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向來是權(quán)貴們的天下，所以平頭百姓若在京城里立不住足，那很無奈，但世事如此，不必過于自責(zé)。
    可是若立住了足卻做不好生意，那就是你的無能了。
    武梁當(dāng)然不允許這種情況發(fā)生，她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
    由酒樓起步，一些相關(guān)的生意也跟著做起來。
    首先是評價冊，后來積累得多了，武梁便開始分系列。甲乙丙丁那么的來，每系列都出三十冊。然后酒樓按日子發(fā)放，今天初一，就擺示各系列第一冊，一直到月末，以此類推。
    也算是吊胃口的一種，想看其他冊么？其他日子來呀。借以勾引些回頭客，反正去別家吃飯也是吃嘛，何不來這兒呢。
    沒想到竟然有人追書，還有客人打聽想買全套回去。一些是外地客人，人家不方便總來酒樓吃飯，一些是帶回去給家里后宅那些快悶傻了的女人們消遣的。
    賣就賣，不過老葛跟著辛苦一點兒，上面又有成兮酒樓字樣，拿到哪兒去都是廣告啊。
    這種讀物，武梁都畫得很速成，原本就是想著讓人翻兩下就扔的。不過既然有市場，當(dāng)然繼續(xù)開發(fā)開發(fā)了。
    于是后來每冊后面都加連載小故事，要追嗎？歡迎來約。
    新鮮的新奇的東西，大約總是有人追捧的，評價冊慢慢便不能叫評價冊，里面有趣怪的評價，有心情故事分享，有各色段子湊趣，有連載故事加盟……妥妥就是一期刊雜志啊。
    因為反響好，后來又陸續(xù)出了其他圖冊。比如百字卡，幼教書。
    一百個字，主要是名詞，風(fēng)雨雷電，山水花鳥之類的，配上圖，寫上字，教寶寶認(rèn)字。
    不是現(xiàn)在的人們不會畫，而是沒人肯用心的系統(tǒng)的整理出專門版本。男人們講究不抱兒，女人們講究不露才，尤其大家閨秀，不能將自己的私物流落到了外間去。這些私物，就包括字畫。所以既是有，也是私家用品。
    反正專業(yè)做這個，總是有人買的。
    平時在酒樓柜臺那里擺一擺，客人結(jié)帳時順手翻翻，家有兒女的拿回去啟蒙一下，銷量竟然非常的可觀。
    所以么，當(dāng)然繼續(xù)系列的出貨羅。相當(dāng)長的一段時間里，武梁一有空，就費心在這上面。
    ???
    夏去秋走又是冬，轉(zhuǎn)眼這酒樓開業(yè)也有日子了。
    天很凍，好在屋里暖和。又畫完一張，武梁搓搓手，把爐火撥了撥，揚聲喚蘆花，“把這張拿去交給老葛，讓他先描一百張。”
    蘆花道：“姑娘，不如這張先拿去給秀才吧，老葛上次那張‘走’字還沒描完呢，秀才現(xiàn)在手上沒事。”
    武梁點頭。
    誰知蘆花卻又道：“現(xiàn)在去找，不知秀才在哪處呢。不如等一會兒，估記秀才也快要過來了。”
    武梁看看她，喲這個懶丫頭，動動嘴兒就烤火去了？
    不及說她一句，就聽到外面燕南越的聲音，“姑娘，你要不要去前面看一下，來了一桌客人，非要見掌柜你，說是認(rèn)識。”
    是嗎，她的熟人并不多，并且金掌柜一般以她人不在店里為由，一般都替她推了，這次竟巴巴的來叫她？
    武梁應(yīng)了一聲，問他：“有沒有說是誰，要見我有什么事？”
    “說是姓毛，一派貴公子模樣……”燕南越道，頓了頓又道，“他們一群人呢，其中有位陶老板來過店里幾次了。”
    “噢……就來。”武梁道。姓毛，她認(rèn)識的只有毛六了，會是他嗎？
    至于那個陶老板，這大約才是燕南越來叫她的真正原因。
    陶老板，江南人士，是個實力雄厚的皇商。家里世代經(jīng)營絲綢織造，特品專供內(nèi)務(wù)府。陶記千織坊遍布全國，光京城就開了四家分店，專營高中低檔的自產(chǎn)各色絲綢。據(jù)說全國的絲綢，有一半是出自他陶家。
    武梁并不認(rèn)識人家，這位也并不在京長駐，這是歲末巡店才到了京的。然后這位陶老板幾乎日日的請客吃飯，對象涵蓋京城各色的權(quán)貴，可見交際之廣，背景之深，在成兮也請過好幾次客了。
    武梁對這個人很感興趣，她最近正打算開一家成衣店，想看看有沒有和這位合作一下的可能。
    實際上這只是官方理由。其實她對人家的背景更感興趣。據(jù)說力挺他的，有老皇叔，有郡王爺啥的。和這種人若能有些私交，那程鄧也好誰也好，對她的態(tài)度就會有所約束，不好那么隨心所欲。
    京城里就是這樣，關(guān)系不能太單純，背后越錯綜復(fù)雜，越讓人看不清理不順，就越平泰。
    而秀才燕南越，是一直在酒樓里幫手的。本來武梁覺得人家讀書是正經(jīng)，不好再拉人家干些別的閑雜事了。誰知道這人對經(jīng)商實在興趣濃厚，看到開業(yè)場面火爆便兩眼冒光，主動請武梁留下他幫工。
    他說他想在京城呆著，既能掙點工錢貼補家用，也好在京城里結(jié)交文士增長見識。主要鄉(xiāng)下那地方，時常連個討論學(xué)問的人都沒有……
    他是成年人，遇事又有自家老娘商量決斷，武梁當(dāng)然不摻雜意見。燕南越識文斷字兒腦子靈活，使喚起來更順手，他愿意留，武梁也愿意收。
    到底是秀才，燕南越書法還不錯，小時候老秀才教的正統(tǒng)基本功呢。武梁出的幼教類有圖有字，她出初稿的圖和字，燕南越和老葛分工，老葛負(fù)責(zé)描畫的部分，燕南越負(fù)責(zé)書寫的部分，大家合作愉快。
    酒樓的這些人員中，最和武梁聊得來的，就是燕南越。別的人，包括金掌柜和蘆花，或多或少跟武梁間都有點兒距離感。
    比如金掌柜，明顯的“我端你碗我受你管”的那種，“一切你作主”的姿態(tài)，他也會提自己的意見，但十分偏向奴才樣。
    比如蘆花，相處久了非常親近和熟稔，倒不怕武梁，也敢說敢做的，但問題是她其實和武梁聊不了太深的話題，一般都是武梁交待什么她就去做，十分忠心，是聽從型的。
    店里其他的人員更是如此。
    只有燕南越，能和武梁聊一聊，也很愛和武梁來聊。
    從前在燕家村時候，燕南越時有小男人見著漂亮女人的羞澀，有衣著窮酸遇到對比的窘迫等，多少有些束手束腳的放不開。
    現(xiàn)在不同了，他的經(jīng)濟條件讓他的衣著雖然仍難走華貴路線，但已經(jīng)能夠整潔，至少不會再有破洞什么的，人整個都精神了起來，說起話來，有些侃侃而談的意思。
    果然成了秀才，整個氣場都不一樣啊。
    以前武梁偶爾逗他，但真正聊多深刻那真沒有。現(xiàn)在兩人能真的象朋友那樣平等對話，相處起來還挺舒服的。
    他們聊學(xué)問，聊生意，聊生活聊心情，聊理想聊未來……除了沒有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話題無所不及。
    其中常聊的一個話題，便是酒樓里的每日事項。
    金掌柜更多負(fù)責(zé)的是迎來送往客套寒暄和收支帳目上，燕南越比較多關(guān)注的是酒樓每日的客流情況，客人的滿意度問題，酒樓的改進(jìn)等等。
    他正兒八經(jīng)的秀才功名，人又挺會說話兒會來事兒，店里時常有文人聚會時，他都能湊上去說上幾句，倒也結(jié)交了些人。
    他常常會把酒樓里每天來往的大多數(shù)客人或客人言論等，講給武梁聽。
    這也是武梁愛聽的。
    所以基本上每天燕南越得了空，總會過來左院兒一趟。蘆花習(xí)以為常，但紅茶和綠茶，卻相當(dāng)不待見他。
    紅茶和綠茶是程向騰給武梁使喚的兩個丫頭，或者說是保鏢，反正這兩位十五六歲的姑娘，個個身手功夫了得。
    杜大哥夫婦把武梁送回京后就有事離開了，如今酒樓武力值最高的，就是這兩位丫頭了。不知是文武不對路還是咋的，反正這倆丫頭完全不管燕南越秀才不秀才的，每每見著，總得叮當(dāng)幾句。
    這次也不例外，紅茶綠茶在門口左右站著，看似隨意，卻正正把燕南越攔在了門外。
    紅茶稍含蓄，“這么點兒事兒，下次讓我們幫著通傳一聲就行，就不勞秀才你走這一趟了哈。”
    綠茶很直接，“這院里住的是女子，男人隨便進(jìn)院到底不方便。以后秀才你就不要隨便過來了。”
    燕南越不以為然，這里又不是高門后宅兒，這邊房子闊敞，大家常在正堂議事，在這里進(jìn)進(jìn)出出的多了去了吧，偏這倆丫頭故意針對他。
    他站著沒動，嘴巴倒沒客氣，“姜姑娘從來沒這么說過，兩位倒很講究啊。所以你倆肯定是喜歡足不出戶不見外人，只在屋里織布繡花的那種姑娘吧？”
    平日里這倆丫頭并沒有什么事兒做，所以武梁讓蘆花帶著她們一起做做針線。給板車師傅們的褂子啥的雖然不需要她們做，但幫著在上面縫上字什么的小活計，她們倒可以動動手。
    不過兩丫頭是武行出身，哪有拈針的耐心和細(xì)巧，為此也是花樣百出的鬧笑話。燕南越提這個，就是專戳人短處。
    兩個丫頭聽了就急眼了，叫嚷著我們不會繡花但我們會打架，秀才你要不要來試試啊。
    燕南越說哎喲那可不敢，咱們可是講理的人哪。
    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就在門口對起嘴來。
    蘆花聽得呵呵直樂，悄聲說秀才也不怕萬一真惹惱了倆茶，被她倆暗中出手揍一頓？不過人倒懶得出去看熱鬧，反正這情景太常見了，從沒見他們掰扯出個什么結(jié)果。
    武梁也不理會。
    紅茶綠茶不管怎么說，那是程向騰的人，連金掌柜都對她們客客氣氣的，紅姑娘綠姑娘的喚著呢，倒是燕南越，一向挺好說話好相處的人，每每對上她們，便都不軟不硬的寸步不讓，也有意思得很。
    武梁出來，對欲跟上的紅茶綠茶道：“前面是熟人，你們就不用過去了。”三個女人大咧咧在酒樓里招搖，也太吸引眼球了些。反正自己的地盤，又不是有什么暴動事件，武梁一般不帶著丫頭們在店里亂晃。
    看武梁往外走，燕南越急忙跟近，一邊不忘不咸不淡對倆丫頭道：“現(xiàn)在，你們真的可以去繡花了。”
    兩丫頭跳腳。
    武梁看一眼燕南越，秀才大人麥色臉膛上一本正經(jīng)，完全沒有逗惱了美人兒后看人跳腳的暢快，倒好像認(rèn)真在跟人生氣似的。
    最初他們拌嘴什么的，武梁還以為燕南越看上這倆茶中誰了，喜歡人家才針對人家什么的。還想著這位立誓先求功名再成家的有志青年終于桃花要開了呢。
    誰知道后來觀察來觀察去，發(fā)現(xiàn)并不是那么回事兒。
    一路往外走，估記兩個丫頭聽不到了，武梁忍不住提醒他道：“紅茶綠茶小暴脾氣呢，我尋常都聽之任之不大去招惹的。剛才蘆花還開玩笑，說把人惹急了，不知道兩丫頭會不會動手揍你一頓呢。再說倆丫頭后頭還有主子呢，小心主子會跟著一起氣惱噢。”
    本來就是一句話的小事兒，何必讓人覺得挑釁呢。被兩個茶尋摸著揍一頓倒是小事兒，萬一讓程向騰惦記上了，那可能后果就嚴(yán)重了，何必呢。
    這話說得夠明白了，沒想到燕南越聽了，一臉的不憤，“你說她們這是丫頭嗎？自作主張自以為是管東管西，這是丫頭該干的事嗎？那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你都離開了，還那般總過來，還讓人管著你……”
    顯然他抱怨的不是這倆丫頭，而是程向騰。
    武梁詫異的看著他，這倒是第一次有人這般直白地替她鳴不平呢。
    她掃了燕南越一眼，忽然發(fā)現(xiàn)這位和曾經(jīng)印象中的很不一樣的感覺。從前的燕南越，總免不了有點兒恭謹(jǐn)卑謙樣子，所以武梁基本沒見過這位昂首挺胸氣宇軒昂的勁頭兒。
    只是現(xiàn)在再看，壯碩肌肉男腰身挺拔，面部棱角分明，緊蹙著眉不憤的眼，完全沒有半分知識分子的文弱，相反，濃濃的硬漢氣息撲面而來……好吧，其實也有那么一點點兒楞頭青的味道，這和他平時柔和的樣子實在不同。
    不過他這般抱不平，武梁的感覺還蠻奇怪的。怎么說呢，程向騰和她之間，許多事并不足對外人道，武梁如今對程向騰的感覺嘛，其實挺復(fù)雜。別的不說，怨憤什么的肯定是沒有。
    比如說弄這兩個丫頭在跟前，不管程向騰是什么意思，武梁都愿意往好的方面想。有練家子跟著，她走動起來心里也踏實，至少不怕屑小輩出沒身邊。
    當(dāng)然紅茶綠茶有她們的問題，什么都管。比如之前不讓燕南越喚武梁“姑娘”，必須讓他噢“掌柜”，武梁都說以前在燕家村時就這般叫習(xí)慣了，沒必要刻意去改。
    但倆丫頭就是堅持，見燕南越這般叫她就非得干涉。雖然到最后也沒有把燕南越糾正過來，但她們?yōu)榇藳]少給人臉色。
    武梁覺得這都是小問題，畢竟享受了人家的便利，附帶點兒小小的不如意，就得忍得。心態(tài)放平和，她可是以娛樂的眼光看他們對壘的，不是燕南越看上人家姑娘了？那就是人家姑娘哪一個看上他了，于是相愛相殺什么的……
    若不是怕他們惱羞了真往出血了掐，武梁早八卦出來了，哪有燕南越說的那般嚴(yán)重。
    武梁想了想，她自然不欲多說她對程向騰的感覺了想法了那些東西，便只是笑著勸道：“多大點兒事兒啊，兩個丫頭個性如此罷了，你想多了吧。另外良心提醒啊，這種話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且不可隨意再提起。開罪權(quán)貴什么的后果很嚴(yán)重，我可向來是不敢的，你最好也別去試。”
    燕南越悶聲道：“可是總怕得罪，就得一直忍讓，什么時候是個頭？他是男子沒關(guān)系，可他總來，外間傳言都說你的不是，這不欺負(fù)人嗎？難道咱們就這樣一直任人欺負(fù)不成？”
    呃，怎么就咱們了？怎么就欺負(fù)了？
    這么點小事兒就這般梗脖子咽不下這口氣，這是來京時日尚短還沒見識過權(quán)貴的肆意妄為吧？
    “這個呢，欺負(fù)真算不上。再說了，欺負(fù)不欺負(fù)的靠嘴說無用，武裝自己才是正道。只要自己足夠強大，自然不會有人敢來欺負(fù)。還有，說實話，你說的這番話，我是完全不領(lǐng)情的噢，以后不要再說了。”
    燕南越微垂著頭，老實的“嗯”了聲，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知道你是為我好，我不會在外人面前亂說的。”
    頓了頓，他又道：“我會盡力讓自己強大起來的……”
    呃？有志氣！
    武梁笑瞇瞇的，“……你加油。”
    ――她能說她其實并不看好嗎？
    ???
    說起程向騰，也難怪燕南越不爽他，實在是這位最近來成兮的頻率明顯比最初高多了。
    因為兩人無法抹煞的關(guān)系和程向騰在開業(yè)時候的表現(xiàn)，有人要請程向騰吃飯什么的，會不把場子訂在成兮嗎？還有程向騰自己，要呼朋喚友飲個酒聚個餐，也愛跑到成兮來。
    武梁知道程向騰給成兮酒樓出過銀子，當(dāng)初裝修時候，金掌柜總說這買的便宜價，那用的便宜貨啥的，那自然是扯的。成兮酒樓這檔次，有用便宜貨的地方嗎？
    不過男人要給錢，還給的這么隱晦，她就只當(dāng)不知道。
    反正她也不心虛，成兮酒樓她自然是給程熙的，他老子給兒子投點資，太應(yīng)該了。
    但如今人家大爺出過錢的，如今酒樓又是金掌柜打理著，估記在這位程侯爺?shù)难劾铮@酒樓跟他自個兒的也沒多大區(qū)別了。當(dāng)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區(qū)別，比如他來消費了，該給的銀子還是給結(jié)算清楚的。別的府上的貴客，若沒帶夠銀子，還可能寫個條條讓伙計去府上取去，但該程向騰付帳的，沒有一次賒欠過，大約他也不好意思寫條條，這邊也沒人好意思去府里收銀子。
    每次來武梁都不見他，每次都交待金掌柜轉(zhuǎn)告，請他少來露面，免得傳出些不好聽的來。但金掌柜如何肯得罪人，他一轉(zhuǎn)述，就會把武梁的重話往婉轉(zhuǎn)里說了去，程向騰根本不聽。
    武梁瞧著不行，便也尋機會避了人悄悄見過程向騰三兩回，可程向騰越來越經(jīng)罵經(jīng)嘲諷了，說輕了無濟于事，說狠了他或黑臉或暴走，然后還會再來，有啥法？
    他讓金掌柜轉(zhuǎn)告的，或者自己回武梁的話，有時振振有詞挺有理：“你不回府，我就過來，我遷就你你看不出來？”或者瞎得意，“你總說要避嫌別見面什么的，這可是你自己來見爺?shù)模瑺斂蓻]強迫……”有時候反策她，“咱們熙哥兒那么大了，很快能接你回府了，你老老實實的等爺安排別瞎折騰了。”
    武梁知道程向騰為什么這樣，他知道她拿他無法，而他自己也沒有別的招改變他們的現(xiàn)狀，他就只能這么耍耍無賴。
    當(dāng)然那是私下，明面上，程向騰來酒樓當(dāng)然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見面了傳話了，他也還是知道要隱蔽行事的，盡量不授人以柄。只那么一兩次，因為隨同的全是武梁以前見過的老哥兒們幾個，他有讓人喚武梁出來見人，武梁不來，他也就算了。
    可群眾的眼睛從來雪亮，只要程向騰肯來成兮酒樓，那他們的關(guān)系在外人眼里，那就是無比和諧沒得辯解的。
    當(dāng)初武梁出府走得那么高調(diào)，算是踹了程向騰一腳。如今事隔一年多她回來了，程向騰還是一趟一趟的來，在外間某些人的說法里，程向騰此人，那簡直就是癡情種啊。
    而相對的那個讓男人癡情的女人，名字就該叫狐貍精了。
    雖然武梁一向很少在酒樓活動，但做為酒樓的老板，武梁還是能聽來各種各樣的大事小情，當(dāng)然也漏不掉人們提起她和程向騰時，那一抹意味深長。
    真是十分讓人蛋痛。
    所以武梁想如今真是毛六來了，她等下就找時間和他好好聊一聊，毛六和程向騰私交好，又是小唐氏娘家人，他勸一勸程向騰沒準(zhǔn)好使。總之讓程向騰別總過來了，好說不好聽啊。
    所以當(dāng)武梁到了前面二樓，看到果然是毛六同學(xué)駕到后，便相當(dāng)熱情的過去打招呼。毛六這桌有七八個人呢，肯帶著人來幫襯生意的，都是好朋友啊。
    誰知才往桌前一站一揖，毛六就咋咋乎乎站起來打招呼，比她還熱情，“唉呀難得難得，總算是見到正主兒了哎，你倒終于舍得出來了。唉我說，怎么如今成了大老板，不忙著打理生意反而越發(fā)鉆繡樓里了？”
    大約他們這一桌，毛六算得上個人物，所以他一站起來，其他不明所以的人忽啦都站了起來。并且毛六說的話，聽起來和武梁似乎十分熟稔，讓不明白他們關(guān)系深淺的人少不得多了份慎重。
    這也算是挺她的一種吧，果然好朋友啊。
    毛六給大家介紹，“這位，成兮酒樓姜掌柜。這位……”
    介紹到千織坊陶老板的時候，武梁著意打量了一下，一看之下大出意外。
    沒想到這位大老板竟然這么年輕，才不過二十來歲的模樣。并且身材挺拔面容姣好，整個人一派溫潤儒雅斯文淡定，教養(yǎng)良好的公子哥俊書生氣場，完全沒有一般商人那種隨時綻露討好諂媚的難看嘴臉。
    武梁微一愣神的功夫，那陶老板就掂起了手邊酒碗，“江南陶遠(yuǎn)逸，久仰久仰。”
    武梁笑道：“我想象之中，陶老板應(yīng)該是個中老年、圓肚子、綢緞戒指金腰帶、隨時滿臉笑得菊花開的這么一種形象。沒想到真人版竟是明晃晃的青年才俊啊，這么年輕生意還做得這么大，失敬失敬。”
    這話說的，并不是初次見面的套路，不過恭維得倒也真實有趣，大伙兒便都笑起來。
    尤其是陶老板，看著武梁忽的就燦然一笑，直如春花初綻，竟有那么點兒美不勝收的意思，讓武梁又恍了一下神。
    “我不過接手家族生意，占盡便宜不足掛齒。倒是姜掌柜白手起家，我才敬仰得很。”說著低頭夸張地把自己打量了一遍，然后把酒碗舉了舉，“不過看來我讓你失望了，罪過罪過，來，我先干一碗陪罪。”
    嗯，竟然也挺風(fēng)趣，不錯不錯。
    眾人這一寒暄完，那邊毛六就道：“姜掌柜，難得一見，等下咱們得聊一聊。”
    竟然和她一樣心思。并且他們想聊的內(nèi)容也差不離。
    當(dāng)他們重新在遠(yuǎn)點處的座位坐下后，毛六便開始唱贊歌，“你看看這酒樓生意做的，不得了，能耐……”
    然后話音一轉(zhuǎn)，“我當(dāng)初就擔(dān)心過，怕我表妹和你萬一不對付，只怕她得吃些虧。所以我那時還想著得請小五嫂子手下留情才行呢，誰知道小五嫂子竟然會自請離府……”
    毛六跟表姐大唐氏關(guān)系不好，但跟表妹小唐氏關(guān)系不錯，在他心目中，大唐氏蠻橫，而小唐氏嬌弱可奈需要呵護(hù)。
    “我那時總覺得府里有個那么能耐的五姨娘，侯爺又寵的那樣，表妹嫁進(jìn)去，肯定只有受擠兌冷落的份兒呢，沒想到最后是這樣的結(jié)果。”
    武梁瞧著他，“我姓姜。”現(xiàn)在還小五嫂子小五嫂子的，不成個話吧。
    毛六連連點頭，態(tài)度良好，“我知道我知道，那不說的是以前嘛。”說著嘆口氣，“可是后來才發(fā)現(xiàn)，姜姑娘離了府，我表妹的日子卻更加的憋屈了，侯爺他偏聽偏信，又寵上了老姨娘，唉，表妹就沒一天順心日子。”
    小唐氏想把別的女人都清了，她才順心，問題她又沒手段沒能力辦到，當(dāng)然日子憋屈了。
    “你看我那妹子，好不容易懷了身子，總算是舒了口氣。可然后，姜姑娘你這又回京來了，你說她內(nèi)憂外患的糟不糟心？反正到頭來這鬧了一圈，我還得請你手下留情，能讓我那妹子好歹省點兒心也好。”
    毛六臉上笑嘻嘻的，虛虛打了個千兒，半真半假的樣子覷著武梁。
    武梁皺了皺眉，正色道：“程府后宅事，如今和我再沒有半分關(guān)系，毛爺可操心岔地方了。”
    “你真的不會回程府了？”毛六瞇著眼問。
    “那當(dāng)然，隨便誰說什么想什么，我費了多大的勁兒才出府的啊？別說我如今能自力更生，就是窮困潦倒活不下去，也絕無再回去的打算。”一個個的都來八這事，她長了一副吃回頭草的臉嗎？
    毛六呵呵笑，程熙那么大了，侯爺又時刻關(guān)注著，怎么可能讓她窮困潦倒，這話兒也就是說說好聽的。
    不過她說得那么篤定，毛六心里自然還是滿意的，于是繼續(xù)贊嘆，“我早知道，你是個有本事有見識的，上西北，下江南，走的地方比男人都多，尋常女人最多去趟城隍廟吧。”
    他抬眼打量著包廂，“手里有產(chǎn)業(yè)鋪子的男人不少，但多少人都是從家里直接接手過來的罷了。反正我是沒有從無到有的開張過一家，更別說女人了。要是我表妹，估記若真出了府，就只有哭死了。”
    這就是差別，毛六真的挺服氣的，所以他還是象從前見到跟著程向騰的武梁一樣，隨和隨意的說話，完全沒擺丁點兒貴公子譜。
    “你知道嗎，你離府出走，侯爺灰頭灰臉的，我們一幫兄弟拉他出來喝酒，結(jié)果他還讓我們遇到你了關(guān)照著，說看在熙哥兒的看上，怕你一個女人家在外面不容易。我以為侯爺想開了，那你們也就那樣了。誰知道你這一回來，他竟然毫不計較你離府出走的事兒了。侯爺對你，還真是夠用情啊。”
    毛六臉上帶著笑，一副挺哥們兒的架式試探道：“所以你們現(xiàn)在，這算是分分合合到了合階段？”
    意思你不回府那是安于外室了？
    這話問的，武梁咂巴了一下嘴，無奈。這是程向騰的哥們兒啊，都不真相，別人更是想怎么說怎么說了。
    于是武梁便認(rèn)真表了表她絕不會回程府，絕不會和程向騰再有男女私情的決心，如今程向騰關(guān)照她，只是看在程熙的份上。
    ――她也希望能借著毛六的口傳去唐家，免得人家唐家人著惱了，來尋個釁什么的。
    ――后來，她的這番說辭經(jīng)過毛六的口傳到程向騰那里時，就經(jīng)過了毛六同學(xué)的添油加醋深度加工，說得她誓要和程向騰老死不相往來似的，讓程向騰恨得直咬牙。
    侯爺很生氣，后果很嚴(yán)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