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人漸漸離開。
很快，就只剩夏陽、喬言、付涼三人。
立在一旁的夏陽，頗有種局外人的味道，他看著付涼和喬言，兩人之間那種融洽的氛圍，讓他不由得有些尷尬。
付涼問：“來逛街？”
他沒有問喬言剛才所發生的事，就好像剛剛什么事都沒發生，他們只是單純的偶遇。
他跟喬言似乎打一開始就處于這種相處模式。
她不問他的過去，他也不多加過問她。
就算是現在這樣的關系……似乎也沒有什么改變。
喬言答：“嗯。”
付涼道：“我陪你。”
一頓，喬言眼里淡出些許笑意，她勾唇問：“不工作？”
“嗯。”
付涼淡定應聲，順勢從喬言手里將她的包拿過來。
這樣的動作，自然而然。
而他對翹班的行為，也顯得理所當然。
喬言再一次想，付涼不是辭職就是被辭退，反正快了。
想到身邊還有個人，喬言偏頭看向夏陽，朝他道：“謝謝。”
一直默然看著他們的夏陽，忽然見到喬言道謝，頓時一愣，然后窘迫地低下頭，“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他剛剛的行為，確實有些沖動了。
如果對方不肯善罷甘休的話……他倒是無所謂，但肯定會給喬言添麻煩。
想到此，夏陽就更是心虛。
看了他兩眼，喬言問：“來購物？”
“嗯，”夏陽點了點頭，然后抬起頭來，笑道，“來買點東西。”
他的手不經意間放到衣兜里，那里有剛買到手的項鏈和口紅，花掉他所有的工資，兜里除了這兩樣物品外，就只剩下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他在笑，但，卻在極力掩飾他的窘迫。
好在，喬言并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那我們先走了。”喬言朝他告別。
“嗯。”
夏陽的手緊握著兜里的盒子，內心緊張而猶豫，手心全是細汗，他深吸一口氣，欲要叫住喬言，然而，在他出聲的那一瞬，他看到走在喬言身側的付涼，順其自然地抓住喬言的手，而喬言卻任由他抓著，沒有絲毫掙脫的跡象。
剛要出口的話，瞬間咽了下去。
夏陽低著頭，眉頭緊鎖，胸腔似是有什么在涌動，他手指緊捏著盒子，怕是能將盒子戳出個洞。
*
喬言和付涼走出一段距離。
付涼忽的道：“以后離他遠點兒。”
“夏陽？”
喬言抬眼，也不意外，似乎知道這個答案。
不知道對方叫什么名字，付涼想了想，道：“就那個保安，他有點不對勁。”
“哦。”
喬言漫不經心地應聲。
就付涼的評價，喬言也沒想反駁。
打一開始，夏陽就對她表現出非同尋常的熱情，后來她稍微關注過一下，夏陽似乎對每個住戶都很熱情。
但，不到這種程度。
剛剛沖上去為她打人，也不該是正常的反應。畢竟她跟夏陽交情不深，再怎么要護著他，也不至于到出手打人的地步。
*
外面天氣很冷，夏陽身上只穿著一件薄外套，冷風迎面而來，涼颼颼的呼呼往衣服里灌，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將雙手放到褲兜里，微微低著頭，漫無目的地在道路上行走著。
路上行人不多，偶爾遇上幾個人，連多余的眼神都沒給他。
無論到哪兒，都是這樣。
夏陽將棒球帽往下拉了拉，頭更低了，視線里只剩下殘留的積雪和腳印。
不知何時，他聽到嘈雜的聲音，等他回過神時，已經來到西城小學外面。
剛好遇到放學的時候，小學生們都背著書包，歡樂地從學校門口走出來，因下雪天，大部分家長都親自來接，校門外異常熱鬧。
夏陽不自覺地停住腳步，在一旁觀看著，陰郁的神情不自覺退散，眉目染上些許暖意，如春日暖陽，略帶艷羨。
“胡瀚文！胡瀚文！”
有個背著粉紅書包的短發女生從身前跑過，追上前方的小男生。
夏陽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在她身上。
“你誰呀，想干嘛？”
叫胡瀚文的小男生停下來，煩躁地朝小女生問道。
他胖乎乎的，左手被石膏綁著吊在脖子上，而那模樣讓夏陽覺得有幾分眼熟。
“我聽你跟樓下的小黃狗說了，你的手根本不是喬老師弄的是不是？明明就是你自己摔的！胡瀚文，你為什么要說謊？”小女生怒氣沖沖的朝胡瀚文質問道。
“你胡說什么，我的手就是她弄的！”胡瀚文的神情有些躲閃。
“不是這樣的！”小女生一把抓住胡瀚文的手臂，說道，“你跟我一起去見教導主任，我們把事情說清楚！喬老師是被冤枉的！”
“才不要！”
胡瀚文直接甩開小女生的手，撒開腳丫子就給跑了。
小女生抬腿就想追，但腳踩到結冰的地面，腳下一滑，直接仰面摔了一跤。
夏陽下意識想過去扶她，卻見她咬咬牙，自己強撐著又爬起來，然后朝胡瀚文繼續追了過去。
夏陽便沒有再動，靜靜站在原地，看著小女生倔強又逞強地跑開。
天太冷，夏陽情急之下拿出來的手凍得僵硬，回過神來，他將手又放回兜里。
他低下頭，踢了踢地面的小石子。
他記得剛剛那個小女生。
早在三個月前，他剛因上司誣陷而被辭退的那天，也正好路過這條街，看到這些青春洋溢活潑開朗的孩子，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
那個時候，他看到這個小女生，也看到了喬言。
……
那是秋天，國慶節結束不久，街邊楓葉已經紅透。
夏陽路過時，天氣正好，夕陽將近，陽光和煦，涼風習習。
校門口跟今日一樣熱鬧，學生、家長、老師，學生們的童真和成年人的虛偽相互映襯，是矛盾又現實的畫面。
那么多人里，夏陽幾乎一眼就見到喬言和那位小女生。
她們站在稍遠的地方，鮮少有人會注意到。
小女生就七八歲的模樣，一頭長發披散著，烏黑的發絲上沾著的口香糖異常顯眼，肩上的黑色書包被潑了墨水，顏色很鮮明，拉鏈被扯壞，書包張開口子，露出里面的課本書籍，里面同樣沾了墨水的痕跡。她哭得滿臉淚水，卻滿臉倔強，情緒并沒有崩潰。而在她跟前的老師，化著淡妝，穿著時尚，氣質優雅，人群中引人注目，光是靜靜地站著，亦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她沒有想象中老師的關懷憐憫，也沒有虛偽和不耐，她蹲在小女生跟前，同小女生保持在同一水平位置，冷靜地看著小女生。
“被同學欺負了？”喬言問著，語氣似乎習以為常。
“喬老師……”
小女生哭泣著喊她，可一張口眼淚就流下來。
喬言掏出紙巾，耐心地擦拭著她臉上的淚水。
“我什么都沒有做錯，我就是，就是看到貓咪死的時候沒有哭，然后他們就罵我沒同情心，欺負我。班主任……王老師她說是我的問題，她不喜歡我。”小女生抽噎著，語氣里滿滿的不服氣，“喬老師，為什么他們在做壞事，卻得不到懲罰？”
喬言將手放到她的頭上，輕聲問：“他們欺負你，你怎么做的？”
小女生紅著眼睛，緊緊咬著唇角，然后說：“我，我告訴往老師了。”
“跟媽媽說了嗎？”
小女生點點頭，但卻委屈地說：“媽媽說，不能跟同學鬧矛盾，要和睦相處。”
喬言眉頭不經然間皺了一下。
“小曉做的是對的，主動告訴老師和家長。”
“但他們為什么不幫我呢？”
“喬老師會幫你的。”喬言牽起她的手，有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投射下光點斑斑，灑在她眉目的那一瞬無比溫柔，“所以在遇到困難的時候，不能示弱，也不能放棄，總會有人能理解你，幫助你的。欺負你的人，一旦嘗到欺負弱者的滋味就會變本加厲，你不能跟他們妥協，知道嗎？”
“嗯！謝謝老師！”
小女生清脆地應聲，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老師先送你回家，跟你爸媽聊聊，怎么樣？”
“好。”小女生道，“喬老師，口香糖弄不掉。我想剪頭發。”
“那就先去剪頭發。”
“好。”
最終，喬言牽著小女生的手，消失在夏陽視野里。
……
夏陽環顧四周，看到很多下班的老師，他們結伴而行，但跟喬言似乎是兩個世界的人。
夏陽沒有遇到過這樣的老師。
她會說，在遇到困難的時候，不能示弱，也不能放棄，總會有人能理解你，幫助你的。
她還說，欺負你的人，一旦嘗到欺負弱者的滋味就會變本加厲，你不能跟他們妥協。
如果他年少時能遇上喬言這樣一位老師，如果他能早點聽到這樣的話……
——“他們為什么只欺負你、孤立你，還不是你自己的問題？”
——“夏陽，你要跟同學好好相處，同學捉弄你那是喜歡你，知道不？別有事沒事就來煩老師。”
——“怎么又是你？天天不讓人省心，還不如死了算了。”
夏陽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轉過身，一路往慶雅小區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