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建安六年就進入了尾聲。
    隨著各郡上計吏陸續(xù)趕到，司徒府進入最忙碌的時節(jié)，邯鄲城變得熱鬧起來。
    公務之余，上計吏們游走在邯鄲城內(nèi)外。享受著趙國美食、觀賞著趙國歌舞的時候，諸葛亮治邯鄲的各種舉措也從不同的渠道，以不同的方式傳入他們耳中。
    在感慨諸葛亮高明的同時，他們也意識到一個問題。
    諸葛亮能做的，他們大多也能做。縱使不是每個縣都有邯鄲這樣的雄厚基礎(chǔ)，但在現(xiàn)有基礎(chǔ)上升一個臺階，卻沒有什么克服不了的難度。
    度田對民心穩(wěn)定的幫助不言而喻，對經(jīng)濟發(fā)展同樣不可或缺。
    人只有吃飽了，解決了生存的問題，才能想到發(fā)展。
    有上頓沒下頓的時候，沒有幾個人會想著將來。
    于是乎，申請度田的郡國一下子多了起來。
    郡守、國相親自來的，會直接向司徒府提出申請。郡守、國相沒有來的，上計吏要么之前約定，自行提出申請，要么緊急派人回去請示。
    上計還沒結(jié)束，司徒府經(jīng)過粗略統(tǒng)計，除去朝廷尚未恢復直接控制的益州、交州，接近九成的郡國申請度田，剩下的一成也持一種曖昧的態(tài)度，即不申請，不反對，聽天由命。
    堅持反對度田的郡國也有，但屈指可數(shù)。對渤海那樣的典范，大多數(shù)人保持了難得的清楚，敬而遠之。
    畢意渤海推行德政一年的現(xiàn)狀就擺在大家面前。
    士大夫也許會支持張昭的德政，但普通老百姓根本不買賬，他們寧愿背井離鄉(xiāng)，遷入度田的郡國。
    對他們來說，土地的吸引力太大了。
    這直接導致了渤海戶口嚴重不足，損失比經(jīng)歷了幾場大戰(zhàn)還要慘烈。
    愿意為了德政不惜利益的士大夫畢竟太少。
    在義與利之間，更多的人選擇了現(xiàn)實中的利，放棄了理想中的義。
    這在司徒府內(nèi)部引發(fā)了爭議。
    一部分人認為，不應該接受所有郡國的度田申請。很明顯，有些人申請度田根本不是為了百姓，而是為了他們自己的政績。在度田是否更有利還沒有定論的時候，讓他們推行度田并不可取。
    這些人為了自己的政績，會不管不顧的強行推進。一年之后能不能有利益不好說，短期內(nèi)的傷害卻是實實在在的。
    讓這些守相推行度田，更可能傷害度田的名聲。
    另一部分人則認為，應該接受所有的申請，讓他們進行度田。
    理由也很簡單：到目前為目，度田并不是一項強制推進的政策，而是鼓勵郡國自行決定。既然他們想度田，那就讓他們度田，最后結(jié)果也由他們自己負責。
    鼓勵度田是圣旨，司徒府沒有禁止度田的權(quán)力。
    況且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度田有利于民生恢復已經(jīng)是確鑿無疑的事實。不管是理論上，還是實踐上，度田都更有利于提高百姓生產(chǎn)的積極性，減少百姓因貧困而生亂的可能。
    兩種意見爭執(zhí)不下，最后傳到了劉協(xié)耳中。
    劉協(xié)派人將楊彪請來，包括一些司徒府的主要掾吏，聽取了雙方的論述后，給出了一個明確的答復。
    所有申請度田的郡國都可以度田。司徒府不能禁止，但可以加強監(jiān)督，看看在度田的過程中，有沒有人趁機假公濟私，反向操作，將百姓的田度給了大族，更要看看在度田的時候，有沒有度田不實，瞞報數(shù)字，讓百姓以不足數(shù)目的土地，承擔更多的稅收。
    這個問題不僅要由司徒府負責，司空府更要深度參與，承擔起監(jiān)察的責任。為了能夠?qū)Ω骺鴮嵭杏行У谋O(jiān)察，有必要從當?shù)剡x拔一批年輕士子協(xié)助工作。
    作為獎賞，盡忠職守的年輕士子可以作為郡縣監(jiān)察人員的備選對象。
    楊彪、周忠接受了旨意，遵照執(zhí)行。
    劉協(xié)最后對楊彪說，不要糾結(jié)于那些申請度田的守相是否出于個人利益，要看他們度田的過程是否合乎要求，結(jié)果是否有益于朝廷和百姓。
    動機可以作為將來獎勵或懲處的加分項、減分項，不應該成為是否可行的判斷依據(jù)。是否可行，只能看實際情況。
    要求所有的官員大公無私，一點私心都沒有，可能嗎？
    能做到私不害公就行了。
    不切實際的高標準、嚴要求，只會逼著人掩飾本心，造就一批偽君子。
    楊彪微微頜首，點頭表示贊同
    周忠面無表情。
    ——
    新年到來之前，劉協(xié)又宣布了兩件事。
    一是將記錄起居注的職能從蘭臺剝離，重歸太史，隸太常。
    太常名義上屬司徒管轄。劉協(xié)此舉，等于將記錄起居注的責任交給了司徒府，踐行了還政三公的諾言。
    剝離了這個職能后，蘭臺可以專注于學術(shù)研究，與實際朝政脫離接觸，成為一個純粹的學術(shù)機構(gòu)，為天子提供顧問和咨詢支持。
    這不是改變，而是恢復了蘭臺的本來面目。
    就此，蘭臺與講武堂成了天子的智囊和顧問，一左一右，一文一武。
    考慮到蘭臺和講武堂都有大量的文書，劉協(xié)決定再建一個隸屬于少府的印坊，為蘭臺、講武堂刻印書籍提供服務。
    這個印坊規(guī)模不要大，但工藝、技術(shù)要求都比較高，以保證印出來的書籍都是精品，賞心悅目，還有收藏價值。
    這個任務很自然的交給了甄宓。
    相應的，甄宓也被納入后宮，成了甄貴人。
    她之前主持的冀州印坊則交給了邢颙的夫人張氏。
    這個消息傳出，司徒、司空都沒什么激烈的反應。
    天子重文教，以貴人掌印坊是習以為常的事，荀文倩掌同文館印坊，宋都、董宛掌太學印坊，都是眾人皆知的事，多一個甄宓掌少府印坊也沒什么不好。
    反正都是內(nèi)朝的私事，他們懶得管。
    至于甄宓為貴人，他們覺得更自然。
    不僅自然，而且早該如此。
    冀州人對朝廷有意無意的壓制一直耿耿于懷。天子明明父母都出自冀州，卻借著審配、田豐等人叛亂的理由，將一半冀州士大夫流放海外，早就在冀州士大夫中埋下了怨言。
    雖然朝廷積極征召冀州士子入朝從軍，但懷疑一直都在。
    如今納甄宓為貴人，算是對冀州的打壓結(jié)束，轉(zhuǎn)向拉攏的方向，有利于冀州的士大夫歸心。
    正如所料，甄宓入宮的消息一經(jīng)傳出，整個冀州就沸騰了。
    無數(shù)人奔走相告，互相慶賀。
    等了一百多年，因為郭圣通皇后攢下的那一腔怨氣終于得以抒發(fā)。
    冀州人的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