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后，郁西坐上跑車副駕駛座。
    他把電腦包放在膝蓋，規矩端坐得像個小學生。
    不起眼的打扮，瑟縮拘謹的舉止，都讓表哥郁晟對他很瞧不上眼。
    “來華國這些天還習慣嗎？”郁晟冷不丁問。
    郁西像是被驚了驚。
    他抬手推推鏡框，頗為緊張地回答：“好，挺好的。”
    郁晟呵呵笑了聲：“你們老外不是一向講究個熱情奔放？怎么擱你身上，說個話都吞吞吐吐的？”
    郁西揉揉頭發，不知道該怎么作答。
    其實不用郁西說，郁晟也知道。
    都是窮的唄。
    人窮了，沒見過世面，做事當然就畏手畏腳。
    郁晟自覺見過很多這種人，便理所當然把郁西也劃成這一類。
    他想起父母提過的郁西母親，也就是他的姑姑，當年也是名震帝京的大美人，求娶者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
    當時郁家盤算，把這位郁家明珠送出國讀書鍍金，等回來就能以才名嫁到更好的家族。
    那會兒他們連聯姻對象都挑好了，郁西母親也爭氣，考上牛津，順利出國。
    郁家本來高高興興，原來的聯姻對象都瞧不上了，挑挑揀揀想選個更好的。
    誰知道，郁西母親這一去讀書，就再也沒回來。
    還在那邊找了個窮學生，誓死都要跟那人結婚。郁家阻止不得，幾次飛過去都沒找到人，后來郁西母親更是狠心地跟家族斷掉聯系，好些年都沒有動靜。
    直到十幾年前，郁晟的奶奶，也就是郁西的外婆，生了場大病，郁西母親不知從哪兒得到這個消息，突然回到華國，這才與郁家重新有了交集。
    郁家雖然不滿郁西母親當年的選擇，但事已至此，也只得無奈接受。
    不過，郁家人上上下下對郁西母親的態度早不如當年熱絡寵愛。
    誰讓她嫁的人，至今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職員呢？
    這些年，郁西也隨母親回來過幾次，每次回來待的時間都不長。
    郁晟貪玩，跟這個不起眼的表弟沒怎么打交道，印象也不深。
    也就是這次，郁西獨自回國探望外婆，郁晟才礙于爸媽要求，正正經經地當了回表哥。
    本來郁晟想著，帶郁西隨便吃頓飯就算給爸媽交差。
    可等接到人，郁晟起初的想法變了。
    “你這樣子下去可不行，走出門都不好意思說你姓郁！”郁晟念頭一轉，笑里多了些別的意味，“不如哥帶你去見見世面？”
    說完也不等郁西發表意見，就轟起油門，一路朝著常去的酒吧飆馳而去。
    酒吧包廂。
    郁晟突然出現，讓他的狐朋狗友們很是意外。
    有人問：“你先前不是說你有事兒來不了了嗎？”
    郁晟把著郁西肩膀，大大咧咧地說：“這不是帶我的小表弟開眼界來了么？”
    他人驚訝：“你表弟？沒聽說你有個表弟啊？”
    郁晟直接把人往前一推：“郁西，我姑姑的兒子。”
    “你姑姑不是……”眾人忽的噤聲。
    帝京權貴圈里向來沒有秘密，當年郁家明珠的事兒也是鬧得沸沸揚揚的，至今仍是眾貴婦名媛口口相傳的反面教例。
    在場的都是人精兒，看在郁晟的面子上也不會冷場。
    很快有人岔開話題，也沒人再提起這事兒。
    郁西坐在沙發一角，暗下來的燈光隱沒他的身軀。
    此時已經沒人在意他。
    就連一開始說著要讓他開眼界的郁晟，也在朋友們的簇擁下喝起酒來，興致盎然間，又哪里還記得什么表弟。
    郁西也不在意。
    黑暗里，他不必繼續演戲，往后靠著沙發顯露幾分從容。
    他很享受這份安靜，甚至饒有興致地欣賞起包廂里虛浮又靡麗的畫面。
    眼前卻不期然浮現那道在日光里模糊暈染的背影。
    在他思索走神的片刻里，郁晟打電話叫了人。
    幾分鐘過后，漂亮女孩們魚貫而入，各自挑了男士間的縫隙位置落座。
    郁西左邊的女孩兒細聲細氣地跟他搭話，郁西沒理，看似無意地避開女孩的手，拿起礦泉水喝了口。
    女孩兒端酒的動作停在半空，許久也不見郁西有反應。
    她暗罵了聲死直男，尷尬笑著放下酒杯。
    這時候，其他女孩兒忽然被起哄要求跳女團舞。
    女孩們也不扭捏，她們這行能唱能跳，也有曾經當過練習生的，女團舞自然不在話下，便直接挑了首氣氛活躍的歌。
    郁西的目光忽的定格。
    他看到屏幕上出現了江棠的身影。
    她站在幾名女孩中間，染著粉紅色長發，穿著小短裙，跳得并不算好。
    郁西看了一會兒，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屏幕上的少女很陌生，不像是他認識的江棠。
    總算注意到他這邊動靜的郁晟：“怎么了？在看誰？”
    說著順勢看去。
    有人揶揄：“那不是安妮，前段時間特火的一小明星。長得確實挺漂亮，看來你表弟看上人家了！”
    其他人紛紛笑起來。
    還起哄：“郁少，你這個當哥哥的不如幫你表弟實現夢想唄！”
    郁晟捏著酒杯，伸手大氣地拍拍郁西肩膀：“不就是個小明星，哥改明兒就帶你認識認識！”
    話語間的輕蔑，就好像安妮是什么可以任意挑揀的貨物。
    郁西沒接話。
    黑暗遮掩他的情緒，也讓郁晟錯過他瞬間沉下的臉色。
    沒多久，郁西借口離開。
    郁晟也沒攔，跟女孩們玩得正起勁兒。
    郁西走出喧鬧的酒吧，來至僻靜的街角。
    停在路邊的勞斯萊斯，黑色車身倒映著絢爛霓虹。
    西裝嚴謹的銀發老管家，笑意慈祥柔和地看著郁西。
    郁西手插進發間，丟掉的眼鏡被踩過碾碎。
    “少爺。”
    郁西抬起臉。
    浮世靡麗的燈光鍍上他的輪廓，萬物生靈因他容色有片刻沉寂。
    上帝親手雕琢的完美線條，在夜色下依舊光芒萬丈如蒼穹上的太陽。
    唯有那雙灰藍的眼眸，沉著碎玉浮冰，不慎泄露他此刻并不算好的心情。
    銀發老管家也問：“少爺心情不好？”
    郁西沒答。
    只回頭，沉沉看了眼酒吧招牌，隨即上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