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孟春，會稽山。
    春風(fēng)拂面，水波不興，海面波光粼粼，一艘小船正緩緩駛來，隱約能聽見歌聲。
    孫策負手而立,微微地瞇著眼睛，英俊的面龐上帶著一絲猶疑，一絲不安，還有一絲無奈。
    周忠站在不遠處，正和虞翻有說有笑。
    “仲翔，朝廷有詔，年末將在長安舉行會議，討論經(jīng)學(xué)。你有如此學(xué)問,若是缺席盛會,不僅是你個人的遺憾，也是儒門的損失。”
    虞翻撫須而笑，并不覺得周忠這句話有什么不妥。
    “聽說孔文舉也到了長安？”
    “的確如此。他是去年年底到的，受楊公推薦，出任太學(xué)教習(xí)。”周忠從容笑道，絲毫不提孔融去長安的目的，也不提孔融在天子面前吃癟的事。這樣的事，他已經(jīng)從不同中的渠道了解到，只是不適合讓虞翻知道。
    “在長安重修太學(xué)，是想復(fù)興關(guān)中之學(xué)嗎？”虞翻笑了一聲。“可是我聽人說，鄭康成東歸時，馬季長曾說，吾學(xué)東行矣。既然經(jīng)學(xué)在山東，何必重修長安太學(xué)？如今天下太平,天子何不還都？莫不是對山東還有戒心？”
    周忠大笑,過了片刻,又道：“天子少年顛沛，疑心重點也是正常的。不過，我倒是覺得他這么做并非是出于疑心，而是穩(wěn)健。”
    “怎么說？”
    “仲翔，你覺得是董卓危害大，還是袁紹危害大？”
    虞翻扭頭看了周忠一眼，就連不遠處的孫策都微微側(cè)過了臉。
    將袁紹與董卓相提并論，對周忠來說，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暗示。
    山東能如此迅速的恢復(fù)太平，與袁紹稱臣有很大關(guān)系。如今山東不少人都將袁紹看作是為了天下百姓而忍辱負重的君子，是天下太平的功臣，黨人領(lǐng)袖、士大夫的代言人。
    他的起兵，也有演變成黨人抗爭高潮的趨勢。
    從袁紹還沒退兵開始，這樣的輿論就在山東傳播，如果越演越烈，已經(jīng)傳到了江東，響應(yīng)的人還不少。
    此時此刻，周忠卻將袁紹與董卓相提并論，莫非在朝廷眼中,袁紹還是個亂臣。
    天子雖然沒說遷都長安,卻在長安修太學(xué),意義非同小可。
    莫不是對袁紹抱有疑心,覺得洛陽不夠安全，將來還想以武力征討袁紹？
    “你們不用這么看著我，我只是就事論事。”周忠微微一笑，輕描淡寫的揮了揮袖子。“至少在天子看來，董卓要比袁紹更危險，穩(wěn)住了涼州，山東也就亂不到哪兒去。他留在長安，又在長安重修太學(xué)，還是著眼于涼州，與馬季長沒什么關(guān)系。”
    他頓了頓，又道：“畢竟，涼州人能理解馬季長學(xué)問的也不多。”
    虞翻啞然失笑，沒有再問什么。
    討論學(xué)問，并不是他們今天的主題。
    周忠即將起程回京。在此之前，他們要確定朝廷對孫策的安排。
    如果天子沒有武力征討袁紹的計劃，那和孫策就沒什么關(guān)系了。
    “周公，聽說曹操被委任為燕然都護了？”孫策問道。
    “確有此事。”周忠點點頭。“曹操已經(jīng)返回兗州，正在交接公務(wù)，挑選精銳，應(yīng)該很快就會北上美稷。”
    “那劉備什么時候起程？”
    “這倒倒是沒聽說。劉備還沒有赴行在覲見，應(yīng)該會晚一些吧。不過天子行事果決，應(yīng)該不會耽擱得太遠。我估計最遲秋后，劉備就當(dāng)轉(zhuǎn)戰(zhàn)青州，與幽燕都護府、幽州刺史府并力東向，平定遼東。”
    “平定遼東后，劉備會進兵三韓，封王朝鮮？”
    周忠鄭重地點點頭。“這都是天子之前承諾的，自然會兌現(xiàn)。”
    孫策一聲嘆息。“曹操、劉備都有未盡之征程，我與公瑾奈何？劉繇與我們有舊怨，如今復(fù)為揚州刺史，我與公瑾怕是不能安生啊。”
    “他那個揚州刺史是朝廷封的，你這個會稽太守也是朝廷封的，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
    周忠頓了頓，又道：“我還聽說了一個消息，朝廷有意恢復(fù)刺史的監(jiān)察責(zé)任，取消刺史治民的權(quán)力。以后你只要奉公守法，不犯六科之條，他無奈你何。”
    “當(dāng)真？”
    “目前還只是傳言而已。”周忠苦笑道：“但是我覺得這恐怕不是空穴來風(fēng)。畢竟一郡太守作亂的不多，刺史、州牧才是叛亂之源。”
    孫策和虞翻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消息很重要，但對孫策來說，這依然不是重點。
    他想知道的是，他能不能和曹操、劉備一樣繼續(xù)征戰(zhàn)。
    做一個郡太守，不是他的理想。
    “嘉謀兄，天下雖安，交州未定，朝廷可有征討的計劃？”虞翻不再拐彎抹角，直接挑明了心思。
    “交州……怎么了？”周忠一臉茫然。
    “交州……”虞翻一時倒不好說什么。士燮兄弟雖雄據(jù)交州各郡，但他們并未舉起反旗，倒不太好說他們是叛亂。“士燮兄弟并列諸郡，這不使朝廷制度。”
    “的確有太合適，但事急從權(quán)，也能理解。我聽說，士燮兄弟雖列放郡，卻沒有占其本郡，可見還是懂規(guī)矩的。他們這么我，也只是一時權(quán)宜之計。我相信朝廷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周忠想了想，又道：“天子連涼州虎狼之士都能控制住，何況是交州士家兄弟這幾個書生。”
    虞翻按捺不住。“嘉謀兄，你對士大夫似乎有些偏見。”
    周忠哈哈大笑，笑了一陣后，又語重心長的說道：“仲翔，不是我對士大夫有偏見，而是經(jīng)過這幾年，我了解了一個道理。如今的士大夫已經(jīng)不是夫子時的士大夫，他們擅長坐而論道，卻不能起而行道。縱有滿腹經(jīng)綸，也要依附于強者才能一展所長。”
    他轉(zhuǎn)頭看著虞翻。“正如你虞仲翔，學(xué)識、謀略都當(dāng)世無匹，可是或無伯符，你又能如何？別不承認，袁紹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可以在山東稱雄，但是面對手握并涼精銳的天子，他連迎戰(zhàn)的勇氣都沒有。”
    周忠撇了撇嘴。“我們的用武之地是朝堂，不是戰(zhàn)場。”
    他轉(zhuǎn)頭看著孫策，又道：“伯符，我知道你擔(dān)心什么，但是我勸你一句，縱有橫行四海的雄心，你也發(fā)須先向天子稱臣，否則諸事休想。隨我入朝吧，只有得到天子的支持，你才能一展宏圖。”
    孫策抬起眼皮，靜靜地看著周忠，嘴角微微挑起。
    “天子能讓我征討交州？”
    “交州何足道。”周忠搖搖頭。“多了不敢說，你至少可以走得比成公杰更遠。”
    孫策眼睛一亮。“當(dāng)真？”
    周忠鄭重地點點頭。“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