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是個很殘酷的東西，肉眼看上去還算八十分的美女，在鏡頭前面，八十分至少能折掉三十分。
    因為任何細微的缺陷都會被放大，任何些小的不足都會成為問題。
    但同樣，真正的美人，是能經得起鏡頭考驗的。
    不論從什么角度拍過去，都是輪廓立體無死角，這便是所謂的電影臉。
    在何遇教授看來，江棠就擁有這樣完美的外形條件。
    贊嘆之后，何遇教授又搖頭惋惜：
    “只是可惜，太過漂亮。”
    毫無疑問，當江棠的臉出現在大熒幕時，放大到完美無缺憾的美麗，會如磁石般掠奪觀眾們的吸引力，驚艷他們，震撼他們。
    同時也會壓住其他演員的存在感。
    但是，電影是平衡的藝術，百味調和才能做出好菜。
    除了個別劍走偏鋒的導演，大部分導演都跟何遇教授想得差不多，認為最好的電影臉是那種濃淡相宜、恰到好處的。
    這一話乍聽，像是在否定江棠。
    但熟知何遇性格的高越，卻知道她沒什么惡意，單純地想什么說什么罷了。
    便也沒客氣：“何教授，你這老師還沒當，就先給你的學生潑冷水呢。”
    何遇恍然，笑著圓場：“我就是隨口說說，畢竟演員，外形不是一切，真正打動觀眾的從來都是內化的情感表現力。”
    她說著，特意觀察江棠的神情。
    見她眉眼一片坦坦蕩蕩，并沒有大部分外貌優秀的年輕人身上那種心高氣傲，當下對她高看幾分，覺得這孩子心性不錯。
    “正好我手邊有個表演課用的劇本，你選角色演一段吧。”
    高越驚訝：“就在你的辦公室上課？”
    何遇教授：“我這是先摸她的底子。再說了，在這里又怎么了？每個演員要上的第一課就是解放天性，別說是在辦公室你我面前，就算是在大街上，說演也必須演出來。”
    高越趕緊比劃手勢閉嘴，不好跟何遇教授在專業問題上多作爭執。
    何遇教授一挑眉，又看江棠：“小江覺得呢？”
    “我沒問題。”
    江棠二話不說接過何遇教授遞來的劇本。
    所謂劇本，也就只是一個小片段，濃縮在紙面不過四頁，登場人物則有三個，斗嘴吵架的父母與沉默忍耐的女兒。
    江棠翻閱幾遍后，心里大致有了數。
    何遇看她放下劇本：“你都已經記住了？”
    “嗯。”
    何遇沒說什么，只抬手示意江棠開始她的表演。
    等江棠拉開椅子坐下，又拿了紙筆當道具，何遇才發現原來江棠挑的是沉默忍耐的女兒角色。
    她有些意外。
    因為她教導的百分之九十九的學生，在拿到這段劇本后，都會選擇父母的角色，因為他們有對話，就表演上來說更有存在感，也更生動。
    相比起來，女兒的臺詞寥寥無幾，像是兩人的背景板。
    江棠的選擇，讓何遇突然多了期待。
    她拿起劇本，叫高越跟她一起幫忙念臺詞給江棠搭戲。
    這是一段父母因女兒而起的爭吵，臺詞的第一句就是何遇這個“母親”在“女兒”江棠身邊念念叨叨，從她的頭發開始數落她，從穿衣打扮，一直說到學習成績，一種望女成鳳的失望，皆在臺詞字里行間。
    臺詞很長，何遇一邊念，一邊用眼角余光觀察江棠——
    她拿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但時不時停頓的筆尖，顯露她的心不在焉；
    當母親指責她頭發太長不像個學生，她捏緊筆桿，眉心輕皺；
    等母親又開始說她穿衣打扮不合格，她抿住唇角，明顯煩躁；
    直到提及學習，她繃緊下巴，像是快忍不住了。
    此時，高越扮演的“父親”插話進來。
    江棠的情緒適時被打斷，像是悄悄松了口氣，但聽到父母因她而爭吵，緊咬的牙齒是她的痛苦，想起身又不能起身，想插話又不能插話，她的糾結跟無奈，全部壓抑在攥緊的雙手里……
    “可以了。”
    高越放下劇本，意外的目光就沒有從江棠身上挪開過。
    她的記憶還停留在江棠在《夏日甜甜甜》的時候，全靠氣場撐起的大小姐角色，和莫名符合角色的面無表情念臺詞行為。
    今天陡然這么大的轉變，哪怕高越是個表演的外行，也大約明白江棠的進步有多大。
    連何遇都忍不住問：“你真的沒有學過表演？”
    “學過幾次，都忘了。”江棠無意隱瞞，直白道，“其實我這段表演，是模仿的一部電影。”
    在表演理論課開始前，她就已經有意識地找一些經典電影來看。
    但模仿電影里角色的表演，她還是第一次。
    何遇聽完她的解釋，知道江棠說的電影，是前幾年的一部家庭劇情片，曾入圍過柏林電影節，里面小演員的表演更是拿下過最佳新人大獎，也是影壇近年來寄予厚望的表演新星。
    何遇看過那部電影，對小演員的表演印象深刻。
    但是，她卻完全沒把那個小演員的表演，跟江棠的表演聯系起來。
    “……所以你是在原演員的基礎上，加上了自己的理解？”
    “嗯。”
    何遇沉默良久，才感慨：“你很厲害，也很有天賦。”
    高越睜大眼睛。
    她竟然能聽何遇夸獎江棠有表演天賦？
    何遇繼續點評道：“我前腳剛說過你太漂亮，會在電影畫面里喧賓奪主，你就用實際行動向我證明你能收斂鋒芒。所以你特意選了女兒這個角色——很聰明，懂得思考，也有傲氣跟堅持……是個做演員的料！”
    當然，何遇也不全是夸贊，批評也有，近乎一陣見血地指出江棠表演里的一些缺點。
    江棠聽得很認真，順勢把何遇的提點消化，重新表演出來，不過兩三次就達到何遇的標準。
    這種反應速度，已經不是一句舉一反三可以形容的了。
    何遇的眼睛簡直在發光，就像看見一塊天然的璞玉。
    一旁的高越也明顯感覺何遇認真了。
    如果說之前何遇是看在高越面子上，收了江棠這個學生。
    那么現在，她就是發自內心地想當江棠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