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頭人提出的高標(biāo)準(zhǔn)飲食，讓小野震驚。
    畸變獸吃東西這么講究的嗎？
    小野對畸變獸的印象，就是野外神出鬼沒的蒸汽怪物，蠻橫暴躁，喜怒無常。
    它們有著非常多樣的亞種。
    最常見的，是出沒于叢林、山地和平原的獨爐獸。
    獨爐獸形如野豬，黃銅軀體閃爍著金屬光澤，它們咀嚼大量的枯枝樹葉，用以保持體內(nèi)爐火燃燒。
    如果有人敢打擾它們進食，就會遭到它們的野蠻沖撞攻擊。高速奔襲的獨爐獸就像是從山上滾落的大石，撞碎木頭房屋根本不在話下。
    小野曾在野外偶遇過一頭獨爐獸。
    對方識別出了他體內(nèi)燃燒的爐火，對小野口噴蒸汽，警告他不要踏足自己的地盤，然后繼續(xù)大口吞咽地上的落葉和枯草。
    獨爐獸是畸變獸中體量最輕的一種，它們是單個火汽爐畸變形成，殺傷力和體量相對有限，依靠群體數(shù)量優(yōu)勢威懾敵人。
    更高一級的是多爐怪。
    顧名思義，就是擁有至少兩個爐作為心臟的畸變獸。
    如東邊堯城外的埃吉爾火山地帶，那里生活著大量火野牛。在野牛群中，有體格格外強健的金色或銀色火野牛出沒，它們就是多爐怪的一種。
    多爐怪上下限差距很大，每多一爐，帶來的不僅是力量與速度的增幅，通常還伴隨著特性強化甚至一些能力的覺醒。
    再往上則是畸變獸的頂端，畸變者。
    畸變者是翱翔于天際的金眼銀龍，是深海中沒有天敵的船鯨，是背負(fù)巨大玫瑰的花甲獸，是矮人要塞所化身的灰騎士。
    他們定義了畸變的最強形態(tài)。
    ……
    小野觀察著眼前的畸變獸。
    馬頭人是老款火汽馬車畸變而成的多爐怪，擁有兩個火爐。
    它表達清晰，語言運用熟練。那副頤指氣使的架勢，更是完全不像代表野蠻力量的畸變獸。
    “就這么點劣質(zhì)煤炭，打發(fā)叫花子呢？”
    馬頭人雙臂抱胸，不屑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燃料。
    “只有這些東西，下次我?guī)湍銌枂柪习濉！?br/>     小野忽然想到：“老板說，你喜歡搶人手里的煤炭，這又是怎么回事？”
    “只是單純看那家伙不爽，跑來跑去，嘴里嗶嗶個不停，給了他兩拳。”
    馬頭人鼻子里噴出一股白氣：“后來覺得他打工也挺可憐的，所以我就象征性吃了一口，給他個面子。”
    原來如此。
    小野好奇道：“你的智慧感覺很強，多爐怪也有生來就有智慧的嗎？”
    “我的血統(tǒng)可不是普通那些畸變獸可比。”
    馬頭人聲音里帶著幾分驕傲：“我是由火汽馬車之父商尋先生親手制造的，商尋先生的夫人玫瑰使紅葉女士經(jīng)常帶我出去兜風(fēng)。”
    “大規(guī)模污染之后，商尋先生請平克曼大人幫我啟蒙穩(wěn)定了智慧……我是在使徒大人的祝福下誕生的。”
    “我的父親是偉大的英雄、火汽馬車之父，我的母親是神之谷的玫瑰使，我的教父是使徒平克曼大人。”
    “我出生那一天，所有白堡學(xué)者發(fā)來祝賀，因為我的出現(xiàn)，世界上有了火汽馬車的定義……我是所有后來馬車的原型，也是火汽時代的見證者與開啟者。”
    “我是神之谷的風(fēng)之子，玫瑰園的守夜人，東大陸永不停歇的奔跑者！”
    “記住我的名字，大翔。我允許你稱呼我為大翔先生。”
    小野前面還聽得一愣一愣的，結(jié)果聽到最后名字時，用力閉緊的嘴還是繃不住地噗了一聲。
    但立即，他就收斂了。
    “你剛才偷笑是吧？”
    大翔冷冷地看著他：“你覺得我的名字很可笑？”
    “沒有，鼻子有點癢。”
    小野解釋了一句，不解地問：“你的出身于名門，為什么會取這么……樸實的一個名字呢？”
    “這不是隨便取的名字。”
    大翔板著馬臉：“商尋先生認(rèn)為，英雄與傳奇出自于人民，偉大與創(chuàng)造也是源自平凡。這是他對我和未來的期許，象征著普羅大眾的力量，也能創(chuàng)造出燦爛的歷史和發(fā)明。”
    小野肅然起敬。
    對于火汽馬車之父，小野只知道他是一個天才，似乎天生就有遠超同群的才能。
    商尋一出現(xiàn)，不僅解決了白堡當(dāng)年的黃銅爐龍困境，還發(fā)明了火汽馬車，徹底讓火汽爐裝置進入了普通人的生活。
    那種遙不可及的驚艷人物，居然是這么踏實而謙遜的想法。
    小野心里很佩服。
    他問：“大翔先生，您為什么會來到這家寵物店？”
    通常來說，畸變獸進入城市，大多數(shù)都是因為被抓捕。它們是一種無法被馴服的怪物，保持著最兇烈的野性……但還是有人要養(yǎng)畸變獸，僅僅是為了觀賞與炫耀。
    鹽布大叔經(jīng)常念叨過一句話。
    ——有錢人的品味真的很難說。
    那么以大翔在神之谷的身份，哪怕是偷獵者都不可能偷到它頭上才對。
    “當(dāng)然是我故意的。”
    馬頭人說：“以前我不論去什么地方，都會得到歡迎和優(yōu)待。與民眾離得太遠，我現(xiàn)在想要體會一下普通畸變獸的遭遇。”
    “在一個合適的時間，我會公布身份，打打那些家伙的臉，找點樂子。商尋先生和紅葉女士離開神之谷很多年了，我呆在那里實在太無聊。這事你記得保密，不要告訴其他人。”
    小野點點頭。
    “和你講這些，是覺得你看起來還算順眼，算你和你交個朋友……唔……離我遠點，快，離我遠點。”
    大翔忽然低聲吼了一聲，軀體不停顫抖。
    小野趕緊后撤到了門口。
    接著，大翔雙眸變成了陰冷的鉛灰色。它那沉重的馬頭上散發(fā)出大量蒸汽，口中發(fā)出低沉的嗤嗤聲，繃緊的軀殼將鎖鏈拉扯得哐當(dāng)作響。
    野性控制了大翔。
    接下來幾天，小野都每天去照顧大翔。
    大翔有時正常，有時發(fā)狂，不過它每次暴走之前都會告訴小野，倒是有著較強的自制力。
    第四天時大翔讓小野解開鎖鏈，它要活動一下身體。
    “對不起，做不到。”
    小野堅守工作職責(zé)。
    “我看你是完全不懂，現(xiàn)在你聽我的話，以后我會送你全能石，很多的全能石。懂嗎？你這里才賺多少？那么較真干什么？”
    “朋友之間，行個方便。”
    大翔不論怎么說，小野只是搖頭。
    “死腦筋。”
    馬頭人冷笑：“你根本沒把我當(dāng)朋友，真是虛偽。”
    “行了。”
    這時候商姿從倉庫門口走進來，她笑著說：“大翔，收起你那些小伎倆，小野這孩子很清楚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不要給自己貼金了。你吹噓的身份，根本就不屬于你，那是商尋先生與紅葉小姐最初的愛車「四海」，至于你「大翔」，不過是「四海」換下來的廢棄零件組裝而成，在東大陸運輸玫瑰種子與堅果的農(nóng)用車罷了。”
    “你嘴里說的，都是你自己幻想的生活，是你無法觸及的「四海」的生活與地位。據(jù)我所知，「四海」可沒有發(fā)生過畸變和嬗變。哪怕它無法說話，也不是你能隨意碰瓷的。”
    這一番話，讓大翔啞口無言。
    小野則是滿臉驚愕。
    “現(xiàn)在，讓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商姿翻開手里的一個賬本：“好消息是，那位喜歡折磨和鞭笞寵物的雇主，對你失去了興趣，她選了另一頭更加時髦的多爐怪。”
    馬頭人眼睛一亮。
    “壞消息是，鹽城動物園的館長正式向我收購了一批超凡生物，你就是其中之一。”
    女老板合上賬本，臉上似笑非笑：“以后，再次見面可能就得在動物園了。希望你會喜歡被大家圍觀的新生活。”
    大翔仰天大笑：“怎么都不會比這里更差了！天不亡我……唔……”
    然后它又進入癲狂狀態(tài)，雙臂瘋狂錘擊胸口，高昂的馬頭口中發(fā)出含湖不清的嗤嗤聲。
    ……
    動物園在博物館后面，這是鹽城首創(chuàng)的新建筑。
    畸變獸在野外造成了不少人員傷亡，鹽城的議會借此機會建造了動物園，用以豢養(yǎng)和安置一些畸變獸。既是給市民近距離展示它們的特性與模樣，也能減少民眾對畸變獸的驚恐。
    小野在動物園里找到了大翔。
    它躺在一個玻璃房子里，里面有一個特制的巨大鐵籠。
    籠子里的空間，能容納大翔踱步轉(zhuǎn)圈。大翔卻變得非常低落和煩躁，大多時間都是咆孝而怒吼，自言自語，咒罵無良商人和圍觀的人。
    在動物園里，它不過是一直大點的籠中鳥，不論怎么發(fā)泄、咒罵和掙扎，最后都變成懨懨的放棄和麻木。
    它仿佛變成了最常見的那些畸變獸，野蠻，兇狠，對周圍一切都充滿攻擊性。
    小野覺得它有點可憐。
    但他也沒有辦法。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發(fā)生了一件大事。
    鹽布大叔正式向城市政務(wù)廳遞交了申請，變成了小野法律上的父親和監(jiān)護人。從此小野所做的一切事，鹽布都將負(fù)責(zé)。
    過去，小野一直覺得鹽布大叔嘴上是說著玩的，沒想到他真的將自己收養(yǎng)了。
    更讓小野震驚的是，確認(rèn)正式父子關(guān)系后，鹽布對他說的話。
    “既然你已經(jīng)是我的兒子，那么我攤牌了，我不裝了，我是個家財萬貫的富翁。”
    大叔說這話時，正翹著穿草鞋的腿，用針線在給自己的褲子縫補丁。
    就很沒有說服力。
    “第一次當(dāng)父親，我也沒什么經(jīng)驗，就送你個小禮物。你去門口看。”
    鹽布放下針線說。
    小野走到店門外。
    外面停了兩輛大型火汽馬車，幾名玉兔保鏢從車上下來，他們沉默地打開后車廂。里面是一個鐵籠，籠子里赫然就是大翔。
    鹽布臉上露出笑容：“我看你經(jīng)常去動物園看這家伙，應(yīng)該挺喜歡的。我就找動物園買下來了，你自己養(yǎng)著玩兒吧。”
    小野感覺腦子有點不夠用。
    不久前，這個小店瀕臨倒閉，鹽布大叔也不像是有錢人的樣子。他的愛好就是遛狗，去市場淘各種便宜的東西，找人下部落戰(zhàn)棋。
    “記不記得，店里火災(zāi)那次？我去進貨。”
    鹽布告訴小野：“其實不是去進貨，是被家里召回。”
    “我爺爺在水晶城有一些產(chǎn)業(yè)，算不上大富大貴，小有家產(chǎn)吧。我家祖上過去在鹽城也小有名氣，鹽城最早擁有麝香瓢蟲的兩人，一個是當(dāng)時的先知多倫努努，另一個就是我家祖先鹽袋。”
    “鹽袋被紅魔盜賊團綁架勒索過，對后代的安全特別在意，就將子孫分別安置在不同的城市，不讓聲張。”
    “不過之前這些都和我沒關(guān)系，因為我父親過世很早，我爺爺又長壽。我就是混點日子，餓不死這樣子。”
    “前不久爺爺去世了，沒想到他在遺囑里寫下了我的名字，我也分得了一筆遺產(chǎn)，拿到了1700萬海貝。多虧了堯神大人的保佑。”
    鹽布雙手插兜，得意抖腿：“總之，咱家有錢了。”
    他腳邊的小狗大古也興奮地?fù)u尾巴。
    “父親……”
    這個稱呼小野還是第一次用，十分陌生。
    他是從鹽城外群山中一片舊礦坑里完成嬗變的，本體是一個生火取暖的火汽爐，按擁有意識來算年齡，現(xiàn)在剛好九歲。
    不過與普通人不一樣，火汽族成長速度很快。他們幾乎不用休息，不怕痛，不會覺得疲倦，只要有全能石補給，就能晝夜連軸活動。
    “我也真的有兒子了。小野，從今天起，你就叫鹽野了。”
    鹽布摸了摸兒子的頭。
    “父親，我想……能不能放了大翔。”
    “嗯？你不想養(yǎng)它了？花了不少錢呢。”
    “它挺可憐的。我感覺……它其實和我的差別，就是運氣不同。只是神明給予了我更多的恩賜，讓我能獲得智慧。”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看，小野的確是這么認(rèn)為的。
    污染的全能石產(chǎn)物發(fā)生嬗變，就會擁有與生俱來的智慧，身體也將變化扭曲為人形，融入堯族社會并不困難。
    可若是發(fā)生的是畸變，就將進入獸的領(lǐng)域，變得狂野兇蠻。
    被從牢籠里放出來，馬頭人表現(xiàn)得極度吃驚。
    “你真的放了我？”
    “嗯。”
    小野對它揮手：“不要再被抓住了，你走吧。”
    “慢著！”
    大翔說：“我不欠人情。”
    “你不是好奇，為什么我會說各種語言，擁有智慧嗎？是因為【藍玫瑰】。”
    “只要在身體里種上這種玫瑰，畸變獸就能控制自己的沖動。哪怕之后藍玫瑰消失和枯萎了，習(xí)性的改變也是長久的。神之谷的野外長有一些這種玫瑰，它們很小，非常稀有，一旦超凡生物發(fā)現(xiàn)就會將它們吃掉。我也是無意中找到的。”
    “如假包換，后會無期。”
    說完，馬頭人變形成一輛老爺車。它的鐵馬頭上噴出白色蒸汽，哐哧哐哧地奔向自由。
    時隔一個月后，小野又在鹽城的寵物店里看到了大翔。
    它這次是因偷竊獵人的煤炭和火油，被獵人們當(dāng)場逮捕，然后賣給了城里。
    “兄弟，再拉哥們一把。”大翔隔著鐵窗，淚眼婆娑。
    小野又替它贖了一次身。
    這次大翔帶著小野去了神之谷，尋找那神秘的藍玫瑰。
    ……
    來到神之谷后，鹽野在玫瑰園里工作了十二年。
    他從搬運工和挖土工干起，一路從學(xué)徒做到了花匠，終于得到了使徒平克曼的認(rèn)可。
    在此期間，鹽野在平克曼的指導(dǎo)下用藍玫瑰做出了大量實驗，最終培育出了穩(wěn)定有效的【冷靜藍玫瑰】。
    鹽野將藍玫瑰移植到了一些畸變獸身上，成功幫助它們遏制獸性，這一群體也逐漸變成了獸形態(tài)的火汽族。
    他的純粹與正直得到了畸變獸們的信任和尊重，越來越多的畸變獸主動找到了鹽野，完成從獸到人的蛻變。
    鹽野三十二歲這一年，做出了一項壯舉。
    他用藍玫瑰幫助一名金眼銀龍克服了暴虐的毀滅沖動，讓這位畸變者以【白牧】之名回歸它誕生之地的白堡，甚至注冊成為了鹽城的武修士。
    此后鹽野又東入大海，耗費四年時間，竭力用藍玫瑰說服了船鯨【藍波】，陪伴藍波度過了起伏不定的躁動期，最終讓它變成了堯族的新成員。
    鹽野腳步不停。
    他帶著藍玫瑰繼續(xù)行走，希望能讓更多的畸變獸能有機會覺醒與自我啟蒙。
    要成為追尋本能的獸還是駕馭本能的人，是每一個生命的選擇，過去畸變獸沒得選，鹽野想讓它們有的選。
    【野法師】的名字，從最北方的水晶城到南方的精靈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而在鹽野從未停步的漫長旅途中，始終有一個馬頭護法與他形影不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