己這樣的低等黯裔，也能成為堯神認(rèn)可的英雄。
    他此時想到了那只貓。
    它說得不對。
    哪怕再痛苦和劣勢，也必須和死亡戰(zhàn)斗。
    生命就是不停地戰(zhàn)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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