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柔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起先還有些擔(dān)憂，怕到了這里，又被告知屋主臨時有事來不得了。如今既然人在,總算能夠說上話，只要說上話，后頭的事就好商量了。
    牙郎殷勤地引路,“小娘子請……小人費了好一番口舌,才請得屋主出面。”
    肅柔說是,“眼下大熱的天,情愿在家中納涼,也不愿意外出。這次多謝你,只要事成，后頭的酬謝少不了。”
    牙郎嘿嘿地笑，“小娘子太客氣了，小人就是靠這個吃的,沒有辛苦一說。回頭您二位細(xì)聊，用得上小人的地方,小人再插嘴說合說合。不過二位都是貴人，事情必然好商議得很,不像那些平頭百姓賃屋子，說得口干舌燥,兩下里還談不成。”
    說話間到了屋前,牙郎比手請她入內(nèi)，肅柔提裙邁進(jìn)門檻，結(jié)果一眼就看見屋里的人,一下子愣住了。那人也驚訝地望過來,奇異道：“二娘子,怎么是你？”
    肅柔和雀藍(lán)面面相覷，先前總擔(dān)心這屋子的來歷，沒想到預(yù)感這么準(zhǔn)，果真好的不靈壞的靈。
    牙郎也很意外，“二位原來相識嗎？”
    赫連頌瞥了牙郎一眼，“豈止相識，這位小娘子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肅柔頓時紅了臉，想反駁，發(fā)現(xiàn)又無可反駁，一種落進(jìn)圈套的感覺油然而生，臉色便不大好看起來。
    牙郎咧嘴笑，“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世上就是有這么巧的事！”轉(zhuǎn)而對肅柔道，“既然有現(xiàn)成的院子，小娘子做什么還要多費手腳找牙行呢，直接與王爺說了，這事不就成了嗎。”
    赫連頌見她虎著臉不說話，知道她不高興，隨手拋了一錠銀子給牙郎，牙郎立刻千恩萬謝拱手作揖，“看來用不上小人了，那二位自己商談吧。”說完便退出了庭院。
    肅柔蹙眉看著他，開始懷疑先前無論如何賃不到屋子，是不是他在背后做了手腳，否則明明一切談得好好的，怎么說不成就不成了。
    赫連頌則是一臉?biāo)缮⒌哪樱?fù)著手，昂著頭，在屋內(nèi)轉(zhuǎn)了一圈，笑道：“我就說這院子很好，果然你看過了，也覺得喜歡。”說罷哦了聲，“對了，那日你送來的山海兜我都吃完了，很可口，多謝你。今日你要賃屋子，就以山海兜充賃金吧，這院子你想怎么使就怎么使，算我對你的報答。”
    肅柔卻不領(lǐng)情，生硬道：“王爺安排了這么一大圈，真是費心了。這屋子我看過了，原本想賃，但得知屋主是你，我又改主意了。”言罷喚了雀藍(lán)一聲，“咱們回去。”
    赫連頌微訝，忙來阻攔，“這是做什么，為什么得知屋主是我，就不愿意賃了？”
    肅柔氣惱地調(diào)開了視線，“我確實要賃屋子，但沒想過賃王爺?shù)奈葑樱鯛斣僬蚁录野桑@屋子我不賃了。”
    女孩子鬧起別扭來，果真翻臉不認(rèn)人。那日來探病，給她蓋被子、喂粥、做點心的不是她嗎？為什么面對病中的他有這么好耐性，現(xiàn)在看他活蹦亂跳，就變得不耐煩起來？
    他不解得很，蹙眉道：“這是做什么呢，我這屋子沒有得罪你吧，做什么看上又不要？難道非要讓我找個假屋主來，小娘子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嗎？我承認(rèn)，先前再三向你兜售這院子，你一直推諉讓我很傷心，這才想了個辦法，讓你先看過院子再定奪，總算沒有欺瞞你吧！我想出借你想賃，這不是正好嗎，也免得你到處奔走相看，這大暑天里，何必呢。”
    然而肅柔懷疑的是之前幾次三番不成事，少不得是他在推波助瀾，可惜無憑無據(jù)不好指責(zé)，要是信口開河，倒變得自己無理取鬧起來。
    她氣悶不已，赫連頌知道自己說得再多，恐怕也不能讓她改主意，便看向她的女使，輕輕遞了個眼色。雀藍(lán)怔忡片刻才反應(yīng)過來，拽了拽肅柔的袖子小聲道：“小娘子，咱們也瞧過好些地方了，確實沒有合適的。眼下既然有現(xiàn)成的，王爺愿意出借，小娘子也喜歡……要不就賃下來吧，也免得再四下奔走。”
    肅柔太陽穴一跳，怨這丫頭吃里扒外，竟還幫著外人來勸她。不過細(xì)想想，其實她說的也是實情，不管是不是赫連頌背后搗鬼，反正這幾日為了賃屋子，已經(jīng)讓她焦頭爛額，煩不勝煩了。
    看看這小院，喜歡著實是喜歡，奔波了這幾日，沒有比這里更合適的，如果再放棄，又不知道要耽擱到幾時。
    赫連頌?zāi)兀蛏靡桓焙闷つ遥还茏鍪裁词拢灰樕蠋е鎿吹纳袂椋陀蟹N很讓人信服的魄力。他說：“真的，我是誠心想幫你的忙，也很贊同女子做出一番事業(yè)來。外面的屋子不知道根底，萬一賃了一半人家要收回，那豈不是難辦了嗎。我這里一向空關(guān)著，位置好，成色也新，想進(jìn)宮的貴女們還能來沾一沾王氣，保管你的女學(xué)開得紅火，禁中放歸的內(nèi)人之中無人能比。”
    肅柔沉默下來，這些話確實足夠令她動搖了。
    其實賃下這屋子……也沒關(guān)系，只要賬算得夠清楚，就不虧欠他什么。
    她咬了咬唇道：“那王爺，你要多少賃金？”
    錢不錢的，根本不是事，赫連頌道：“我說過了，那日的山海兜可以充賃金，以后能容我常來看看屋子就好。”
    那是當(dāng)然，院子租借給別人，心里自然會有些牽掛，擔(dān)心租客不愛惜，常來看看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模蒙胶６祦沓滟U金，卻顯得太含糊了。
    肅柔說：“昨日牙郎同我說過，這樣的院子每年差不多四五十兩。我也不占王爺?shù)谋阋耍徒o你五十兩。王爺平日要是來看屋子，我也不會阻攔，但因以后女眷多，王爺每次來前，請打發(fā)人知會一聲，我好安排時間，免得驚了小娘子們。”
    赫連頌聽了，莊重地點點頭，心里卻悄然開出花來，自作多情地認(rèn)為不讓他見其他上京的貴女們，一定是她有心防備。畢竟已經(jīng)定了親，好歹也算半個私有，要是隨意在年輕的姑娘面前拋頭露面，萬一讓別人生出妄念來，那多不好！
    “你會準(zhǔn)備香飲子和點心款待我么？”他有些得寸進(jìn)尺地問，“我來了，總要歇一歇腳再走。”
    肅柔思忖了下，就算平常來串門的貴客，也沒有不留人喝一盞茶的道理，于是大方地應(yīng)承了，“當(dāng)然。”
    他抿唇笑起來，那眼眸被窗底的天光映照，投下一片璀璨的光斑，十分意猶未盡地說：“小娘子的廚藝好，我想著，我日后是有口福了。”
    真是不遺余力地套近乎，說也說得一語雙關(guān)，這“日后”，可不單指她租借小院期間，是長長久久的一輩子，想想也覺得舒心呢。
    肅柔微微牽動一下唇角，心下茫然，總是要與這討厭的人牽扯拉鋸，也麻煩得很。既然商談到這里了，辦正事要緊，便道：“王爺，咱們先把契約簽了吧。”
    他哦了聲，回身坐在案后提筆蘸墨，鐵畫銀鉤一頓書寫，然后將契約推到了她面前。
    肅柔低頭看，上面寫著“今有小院一座，賃與張家二娘，租期一年，錢屋兩訖，相談甚歡”。不倫不類的租契，雖然與市面上通行的契約不一樣，但至少內(nèi)容算寫清楚了。
    “第二年若是續(xù)租，只要院子打理得好，賃金可以減半。”他說完，和善地微笑了下，轉(zhuǎn)頭四下望了望道，“這院子平時空關(guān)著，怪可惜的，借給小娘子使用，也讓它沾染些人氣。”
    這話其實有些指代自己的意思，他在上京多年，混得如魚得水，可他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所謂的嗣王，不過是錦衣玉食的質(zhì)子罷了。真正心中有事，不能告訴任何人，否則禍從口出，就算和官家交情匪淺，生起嫌隙來也不過須臾之間。肅柔呢，并沒有參透他話里的意有所指，從雀藍(lán)手里接過了交子遞上去，看著他疊起收好，心里的大石頭也就落地了。
    轉(zhuǎn)頭吩咐付嬤嬤：“明日帶幾個人來收拾收拾，屋子各處先熏上一遍香。”
    邊上的赫連頌湊嘴，“若是需要添置什么，你盡管說，我讓人去辦。”
    肅柔說不必了，因為賃到了屋子心情大好，臉上的神情透著輕快，再也不管赫連頌了，帶著雀藍(lán)仔細(xì)查看，指了指這里說“回頭搬兩個梅瓶過來”，指指那里又說“這兒養(yǎng)上一缸魚”，饒有興致的模樣，仿佛在布置新家。
    旁觀的人輕吁了一口氣，緩步踱到廊廡下，瞇著眼睛看不遠(yuǎn)處的艮岳，困在中原日久，簡直要忘了那良馬產(chǎn)地是何等的壯麗和遼闊了。自己一廂情愿地把張肅柔拉進(jìn)生命里來，也不知是對還是錯，反正只要一門心思對她好，故去的侍中應(yīng)該不會跳進(jìn)夢里來打殺他吧！
    肅柔那廂好生看了一遍，把要重新布置的地方都交待了雀藍(lán)和付嬤嬤，回身向廊上看去，那個頎長的身影倚著抱柱而立，明明意氣風(fēng)發(fā)的人生，背影看上去卻有些寂寥。但這種錯覺也只一瞬，很快便見他慢回嬌眼，脈脈投來一望，肅柔心頭趔趄了下，很快調(diào)開視線，走到后廊上指派付嬤嬤：“把花枝修剪一下，明年能開得更好。”
    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可以回去了，赫連頌把鑰匙交到她手上，些微的一點碰觸，像一個淺淡的夢。
    其實如今民風(fēng)開放，這樣一點碰觸不算什么，但他就是很拘謹(jǐn)，讓她想起上次班樓中的會面。
    所以她根本看不透這個人，世故又純情，圓滑又天真，你以為他很深沉，但有時候做出來的事，又實在讓人一言難盡。
    為了避免順路，肅柔先向州北瓦子的方向指了指，“我要去采買些香料，就此別過王爺。”
    他本想再說些什么的，結(jié)果她飛快登上車，忙放下了垂簾。有些不近人情，肅柔也覺得有過河拆橋的嫌疑，但自己確實不愿意再應(yīng)付他了，反正他從來都知道。
    過了一盞茶工夫，馬車逐漸駛到繁華處，剛才的一切都被她拋到腦后了，打算下車好好游玩一回。在州橋集市上吃了水飯、爊肉和腰腎雞碎，又在隨地擺放的小攤上買了一大捧花農(nóng)直賣的鮮花，一直流連到將近傍晚時分，才返回舊曹門街。
    難得松散，今日真高興，回去換了衣裳進(jìn)歲華園，太夫人見她眉眼飛揚，笑著問：“上哪兒逛去了，一走就是半日。”
    肅柔把賃屋子的事告訴了太夫人，“巧得很，那個院子原來是嗣王別業(yè)。我前幾日看了好幾處，都不合適，所以就把這個院子賃下來了。照著市面上的價，也寫了賃房的契約，先賃上一年，下年若是要續(xù)租再說。”
    太夫人點了點頭，“錢財算明白就好，賃誰的屋子都是賃，也沒有那么多忌諱。”頓了頓又道，“今日上午王家老太君來了，提起了你與嗣王的婚約，我瞧她有些不甘心，只是不好同她說，錯過了這門親事著實有些可惜。”
    肅柔道：“那也是沒法兒，大概沒緣分吧！”
    太夫人嘆道：“總要作長遠(yuǎn)打算，倘或能趕在九月之前把事了了，她家那頭若沒有合適的，或者趕得上。”
    反正婚姻都要聽取長輩的意見，祖母怎么安排就怎么辦吧，肅柔也沒往心里去。
    次日往溫國公府上，告知了素節(jié)賃好屋子的消息，素節(jié)歡喜道：“等我同阿娘說一聲，過去幫著阿姐打點打點。還有我相熟的那些貴女，也一應(yīng)介紹到阿姐這里來，縱是不學(xué)插花點茶，也可以往來走動，造一造聲勢。”
    兩個人說笑著，坐在窗前堆灰山，埋炭焚香。剛夾起云母片打算放上去，就見外面女使跑進(jìn)來，焦急地喊了聲小娘子。素節(jié)嚇了一跳，“怎么了，慌里慌張的！”
    女使結(jié)結(jié)巴巴說：“那個……那個葉家的婦人，在門外大鬧起來，引得好多人看熱鬧。”
    這下驚著了素節(jié)和肅柔，素節(jié)慌張道：“阿姐，這可怎么辦？”
    想來是葉逢時的嫂子咽不下這口氣，打算魚死網(wǎng)破了。只要縣主壞了名聲，嫁不出去，最后還是她小叔子的囊中物。
    肅柔讓素節(jié)別慌，詢問女使：“長公主殿下和公爺都在嗎？”
    女使說：“公爺上朝還沒回來，殿下在家，剛得了消息，出去理論了。”
    素節(jié)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又氣又慌，哆嗦著說：“天底下哪里來這樣的人，自己不長進(jìn)，還來拉扯別人……”
    肅柔道：“她信口雌黃，不會有人聽她的，你自己要穩(wěn)住心神，不管外頭怎么鬧，都不會讓你出面的。”
    雖不用親自去對質(zhì)，但心里終歸七上八下不得安寧，干脆往前院花廳里聽消息去。這花廳隨墻而建，外面的聲音能清楚地傳進(jìn)來，只聽那個葉夫人尖聲宣揚著：“縣主與我家小郎是兩情相悅，貴府上門第我們高攀不起，但也不能辜負(fù)縣主的美意。還請縣主出來說話，究竟是出嫁還是招贅，給一句準(zhǔn)話。”
    葉夫人也算有備而來，她在長公主出面前就已經(jīng)召集了好些看熱鬧的人造聲勢，繪聲繪色向人描述著葉逢時與縣主相識相愛的經(jīng)過，簡直說得非卿不嫁。最后當(dāng)然要拿出那個定情用的香囊，逐人展示上面的名諱，“看看，這是縣主的閨名，繡有閨名的東西哪會輕易離身，這分明就是私定終身了啊！”
    長公主聞訊時正在梳妝，聽了消息心下一沉，“哪里來的刁民！”
    畢竟是帝王家出身，心里雖惱火，卻不會亂了方寸。趕到門上后站在檻外四下打量，那些竊竊私語的百姓懼怕她的威儀都噤了口，只見她目光如炬望向葉夫人，“你當(dāng)我們公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這賊婦撒野栽贓？”
    葉夫人見了正主，心里雖有些怕，但此來是孤注一擲，照她的話說，就是討要一個說法的。
    手里的香囊往上呈了呈，“我有物證，這是縣主給我家小郎的定情信物。縣主是一心戀著我家小郎的，只怪兩家門第懸殊，逼得兩個有情人天各一方。殿下要是不信，大可叫縣主出來對質(zhì)，當(dāng)初她在南山寺與我家小郎一見鐘情，這幾個月私下見了好幾次面，還贈了我好些東西，都在我家里存著呢。”
    長公主越聽越不像話，但金尊玉貴的人，壓根不需和這種賤婦多費口舌。讓人把香囊取回來，身后的婆子們上前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是一頓嘴巴子，呼喝著：“好你個賊，我們縣主前幾日就說丟了東西，原來是被你偷了。如今拿著我們丟的東西反咬一口，妄圖攀附權(quán)貴，果真讓你得逞，豈不是沒王法了！”
    仆婦們七嘴八舌，“我們縣主何等金貴人，受你這咬蟲污蔑。”
    “與我狠狠打這賊婦！”
    一時涌出好多婆子女使來，打得葉夫人哭爹喊娘，高呼要申冤。
    陪同她一起前來的娘家人拉扯起來，“有話好說，這樣高門顯貴當(dāng)街打人，可是堵住了人的嘴，不叫人說話！常言道無風(fēng)不起浪，要是無憑無據(jù)，我們也不敢登門。”
    “有憑有據(jù)，憑的就是這個香囊？”長公主高高在上，乜著眼喚了聲來人，“即刻報官，讓府尹徹查，給我一個交待！”
    話音才落，一個年輕人匆匆趕來，攔住了要去報官的仆婦，在臺階前跪了下來，拱手道：“殿下息怒，我阿嫂莽撞，不問情由就闖到貴府來，是我們的過錯。可是殿下明鑒，我阿嫂說的都是實情，我與縣主確實有往來，若是殿下不信，大可私下詢問縣主，集賢書院的同窗也見過我倆在一起，絕不敢欺騙殿下。”
    花廳內(nèi)的素節(jié)一臉黯然，聽見葉逢時的那些話，人像墜入了無底的深淵，慘然對肅柔說：“阿姐，他這是想毀了我啊，我就是死，也絕不能如他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