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沒人聽清,因為那頭的阿成大勝,街坊們興奮的議論聲已將這句話完全蓋過,連離得這么近的陳之毅,也沒有聽見剛才那句話。
此時此刻,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陳之毅,都將目光紛紛投向了賽場中的阿成,只有余祎的視線,躍過一個又一個人,與遙遙坐在另一頭的魏宗韜相撞。
魏宗韜看著她笑了笑,笑容意味深長。
余祎完全沒想到阿成竟然是賭場高手,一路贏得輕輕松松毫無懸念,接下去的比賽許多人都意興闌珊,顯然他們因為阿成而遭受到了嚴重打擊。
余祎有些不可思議,站在桌邊觀察了一陣,只見阿成出手不假思索,碼麻將拿撲克極為老練,甚至在手搖骰盅時,姿勢也顯得嫻熟專業,直到凌晨以后散場,她還是沒有看出任何蹊蹺。
散場時很混亂,有的人去廚房讓人打包宵夜,有的人擁去柜臺向老板娘問長問短,還有的人仍舊坐在牌桌上研究麻將和撲克,余祎已經捋起了袖子擠進人群,準備收拾那些茶杯碗筷,腰上卻突然一緊,她驚了一下扭過頭,正見魏宗韜笑看著她,手掌在她的腰間用力一捏,說:“走!”
余祎一愣,腰間的力道將她帶了幾步,手中茶杯跌到了桌子上,響起了無法引人注意的碰撞聲,她低斥一聲掙了掙,只覺又被魏宗韜摟緊幾分,側身已與他緊緊相貼,耳邊響起那人低沉沉的聲音:“約會,嗯?”
屋外已經大雨傾盆,踩上坑坑洼洼的路面,水花立刻四濺,余祎顧不得去管長裙上的泥水,沖魏宗韜喊:“約什么會,比賽還沒結束!”
前方阿贊撐著一把黑傘跑來,將傘舉過他們頭頂,小心翼翼避開不斷扭動的余祎,將他們一路護送進車里,隨即坐上駕駛座,快速朝古宅駛去。
余祎氣得連喊數遍,魏宗韜充耳不聞,轉眼就回到古宅,余祎被他連推帶抱,最后來到三樓天臺。
大雨如注,水汽和寒氣撲面而來,放眼望去全是模糊的水簾,在昏黃燈光的映射下,泛著淺淺的水光。
天臺上不知何時架起了一個雨棚,一頭綁在泉叔住的房子屋檐上,另一頭棒在那棵泡桐樹的樹干上,雨棚下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幾只帶蓋的盤子,燭光在中間搖曳,岌岌可危,不知何時就會被風雨撲滅。
魏宗韜這才開口:“阿成十八歲進賭場工作,兩年荷官,一年高級荷官,三年監場,最后升為公務”他勾唇道,“他能從麻將背面讀出麻將牌,他想要什么撲克就能拿到什么撲克,玩骰寶他靠聽力,記住以后如果想跟他打麻將,千萬別讓他有機會碰到麻將牌,否則他一碰,上面就全是記號”
這就是神乎其神的千術,并非只存在于電影中,阿成刻苦經營十多年,練就出這樣一番本事,普通人想與他賭,那是不知死活。
余祎懵了懵,無論如何她都想不到,長相如此普通、待人親切溫和的阿成,居然是一個荷官。
魏宗韜挑起她的長發,說道:“現在,可以約會了嗎?”
魏宗韜摟著余祎走到桌邊,并不急著掀開蓋子,他像是才想起來,說道:“對了,今天我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帖子,說永新集團的新任主席與眾多女星有過緋聞,他還因為爭產,陷害了自己的親侄子,現在親侄子失蹤,下落不明,原來他來到了瀘川市。”魏宗韜慢慢地掀開一個蓋子,盤中食物漸漸映入余祎的眼簾。
黃色的面條,雞蛋、青椒、海鮮和番茄,還有濃郁的醬香味,看得余祎心中沉沉,她睨向魏宗韜,索性笑道,“桑巴醬,馬來炒面特色醬。”
魏宗韜挑了挑眉,笑容愉悅,又掀開另一個蓋子,盤中食物已經冰冷,卻仍然能誘人食指大動,余祎道:“海南雞飯,其實新加坡的海南雞飯最正宗。”
接下來的兩道菜,一道川菜一道咖喱,余祎說:“新馬人也吃川菜,咖喱里面會放椰漿,口感與一般的咖喱不同。”
最后一道菜是米粉,湯底特別,由海鮮、椰漿和辣醬做成,那天余祎跑到市中心的酒店找了許久才找到,吳菲當初給她的五百元獎金也終于用完。
這次是魏宗韜開口:“叻沙,娘惹菜,阿成的祖父母都是峇峇娘惹,他小時候曾經跟隨父母來中國討生活,那些年他最想念祖母做的娘惹菜,后來他學會了一手好廚藝,能夠自給自足,如今住在這里,他又開始想家,忍不住做了一道馬來炒面,被你看見了,有兩個成語,‘見縫插針’、‘捕風捉影’,我中文不夠好,只能這樣形容。”
余祎的心臟鼓了一下,又像是立刻被巨石壓住,他說他中文不夠好,中國人可能更習慣說“語文”兩個字,他果然不是中國人!
她的心臟又鼓了一下,一點一點的將巨石鼓去邊上,咽了咽口水,她慢慢道:“你就早知道”
“嗯!”魏宗韜應了一聲,都沒有讓她說完,又說了一句,“你想欺負阿成老實,我說了陪你玩!”
兩人離得的近,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都能感覺到,頭頂的雨棚做工簡陋,噼里啪啦響個不停,沒有排水結構,此刻雨棚已有些塌陷,他們兩人卻站在積水下,一動不動,互相凝視。
魏宗韜的呼吸有些重,過了許久才再次開口,連聲音都變得暗沉:“還沒結束,我送你一份大禮!”
他拉著余祎的手,將她帶去泡桐樹前,雨水才是真正的見縫插針,立刻撲向了他們。
泡桐樹周圍的地面早已龜裂,樹根貫穿屋頂,爬滿二樓的房間,此刻樹底下放著一根大錘,沾滿雨水,污痕斑斑,魏宗韜拿起大錘,說道:“那天我說過,這棵樹的樹齡已有十年以上,房子撐了這么久,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塌了,你看”
大雨滂沱下,耳邊充斥著洶涌的雨水聲,雨柱似乎帶著電流,擊打在泡桐樹身上,另它叫囂,另它掙扎,它的面前高高舉起了一把大錘,指向天,落于地,像是猛獸在惡嚎,“轟”一聲將它崩裂,隨之而來的是一道道更加兇狠的力量,地面在雨夜下緩緩震裂,黑口越張越大,隨時都能吞噬站在它口上的所有東西,包括兇狠砸地的魏宗韜,還有忍不住尖叫的余祎!
惡嚎在下一秒戛然而止,余祎被一股大力拽了過去,后背撞向泡桐樹,痛得她叫了一聲,接著雙肩被人扣住,銅墻似的身子將她壓抵樹身,她再也動彈不得。
魏宗韜說:“我比較好奇,一份炒面為什么就能讓你懷疑?”
余祎咽了咽口水,視線被雨珠遮擋,眼前的那張臉有些模糊不清,她啞聲回答:“莊勇曾經說過,莊先生之前一直在國外。”
莊友柏對魏宗韜恭敬尊重,不像只相處了短短半年的上司和下屬關系,這些人說話和行動都極其默契,往往一個眼神便知道對方讓他做什么,若沒有長時間的相處,無論如何也不會有這樣的效果。
魏宗韜一笑,臉又壓下幾分,嗓音在喧囂的雨水中帶著一絲陰暗:“知不知道跟帖的后果,嗯?”
余祎看著他的鼻子,離得實在太近,其實她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覺呼吸又被彈回,張嘴就能吞進雨水,還有他的氣息。
她道:“帖子也是我讓朋友發的,我當然知道,可能明天就會有人上門找你,也許是記者,也許是永新集團的人,你不用搬家,你可以直接回去。”
帖子正是余祎讓從前的沙發客房東發的,她的目的很簡單,只是想讓魏宗韜滾蛋,不過她今天又在帖子里加了一段內容,把魏宗韜不為人知的身份秘密公諸于眾,后果如何與她無關,她只知道魏宗韜必定會有麻煩。
腳下的地面似乎在一點一點撕裂,余祎不確定是不是幻覺,她每說一個字,都覺得地面下陷幾分,隨時都會坍塌,她會跟背后這顆泡桐樹一起砸下去,她不敢亂動,只能被魏宗韜壓著,這個男人又兇又狠,他可以再踹上一腳,真正將她砸下去。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余祎在試菜,知道余祎寫了那個帖子,他可以不動聲色的與她周旋一晚,問她“你說,我能不能贏”。
現在他將要結束游戲,因為他即將被迫離開這里,可余祎沒有絲毫喜悅,只因這場游戲是魏宗韜的縱容。
魏宗韜又貼近幾分,低聲問:“你是不是很討厭那個警察?你讓他來跟我作對,如果我輸了,你高興,如果他輸了,你也高興,你早就已經想好,是不是?”
余祎不想張嘴回答,她再開口,就能碰到魏宗韜的嘴唇了,可是耳中聽到他的話,身上觸到他的體溫,她忍不住又想張口,絲絲躁動從危險的地面沿著腳傳至她的胸腔,最后匯聚頭頂,與雨水的寒氣混合,另她神智不清,胸口仿佛有一團火將要噴出來,她聽見魏宗韜說:“我陪你玩到最后,幫你完成心愿,順便告訴你一聲,沒有人能叫我做事,更沒有人能叫我讓出任何東西,即使是這棟我不要的房子。”
說完,他松開余祎,將她扯至一旁,徹底離開雨棚的范圍,再次舉起大錘,狠狠砸向地面,戾氣匯聚在全身上下,地面猛地震動,他始終看著余祎。
余祎驚愕的發不出一個音節,她站在雨幕中,頭發和衣服已經全部淋濕,冰冷寒氣躥進身上,卻有一股火燙的力量在體內亂竄欲要破出,那是一團灼人的火球,讓她的四肢在雨水中炙烤迸裂,最后有一把大錘遞到了她的面前,她感覺那團火在驅動著她,告訴她去握住大錘。
魏宗韜步至她的身后,擁住她,帶著她往前走,腳下地面似在晃動,搖搖欲墜之感愈發清晰。
他把錘柄放到余祎手中,看她自覺握住,愉悅低笑,握起她的手說:“砸了這房子,我保證你死不了!”話音一落,兩人手臂相疊,用力錘砸而下,“轟”的一聲,巨響貫穿天地暴雨,以泡桐樹為中心,地面四分五裂,屋頂瞬間被侵吞下陷。
余祎還是尖叫,抱緊魏宗韜由他帶離危險處,魏宗韜動作敏捷,在屋頂下榻的前一刻瞬時轉身,攜著余祎到了另一頭,雨水傾瀉而下,澆不熄房頂下榻掀起的塵埃,泡桐樹緩緩倒下,帶倒了雨棚,重重壓在了三樓房間上,“轟轟”聲接連不斷。
余祎滿目震撼,胸腔里的火球隨著眼前壯觀塌陷的景象而破出,一團團的火,炙熱猛烈,將這片夜色照亮,耳邊一道聲音,低低沉沉,沙啞陰郁,“我已經忍你很久!”
天地景物瞬間轉換,忍無可忍的吻比雨勢更加兇猛,余祎渾身都在顫抖,一旁是塌陷的屋頂和癱倒的大樹,腳下是隨時可能遭受牽連的危險地面,她仿佛忘記了所有,理智崩塌,摟住魏宗韜的脖頸,承受他所帶來的猛烈沖擊,不知衣內大掌游走,不知長裙已被掀起,她的火燙無處發泄,口不能眼,睜眼便有雨水躥入,她只能將魏宗韜摟得更緊,而得到的回應則是失控的掠奪。
場景最后轉至樓下,整棟房子漆黑一片,雨水已侵襲至二樓,淅淅瀝瀝叫囂不停,余祎不知道房子塌成了何種景象,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被魏宗韜放開,耳邊咒語似的話不斷重復:“我不是第一次見你!”
余祎聽不懂,她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尖叫、掙扎和激烈的回應全都不由自主。
“早就想要你!”
余祎想將自己蜷縮成團,可對方卻被迫將她打開,她體驗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刺激和快|感。
“我忍你很久!”
最后余祎張大了嘴,所有的神經都在尖叫,她被他擰爆,團團的火球炸開在空中,再也不知自己是誰,不知身處哪里,不知屋外大雨已歇。
第二天,雨后的儒安塘清亮如泉,藍天白云從未有過這般清爽,風中透出春日氣息,腳下土壤柔軟濕潤。
古宅前引來眾多居民圍觀,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那座屹立了幾十年的三層樓房,在碧藍天空下,樓頂被毀成了磚塊瓦片,院落中三輛轎車已消失不見,三兩個陌生記者在周圍徘徊。
陳之毅站在遠處大樹下,仰頭望向刺眼陽光,面色發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