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全世界誰也比不上”這幾個字的時候,河清猛地渾身一顫,游離在窗外的目光跟被電了似的倏地收回。
他拿過旁邊空著的桌子上的白紙,指尖略帶顫抖地畫下三個圓,然后開始認真地思索與回憶篩選。
第一個圓,勉勉強強能填上一個周舟,因為班級里他唯一能叫出名字的就只有他了。相處近三年,河清突然意識到,自己居然連周舟的同桌叫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是個男生,還是體育委員。
噢對了,班長叫什么名字來著?
河清想到自己幾乎每天雷打不動地翹掉上下午最后一節課,班長都沒有找過他的麻煩,也算是個好人了。可是……他叫啥?
河清微蹙眉頭,想了好半天也沒想出來,最后選擇了放棄。
畢竟放棄是一種美德。
他安慰自己,班長需要什么名字啊?不單單是自己想不起來,班上都沒幾個人會叫他原名吧?
嗯,就這樣。
大大的圈里只留下“周舟”一個孤零零的名字,河清一邊轉筆,一邊思考接下來要填什么。
第二個圓,是要填兩個最好的朋友。一看到“最好”兩個字,河清的手不受控制地點下三點水,反應過來又趕緊劃掉。
不行,阿晏是他最重要的人,放在第二個圈里不能體現他獨一無二的地位。
朋友?
嘴巴一開一合,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連普通的朋友都沒有,河清滿不在乎地笑笑,這些都無關緊要,只要有阿晏一個人就可以了。
抬手在最小的圓圈里寫下“海晏”,一撇一捺都仿佛刻在他的心上。
若是非要用一個詞語來形容的話,大抵就是,無與倫比吧。
河清放下筆,兀自發了一會呆。
突然想起老師的話——他拿起筆戳了戳周舟的后背,見人轉過頭來,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
河清抬手點了點自己桌上的白紙,又指了指他的桌面,最后勾了勾食指,示意他把白紙拿過來給他看看。
“你……”周舟與他眼神交流了半晌,都沒有正過那根筋,還是在同桌王浩的提點下,才堪堪反應過來。
“啪”的一聲將紙張拍下,周舟說道:“Emmm……你下次直接動手拿算了,我看不懂你的獨家語言。”
回應他的是河清的一個大大的白眼。
阿晏都看得懂,怎么就你不懂了。
將目光落回手中的紙張。
疊在一起的三個圓圈非常的規整,一看就是用圓規比劃著畫出來的。比河清的隨手涂鴉看上去好看多了,也讓人舒服許多。
凝視著空白的大圓圈,河清挑眉,這人居然寫不出來五個同學?他好歹還寫了一個呢,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默默在心里鄙視這人。
其實善于交際的人,真正屬于他的“圈子”往往會更小。因為見識過了各式各樣的好人壞人,所以真正讓他放在心上的人,才會顯得至關重要。可能不叫圈子了吧,已經劃為了“私人領域”。
河清突然覺得,阿晏也一定是這種人。長得好看,性格也溫和,又是那么優秀,肯定會有很多人想跟他做朋友。
可實際上他真正交好的也就幾個而已,河清經常跑過去找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居然有人會怕阿晏,明明是這么溫柔的人啊。
他好想讓阿晏親自來填填這三個圓圈,他想知道對阿晏來說,“全世界誰也比不上的一個人”到底是誰。
他想知道,真的想。
河清拿著周舟的紙張,繼續看下去,結果下一秒目光就緊緊地鎖在上面——第二個圈里,用清秀端正的字體,寫著兩個字:
晏哥。
“……???”
晏哥?
誰的哥?
不管是誰的哥,都輪不上他周舟喊吧?
河清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說不清楚到底是為什么。他只能狠狠瞪了一眼周舟的后背,充滿力量的眼神倘若能化成一柄彎刀,周舟怕是已經千瘡百孔。
可惜只是毫無作用的小小怨懟,河清頗有些痛恨自己不會說話,否則非得把他噴得無力抵抗。
他都沒叫過阿晏哥!
周舟瞎叫喚什么呢?
他倆什么時候認識的?
發生過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嗎?
阿晏……是不是也像拯救了他一樣,幫助過周舟?
那不就意味著,阿晏的溫柔也有別人體會過了嗎?
我……
河清的心掀起了巨大的波瀾,所以他根本笑不出來。
攥著紙張的手指猛地用力,薄薄紙片一下子就變得皺皺巴巴,看上去就是一個讓人撒氣的可憐玩意兒。
在心里抱怨了一番,河清突然喪失了全部興趣,抬手就要把它還回去,眼角余光卻瞥到兩個字眼:
小清。
跟“晏哥”靠在一起,一般大小的字體看起來很登對。
微不可查地冷哼一聲,河清幾乎想提筆把自己的名字給劃去。
誰跟你是最好的朋友?
撐死了也就是能說上幾句話的同窗而已啊。
河清見前面的人正眉飛色舞地跟他同桌王浩講話,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怎么辦,還是好想知道他跟阿晏到底發生了什么……
這個時候,河清還并不知道,此時此刻心里的不舒服叫作,吃醋。
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最小的圓圈里。
果不其然,河清挑眉,小小的圓圈里寫著:阿木。
不知道為什么,他突然暗自松了一口氣。
比起好朋友那一列,河清更害怕阿晏會成為周舟最重要的人。
有一種埋藏于地底的珍寶,被人意外挖出來收入囊中的頂級不爽。
河清突然想起來那個整天扒著周舟不放,一度想把自己拴在他褲腰上的高挑男孩,黏糊程度簡直不亞于一個缺少母愛的巨嬰。
自以為是威武雄壯的藏獒犬,在別人眼里,卻是只懂得跟主人搖尾巴撒嬌、傻里傻氣的哈士奇。
真是沒眼看。
當然心里的吐槽河清并沒有能力說出來,不過默默沉思了一會,他倏地反應過來——
難不成他在旁人眼中,也是如此一幅形象?
略略回憶了一番自己平日里的所作所為:
沒到放學時間,便興沖沖地跑去高中部。美名其曰是幫助腿腳不便的哥哥回家,實際上就是自己按捺不住、特別想見人。哪怕只是早了幾分鐘而已,也跟賺了八百十萬一樣開心。
給人推輪椅吧,推著推著不知道什么時候就蹦到人腿上去了。抱著人不撒手也就算了,還使勁在人頸窩里嗅個沒完沒了的。
明明也沒有什么特殊的氣味,普普通通的沐浴露還是倆人一塊買的,但是放在阿晏身上,就跟自己身上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反正就是很勾他,就很想湊一塊親昵。
上回阿晏去訓練中心復健,他找不到人之后,就跟被拋棄的小寵物似的。自行腦補全了360種苦情悲慘結局,還暗自神傷,以為真的從此以后就一個人了,到頭來才發現原因如此簡單質樸。
行吧,世人都沉默了。
跟陸青比起來,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幸好小圈里填的不是阿晏。
不然誰會先炸了,還真難說。
河清沒再發散思維,他心情復雜地把紙張還了回去。接下來沒事情做,他只好呆呆地等待下課。
時間過很快。
五,四,三,二,一……
河清目光灼灼地盯著右手腕上的電子表,時間掐得相當精確——
下課鈴敲響的第一聲,河清已經迅速扯出桌肚里早就收拾好的書包,一腳跨出了教室。
待到鈴聲停止之后,他在這短短的十秒之內,一路無阻地沖下了三樓,順利到達了大操場。
這神一般的速度要放上午出操的時候,鐵定得被教導主任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表彰,作為優秀榜樣。
秀,造化鐘神秀。
“小清啊,等會第四節課是數學小測,昨天的作業你有沒有認真寫?聽說有百分之八十是原題……誒,人呢?”周舟捧著一本數學書,轉過身準備提醒河清在課間十分鐘抓緊時間,再好好看上兩眼卷子,才能保證考試萬無一失,結果座位上早已沒了本尊。
同桌王浩頭也不回地肯定道:“你這傻是不摻假的啊!想想現在是什么時候?這小子會乖乖待在自個兒班里嗎?活在夢里啊大兄弟。”
“……噢,是吼?”周舟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簡簡單單的數學測驗,對常年位居班一的河清來說,有或無都壓根沒差。
——在他心里,什么都比不得晏哥一絲一毫吧。
周舟還是不厭其煩地傳了一張卷子到河清桌上,一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