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潼坐在堂中，聽屬下們匯報工作，時間不知不覺便到了傍晚。
    或許是因為畢竟南衙衛(wèi)府、紀律要更加嚴明一些，又或者是早打聽到這位新任大將軍有抓人早退的毛病，李潼坐衙大半天，衛(wèi)府中罕有人敢于早退。哪怕本身已經(jīng)沒有工作在身，窩在各自直廳中玩投壺，也都不敢提前下班。
    只是，左千牛衛(wèi)將軍武載德與中郎將司馬珙始終沒有露面。千牛衛(wèi)本就特殊，除了入衛(wèi)朝堂、拱從儀駕之外，日常的宿衛(wèi)工作其實并不多，這兩人分明是不愿回衙面對李潼。
    對于這一點，李潼也挺奇怪，真是走到哪里都不缺頭鐵的人。他舊在鸞臺擔任一個給事中，已經(jīng)那么能搞事了，如今都已經(jīng)做了南衙大將軍，還有刺頭覺得自己收拾不了他們？
    他抬眼見天色已經(jīng)不早，便舉手說道：“諸位暫停案事，安排一下封衙直堂事宜。”
    聽到這話，自長史許景以下諸府員們都停下手邊事務(wù)，返回堂中恭立。但是兵曹參軍，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名為丘忠，聞言后則詫異道：“衛(wèi)府舊俗，望朔編直，這件事月中已經(jīng)……”
    李潼只是坐在席中，微笑望著那個兵曹丘忠，而丘忠在話講到一半之后才驀地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忙不迭守住口，默然片刻后才又拱手道：“南衙值事，旨在謹慎克勤，卑職一時失警、妄作懶散、貪圖舊宜之言，請大將軍恕罪。”
    李潼并不接這話頭，只是舉手道：“且將舊直單拿來。”
    直單分為兩部分，值宿與值衙。
    千牛衛(wèi)甲眾本就不多，值宿的話并不像其他諸衛(wèi)那樣動輒出動成百上千的兵士，安排起來倒也簡單，一名千牛備身帶領(lǐng)二十名備身、二十名仗內(nèi)，主要值宿東西朝堂，夜中若有急情需要召入留直臣子議事，隨行入衛(wèi)。同時衙中也留數(shù)量相等人數(shù)，將領(lǐng)分別坐衙入直。
    由于所涉人員并不多，安排起來倒也方便。時下二月下旬，距離月尾還有五天，這一份直單月中編寫、鸞臺批行。李潼看到直單上，今日留衙的正是武載德。
    對于諸官佐，李潼還了解不夠詳細，眼下也無作大改，只是把他自己加進了入直的名單中，且排在了今天，其他兩名將官順序依次后延。
    “就這樣，且奏抄鸞臺。”
    編完值班表，李潼便推出案外，示意兵曹趕緊送往鸞臺。
    兵曹丘忠入前接過名單后，還是忍不住低聲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近夜，鸞臺怕是不能及時署行……”
    “不行再歸衙稟告。”
    李潼擺擺手說道，鸞臺是他舊單位，現(xiàn)在的納言還是他老大哥，辦事官員們當然不會沒眼色。
    打走了兵曹，他又望向其他幾人，說道：“檢點印符、庫物，封衙鎖庫，今日且休案。”
    這些瑣事自然不需官長親勞，自有胥員檢點該要入庫的符印、器杖、文物之類。過了約莫大半刻鐘，便有令史匆匆登堂，將今日一份名單呈放于案頭。
    李潼接過名單一看，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那兩員躲藏在外的將官甲械、符印之類統(tǒng)統(tǒng)都沒有入庫。
    本來今天應該是武載德值衙，封衙勾檢諸事自然也該由他來主持，但李潼卻改了直單，這兩家伙還游魂一樣不知游蕩何方，當然不知此事了。
    “入簿吧。”
    看完之后，李潼便指了指錄事參軍說道。
    錄事參軍名為屈貞義，聞言后面露難色，囁嚅道：“直令還未得審批……”
    聽到這話，李潼也不多說，轉(zhuǎn)向長史許景說道：“請長史錄簿。”
    此言一出，長史許景與錄事屈貞義臉色都是一變，李潼又等了片刻，見許景不敢上前，便舉手道：“取筆墨、簿書來。”
    “案牘瑣細，怎敢有勞大將軍，卑職即刻入錄！”
    許景見狀，不敢再作猶豫，連忙舉手說道，一個箭步?jīng)_到案前來，抓住那份清單便退回了自己案前，伏案疾書。
    眼見這一幕，李潼臉上才又有笑意，并看了一眼臉色已經(jīng)非常難看的屈貞義，又對許景說道：“錄事拒錄府事，一并錄入簿中！”
    “卑職無錯！大將軍所命、本就悖于事例……”
    那錄事參軍屈貞義聽到這話后，臉色頓時又是一變，氣急敗壞的吼叫起來。
    這一次，不需李潼再聲指示，另一側(cè)伏案疾書的長史許景已經(jīng)停下手中筆，抬頭請示道：“錄事參軍屈貞義、咆哮衙堂、面忤大將軍，是否錄入堂簿？”
    李潼還沒來得及回答，此前往鸞臺去的兵曹丘忠已經(jīng)趨行登堂，抱拳道：“稟告大將軍，鸞臺得見奏抄，即刻署行。”
    聽到這話，李潼滿意的點點頭，還是老部下們做事貼心啊，他又轉(zhuǎn)頭對許景笑道：“不是面忤上將，是包隱惡跡、循情失職，錄入。”
    “卑職知罪、卑職……”
    屈貞義聽到這話，滿腔怒火頓時泄出，忙不迭深拜在地哀聲求饒。
    “除了袍帶，下堂執(zhí)刑，刑鞭之后，奪其官身，逐出衛(wèi)府！”
    南衙諸衛(wèi)雖然要受到政事堂的節(jié)制，但也并不是全無自主權(quán)，犯錯之人下堂用刑、包括斥退不用，都在本衛(wèi)大將軍職責之內(nèi)。
    當然，相關(guān)案事還是要經(jīng)過鸞臺與刑部秋官復核，但那都是事后，起碼眼下，這個出頭鳥李潼是揍定了。武載德都躲著不敢露面，你個錄事還跟我瞪眼來勁，凡在老子視野之內(nèi)，武家爪牙別想落好！
    衙堂外自有諸備身們探頭探腦的窺望，眼見錄事屈貞義被幾名仗內(nèi)壯卒叉出，直在堂外廊下施加鞭刑，那一道道鞭子抽落下來，伴隨著屈貞義的慘叫聲，一個個臉色也都不是很好看。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算是初步了解了這位大將軍的做事風格。
    “直單下，不在直者退衙吧。明日早歸，不可誤事！”
    李潼坐在衙堂中，望著那些探出來的頭顱說道。
    眾人這會兒也都是各自凜然，不敢逗留此中，認真掃了一眼今日留直名單，然后便各自散去。與此同時，衙門也徐徐關(guān)閉，在直者各自披甲就位，本就空闊的衙門顯得更加冷清。
    李潼也退出了衙堂，來到留直的宿舍里，讓楊思勖領(lǐng)著幾員王府親事在外把守。他親王入事，是有資格攜帶親事隨員入衙的。新官立威是正常操作，可不要被暗中懷忿者沖進來毆打一番，那就樂極生悲了。
    房間里，李潼美滋滋的把那身錦繡絹甲往身上套，這就是他們左千牛衛(wèi)日常工作裝，至于其他的甲胄也都是特事特用，譬如出城郊祭或者一些君王親自出席的軍禮之類，才會穿戴明光鎧等真正的戰(zhàn)甲。
    “怎么樣？”
    一身錦繡絹甲穿戴完畢，李潼站在房間中，一臉興奮的望著樂高問道。
    樂高一臉認真道：“大王本就風采出眾，戎衣加身，更加英武絕倫！”
    聽到這話，李潼很是認同，這身絹甲雖然只是樣子貨，穿在身上感覺像是裹了一件棉襖，但不得不說是真好看，將肩背修襯得更加挺拔，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英氣外露。
    他這里還沒顯擺完畢，房間外又響起楊思勖的聲音：“稟大王，左千牛衛(wèi)中郎將司馬珙求見？”
    “他終于敢露面？此時已經(jīng)封衙，既不在直，也無授命，私闖衙堂？卸甲奪印，暫監(jiān)衙內(nèi)，明日奏論其罪！”
    李潼行出房間，站在廊下叉腰說道：“還有潁川王，歸衙后一并如此處置。”
    “潁川王回不來了。”
    楊思勖聞言后便咧嘴笑道：“許長史稟告，潁川王歸衙之際、馬驚失足，歸邸休養(yǎng)，符印諸物，已經(jīng)著人送歸衙堂。”
    “算他識趣！”
    李潼聽到這話后也樂了，他還想給武載德來個誤入節(jié)堂，沒想到這家伙挺機靈，自己先退了。
    他也并不換下繡甲，返回直堂后召來長史許景說道：“潁川王傷情如何？記住明天要著員入探，量其傷情病況，藥食諸用，衛(wèi)府公給。”
    許景聞言后點頭應是，心里暗暗一嘆，代王入事、再搞這么一手，潁川王怕是難歸了。衛(wèi)府供給藥食，只要多給一些走了賬，如果轉(zhuǎn)天潁川王就活蹦亂跳回來，便可參其瀆職、貪贓等諸罪。
    不過看樣子潁川王大概也不想跟代王在衛(wèi)府爭斗，否則不至于搞出這樣一個傷病告退的借口。
    本來他們這些屬員暗地里也在討論，兩王并在衛(wèi)府，究竟哪個能技高一籌、架空乃至于擠走對方。卻沒想到潁川王這么能忍讓，根本沒有露面就直接退避了。
    至于跟武家關(guān)系密切的衛(wèi)府員佐，一個中郎將被監(jiān)，一個錄事參軍直接被褫奪官身、連打帶罰，而且都是在一天之內(nèi)完成。這個代王，行事真是雷厲風行、肆無忌憚。
    吩咐完許景之后，李潼回房安心入睡，等著明天朝參入衛(wèi)。如果武家還想就左千牛衛(wèi)事務(wù)繼續(xù)糾纏，他也不怕，正好可以趁著風波鬧大，繼續(xù)看一看究竟誰是朋友、誰是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