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笑容不變。“張公，賈詡所招生員并不是簡單的教師，而是軍中將領(lǐng)，將來是要從軍征戰(zhàn)的。在涼州招募生員，也只是方便，并不是刻意排擠關(guān)東人。張公若有合適人選，你報個名單給我，我愿意做舉薦人。”
    “當真？”
    “張公面前，豈敢有虛言。”荀彧笑容滿面。“只要他們能吃苦，哪怕武藝差一點也是可以的。你知道黃猗么？”
    張喜想了想。“江夏黃家的那個少年，娶了袁術(shù)女兒的？”
    “就是他。他到行在后，本來隨楊修去了漢陽，每日苦練武藝。聽說天子詔書后，趕到御營應(yīng)募，成功入選。袁術(shù)的女婿都能入選，張公的弟子自然也沒問題。”
    張喜眉頭微蹙，半晌后，冷笑一聲：“江夏黃氏子弟拜賈詡為師，黃琬的棺材板怕是壓不住了。”
    荀彧裝作沒聽見。
    他收到邸報時，就知道張喜會有意見，只是沒想到張喜的反應(yīng)會如何激烈。
    原因也很簡單，天子這次招募的不是普通的讀書人，教將士讀書就行了，而是通曉武藝，要隨軍作戰(zhàn)的讀書人。關(guān)東當然有文武兼?zhèn)涞膶W子，但這樣的人才有幾個能在軍營里和普通士卒同甘共苦？
    至少張喜的弟子中沒幾個。
    就算當初應(yīng)募到軍中做教師的讀書人，也是實在找不到出路，不得不跟著天子流浪，吃盡了苦頭。能在軍中做教師，掙一份俸祿，至少可以養(yǎng)活一家人，這才欣然從命。
    但凡有其他機會，這些人都不可能甘心在軍營里待著，教一群粗漢識字。
    黃猗也是一樣，如果他不是袁術(shù)的女婿，前途基本無望，你看他肯不肯吃那個苦。
    張喜是司空，可以辟除弟子為吏，入仕的機會很多，有幾個愿意從軍？自己不愿意去，還又看不得別人有機會，這才是張喜發(fā)無名之火的根本原因。
    荀彧對此不以為然，但張喜是前輩，他也不能不留面子。
    “張公，太原的情況如何？你們回來了，誰負責太原的政務(wù)？”
    張喜掃了荀彧一眼。“這個你應(yīng)該問司徒，或者問北軍中侯。我是個閑人，不問事，問了也沒用。”
    荀彧面不改色。“張公就沒有合適的人選推薦？”
    張喜欠了欠身，放低了聲音。“文若，我有個想法，只是不知道怎么說？”
    “張公有何高見？”
    “你說袁紹受挫之后，會不會清醒一些？”
    荀彧眼皮微顫，沉思良久。“張公不妨試試，或者能迷途知返也說不定。”
    “文若也覺得可行？”
    荀彧嘴角輕挑。“天下亂了這么久，如果能早日弭兵，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也值得試一試。”
    “天子能答應(yīng)？”
    “只要袁紹有自知之明，不貪得無厭，我想天子不會拒絕。”
    張喜湊近了些，雙眼盯著荀彧的眼睛，眨也不眨。“那什么樣的條件算貪得無厭？”
    荀彧無聲地笑了。“張公，袁術(shù)現(xiàn)在是揚州牧。袁紹若是肯降，想來不會比袁術(shù)差吧。不過，我懷疑他沒有袁術(shù)那么灑脫，舍不得眼前的利益。”
    張喜重新坐直身體，眼中露出一絲失望。
    很明顯，荀彧并不支持他的想法，也不愿意給袁紹輔政的機會。讓袁紹和袁術(shù)一樣做個州牧，袁紹肯定不會答應(yīng)啊。他已經(jīng)占據(jù)了冀州、青州、兗州和大半個豫州，怎么可能再吐出來，甘心做一個冀州牧。
    更何況朝廷現(xiàn)在還只承認渤海太守，形同羞辱。
    張喜沒有再提這件事，他轉(zhuǎn)而說起了荀攸的大捷。
    太原與雁門毗鄰，彈汗山大捷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太原郡，所有人都很興奮，其中又以張喜為最。
    荀攸奉詔監(jiān)三郡，是此戰(zhàn)的主將。雁門太守臧洪雖然只有三千騎，卻是首功，各有萬騎的張遼、高順只是次功。這足以說明關(guān)東人也善戰(zhàn)，也能成為名將。張喜雖然不通軍事，卻也為此歡欣鼓舞。
    要說遺憾，就是沒能陣斬步度根。但降伏了鮮卑人的后起之秀軻比能，也算不錯。
    張喜滿心希望的等著朝廷的封賞，可是看到天子對韓遂平定宋建的詔書后，他的心涼了半截。
    平定宋建這么大的功勞才封了一個侯，荀攸的彈汗山大捷就更沒什么指望了。雖然詔書還沒下來，但上限已經(jīng)劃在那里，充其量也就是一個侯，而且是荀攸的可能性更大。
    荀氏與天子深度綁定，封侯是意料中的事。臧洪能不能封侯，才是張喜最關(guān)心的。
    所以，張喜認為天子貶抑韓遂的戰(zhàn)功有壓制關(guān)東人的可能。
    “公達、子源大捷，朝廷會如何封賞？”
    荀彧搖搖頭。“如何封賞是朝廷的事，要討論也是三公參與討論，我只是河東尹，無權(quán)置喙。再說了，公達是我族人，我理當避嫌。張公若有異見，何不直接上書？”
    “天子還沒下詔，我怎么上書？”張喜沒好氣的說道。“再說了，就算要上書，我也可以先和你商量商量嘛。這不犯忌吧？我雖然德淺能薄，也做了半輩子官，這點規(guī)矩還是懂的。”
    見張喜生氣，荀彧連忙陪禮。
    “張公，天子在美稷推遲了行程，就是為了見子源一面。他怎么會薄賞子源？只是這次出征，子源只有三千騎，張遼、高順各有萬騎，這功勞排列很容易讓人非議。張遼、高順都是呂布舊部，這么做很容易讓并州人不滿。公達這次的處理，很不妥當。”
    “有什么不妥的？”張喜不以為然。“子源遠而先至，張遼、高順近而后至，足以說明優(yōu)劣。”
    荀彧苦笑。“張公，我不擔天子不賞子源，我倒是擔心天子重賞子源。”
    “為何？”
    “子源若是得了重賞，感激天子器重，必思為報。將來統(tǒng)兵東出的時候，他可能又是前鋒。”
    張喜嘴角抽了抽，眼中的得意瞬間化為尷尬。
    臧洪與袁紹反目為仇，當初據(jù)東郡寧死不降。后來迫于實力不濟，這才接受天子詔書，放棄了東郡，歸于朝廷。如果他有了實力，比如像張遼、高順那樣有萬騎，他會不會立刻和袁紹拼命？
    這可就是關(guān)東人打關(guān)東人啊，而且是叛臣反攻倒算，妥妥地打臉。
    張喜生無可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