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衣著考究,氣度不凡,他雖戴著精致的平光眼鏡,但鏡片后一雙深邃的眼眸,深沉睿智。身邊跟著兩個保鏢,看上去就不是普通人。
“沈會長,您怎么來了?”母親這般客氣的態度,也表明了來者的身份顯貴。
“顧伯母,顧伯父和家父是朋友,您叫我聽白就好。我是來看家弟君山,他受傷了,還需麻煩顧伯父多多關照一下。”原來他就是報紙上常常提起的愛國商人沈聽白,果然器宇軒昂。
“你放心,君山就讓他安心在這養病,你顧伯父會好好照顧他的?!?br /> “多謝顧伯母,不知,這位是?”
他們聊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地把話題引到了她的身上,顧情站起身,這才看清了他的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瞧我,忘了給你介紹,這是我的女兒顧情。一年多前剛回國,就出了事故,一直昏睡著,一個月前才醒來……”母親提及她的事,眼眶瞬間又紅了,在她不知道的多少個日夜里,母親總是以淚洗面。
顧情攬過母親單薄的肩頭,明明自己現在好好的了,可是她還是這么身形消瘦。
“顧伯母,抱歉讓您想起以前不好的回憶了,不過顧小姐既然已經好了,我們應該高興才是?!?br /> 沈聽白對誰都是彬彬有禮 ,溫文爾雅,若說他是個文采斐然的大學教授,也比富甲一方的商人來的有信服度。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沈聽白的視線似乎總是落在自己的身上,聽母親的意思,他們是第一次見面,為什么他的眼神如此奇怪呢?
為什么那張美如冠玉的臉上,一觸及她便露出諱莫如深的神色,難以揣摩。
“對了,伯母,過兩天我在帕里莫舉辦一場慈善晚宴,請帖我派人送到府上,到時歡迎您和伯父,還有顧小姐的蒞臨?!?br /> 看著沈聽白寬闊挺拔的背影,那聲“顧小姐”在沈聽白的嘴里似乎有了獨特的韻味,這個男人像隔著一層迷霧,看不真切,也無實感。
“情兒,沈家可是順遠赫赫有名的名門望族,況且沈聽白他做事殺伐果斷,也留下了不少的后患,和我們這樣平凡的人,不是一路人……”母親看著她,委婉地開口。
顧情有些哭笑不得,母親什么都好,就是眼神不好??床怀鏊麄冎g根本毫無可能,僅是一面之緣罷了。
帕里莫的慈善晚會,看來還是不去的好。
不過,她故意唱著反調,想逗逗母親,看她如何反應:“為什么呀?我看沈聽白人很好,既有權勢,又有能力,品貌非凡。難道不是難得的良人之選嗎?”
“這……”母親果然有些著急了,“沈聽白是好,可是和我們家門第之差實在是太高了,古人說的門當戶對,還是有道理的。而且,娛樂報紙上總是報導他和女明星之間的……”
“好啦,母親,我是說著玩的,我才不想著要嫁人的事呢,我要一輩子都待在你們的身邊。”
“你這孩子,就會使壞點子?!?br /> “您放心吧,我只見了他一面,不可能喜歡上他的?!?br /> “你也不是第一次見他,你們小時候是見過的,只是你都忘記了……不過,那件事忘記也好?!蹦赣H看上去不想說這個話題了,一帶而過,聊起了別的。
回病房后,母親便匆匆要去外面的街市買些補品,她要去看一下沈聽白的弟弟沈君山。
顧情接著看最新的報紙,娛樂版塊上女明星曲曼婷和順遠商會會長與內務部部長兒子的愛恨情仇,占了大部分的篇幅。
這時,突然一個陌生的男生推門進入,個子瘦高,長相憨厚,簡樸的衣服上面有幾處補丁,小麥色的皮膚顯露出健康的光澤。
“君山,我來了——啊,不好意思,我走錯了?!蹦猩灰娮咤e了,顯得很慌張。
顧情淺笑,搖搖頭示意不要緊。
只是那人剛走,卻又轉頭走了回來,看著她的臉,很興奮地說:“顧傾傾,我認得你,竟然是你呀。”
“你是?”
“忘了自我介紹,你好,我叫黃松,來自山東,現在是烈火軍校的學員?!?br /> 又是烈火軍校的,總感覺和烈火軍校的人很有緣分,顧情有些想去看看那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
“你好,我叫顧情,你真的認識我嗎?”
“顧傾傾,就是你,我認識你,你不認識我。”黃松盯著她的臉,笑得燦爛,“你比畫上的畫得還要美,就像仙女一眼。”
黃松的話讓人摸不著頭腦,但是看他充滿純真的眼睛,他并不是一個存壞心的人。
“謝謝,不過,你說的什么畫呀?”難道是父親母親請了什么畫師幫她畫像了嗎,不過為什么烈火軍校的學員會看到?
“就是顧燕幀給你畫的呀!”
顧燕幀是誰?
但是感覺名字有些熟悉,顧情的視線落在報紙上,原來他是女明星曲曼婷三角戀情的男主角之一,‘顧燕幀’三個字在報紙上印在顯眼的位置上。
“我不認識他。”
“不對呀,你怎么會不認識他呢?他可寶貴那副畫像了,還為了它和李文忠打了一架,他一定是喜歡你的?!秉S松撓著頭,對于她不認識顧燕幀這一事實難以相信。
顧燕幀和李文忠打了一架,因為她的畫像?
黃松的話實在莫名其妙,其中應該是有許多的誤會吧。
“我真的不認識顧燕幀,也不知道他是誰,不過,你不是來看望你的同學沈君山嗎?他就在走廊靠近樓梯的那間病房?!?br /> “對對,我是來看君山的,我們本來是護送藥品到丹東醫院,但是路上遇到日本人追殺,走散了?!秉S松經過提醒,終于想起了正事。
“那你們沒事吧?”
黃松的寥寥幾語,便輕描淡寫的帶過了一場生死較量,原來,什么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負重前行。
明明他們并沒大她許多年歲,也許在父母眼里,他們還是半大的孩子,身上卻肩負起了家國和人民。
“我沒事,只是我同學沈君山受了槍傷,日本人心狠手辣,早晚有一天,我們會把他們趕出中國。”黃松眼里有著堅定的光芒,身姿像青松般挺拔。
“我相信你們?!?br /> 翌日,雖然天灰蒙蒙的,似乎快要下雨,但是,是顧情要出院回家的日子。
昨晚,大東洋行的工人們鬧事,憲兵隊的人來了,嘈雜的吵鬧聲持續到半夜。父親見她身體恢復的不錯,決定讓她早點出院。
李文忠聽說她要出院,便也在當天出院回學校,他本身身體就沒什么問題,陪著她多住了那么多天醫院。
下樓時,剛經過樓梯轉角的病房,門突然從內打開,走出一位美艷的女人,一臉吃驚地望著她。
顧情記得,這間病房應該是烈火軍校的學員沈君山住的,想必這位應該是他的女朋友吧。
只是不知為何,她似乎認識自己,表情格外地震驚,看上去并不是因為這次相遇而感到驚喜。
顧情禮貌微笑了一下,在她沉默的注視下安靜離開。
她的行李不少,基本上都是李文忠幫忙跑上跑下,臨走前,顧情遞給他一方手帕用來擦汗。
車子起步后,她回頭,見他一臉珍視地捧著手帕,不舍得用來擦汗,心中不免有些觸動。
母親見狀,又忍不住夸獎起來:“文忠是個老實人,改天請他來家里吃頓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