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為劉協(xié)詳細(xì)解說了韓馥、袁紹對待冀州人的得失。
    韓馥是潁川舞陽人，潁川四長之一的韓韶族子，故太仆韓融就是他的族兄。袁紹是汝南汝陽人，四世三公的袁氏后人。他們對待冀州人的態(tài)度幾乎就是汝潁人對待冀州人的態(tài)度，甚至可以說是中原人對待冀州人的態(tài)度的典型。
    他們的態(tài)度看似不同，實則相似，只是因為兩人的實力懸殊,心態(tài)上有所不同。
    韓馥是典型的名士，對冀州人充滿偏見，也談不上信任。他最后將冀州讓給袁紹，就是這種心理的體現(xiàn)。
    只是他沒想到，他不信任的冀州人沒把他怎么樣，他信任的袁紹卻要了他的命。
    袁紹實力更強,也更自信，相信自己能夠掌握冀州。所以他入主冀州之后大量起用冀州人，也在一定程度上贏得了冀州人的擁護。
    但袁紹本質(zhì)上和韓馥一樣,并不信任冀州人。
    他信任的還是汝潁人，如郭圖、許攸等。
    而且他高估了自己的號召力，低估了冀州人的自尊心。
    當(dāng)他企圖剝奪冀州人的兵權(quán)，交給汝潁人時，雙方的分歧就暴露出來，最后演變成汝潁人支持袁譚，冀州人支持袁熙的局面。
    袁紹想用帝王術(shù)進行平衡，但是很顯然，他的手段沒有他想象的那么高明，最后冀州人奪取了控制權(quán)，而汝潁人也擁立袁譚，軟禁了袁紹。
    這里面有一個根本原因，就是汝潁人空有智謀,卻沒有足夠的兵力。
    袁譚麾下的將士大多來自于汝潁人的部曲，再加上一些慕名而來的游俠，不足以與審配等人擁有的冀州兵抗衡，所以落了下風(fēng)。
    帝王術(shù)的前提是雙方實力相近,沒有一方可以獨大，才有平衡的空間。如果實力過于懸殊，這平衡是無法施展的。
    但這個問題對天子并不存在。
    天子手握并涼精銳，還可以調(diào)集山東州郡的精銳參戰(zhàn)，實力遠在冀州之上，并且對冀州形成了合圍之勢。以田豐、審配的見識，不可能看不出這一點，他們能做的只是據(jù)城而守，拼消耗，比耐心，絕不敢正面迎戰(zhàn)。
    十幾萬大軍頓兵堅城之下，消耗是非常驚人的。天下剛剛太平，山東虛弱，一旦戰(zhàn)事膠著，人心必然浮動。
    到了那時候，田豐、審配就有了討價還價的機會。
    比如說，要求朝廷推延甚至取消度田。
    這不僅是為冀州謀利，更是為天下士大夫謀利，很可能得到山東州郡的支持。就算沒人敢直接支持，暗地里消極怠戰(zhàn)也是有可能的。
    真到了那一步,天子可用的兵力就有限了,說不定還要防著山東州郡兵臨陣倒戈。
    要想避免走到這一步，天子應(yīng)該改變戰(zhàn)法，化解田豐、審配的希望，讓他們無力可借。
    比如下詔明示，不會強行度田，又或者引冀州人入朝，增強冀州人在朝堂上的聲音，以示朝廷善意。
    天子不僅有這樣的基礎(chǔ)，而且已經(jīng)這么做。
    孝靈帝出于河間，靈思皇后出于趙國，天子身上流著冀州的血。
    趙云、夏侯蘭等入仕，成為天子近臣，更是明例。
    如果能從冀州選幾個世家女子入宮，還有誰會相信朝廷排斥冀州人，誰會覺得天子所率大軍與秦軍一樣？
    到時候，只怕田豐、審配也會主動請降。
    荀彧最后做出總結(jié)。“所以，城要圍，但不必急攻，以當(dāng)攻心為先。”
    劉協(xié)沒說話。
    荀彧的方法不能說不好，但……太軟弱。
    這未必是荀彧有意為之，而是一種集體潛意識。
    讀書人嘛，習(xí)慣地想要以德服人，習(xí)慣地想避免武力，也習(xí)慣地鄙視所謂的雄主。
    因為雄主往往意味著君權(quán)強而臣權(quán)弱，與儒家的理想背道而辭。
    但是他卻認(rèn)為，治理這么大一個國家，一心想著以德服人是不行的，該強硬的時候一定要強硬。
    沒能借機清洗一下山東州郡已經(jīng)留了隱患，不能再讓冀州人心想事成，以為誰都可以和朝廷討價還價。
    但荀彧所言也有一定的道理。
    攻城、攻心都要有，恩威并施，不可偏廢。
    之前甄宓也提過類似的意見。
    示威，他有充足的準(zhǔn)備。施恩，他準(zhǔn)備不足，有必要予以重視，并加以補充。
    兩人談了很久，有的意見一致，也有分歧，但總體而言，氣氛融洽，雙方都很滿意。
    劉協(xié)最后問了荀彧一個問題：如何處置袁紹？
    荀彧想了想，反問了劉協(xié)一個問題?！氨菹乱詾椋B該殺嗎？”
    劉協(xié)也不答反問?！傲钜詾槟?？”
    “臣以為該殺，但時機已過。如果他和李傕一樣，與陛下兩軍對壘，一決勝負(fù)，陛下大可像陣斬李傕一樣殺了他，以明典刑?？墒侨缃袼呀?jīng)稱臣，稱臣之后又無不臣之舉，陛下以什么理由殺他？”
    劉協(xié)沉吟不語。
    他也在想這件事。
    不殺袁紹，意難平。殺袁紹，理難平。
    如果稱臣之后還是隨時可能被殺，以后想稱臣的人不敢稱臣，已經(jīng)稱臣的人也會不安，互相猜忌，在所難免。
    可是就這么放過袁紹，他又咽不下這口氣。
    董卓可惡，袁紹更可惡。
    因為袁紹曾經(jīng)懷疑他的血脈，說他不是先帝的子嗣，甚至想滅漢，鼎立新朝。
    這怎么忍？
    “陛下，袁紹已經(jīng)是階下之囚，生死系于陛下之手，殺與不殺，只在陛下一念之間。如果殺了他，陛下能一吐心中怨氣，臣建議殺了他。如果不能，臣建議不必為他污了寶刀。留著他，或許比殺了他更有價值。”
    “此話怎講？”劉協(xié)斜睨著荀彧。
    荀彧撫著胡須，微微一笑。“以臣對袁紹的了解，此刻的他只怕生不如死。之所以不死，一是擔(dān)心死后無法見袁氏列祖列宗，二是怕疼，下不了手?！?br/>     “怕疼？”劉協(xié)覺得這個理由很有趣。
    “袁紹雖是庶子，畢竟出于鐘鼎之家，從小又過繼到長房，衣食無憂，沒吃過苦。這樣的人看似無所畏懼，只是因為他有恃無恐，知道自己不會受到傷害。等他真的面對生死的時候，他可能比任何人都惜身?！?br/>     荀彧一聲嘆息?！皳?jù)我所知，袁紹此生唯一的一次直面生死卻沒有后退，就是界橋之戰(zhàn)時迎戰(zhàn)公孫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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