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氣濃郁如霧,太上葳蕤端坐其中，眉目清冷，不似凡人。
    喻檀煙望著天邊，輕聲開口：“我好像又看見一輪明日升起。”
    話中帶著幾許難以言喻的寂寥。
    歐陽擴(kuò)笑嘆一聲：“太陽本就是要升起的。”
    這一點(diǎn),亙古不變。
    高處的風(fēng)吹起兩人衣袍,身后有天光自云層后傾瀉而下。
    磅礴靈氣流經(jīng)經(jīng)脈,在丹田中化作靈力流轉(zhuǎn)，太上葳蕤將神識鋪展開來,無形的力量越過奔涌的淮江江水，向更遠(yuǎn)處延伸。
    山川湖海,城池樓闕,神識蔓延之處,都落入她感知當(dāng)中。
    從行經(jīng)江水的樓船，來往的修士，到沉默的林木，草葉間翕動的蟲豸，在她意識中都纖毫畢現(xiàn)。
    無數(shù)修士氣息混雜,或強(qiáng)或弱,在她感知中，像是或明或暗的光點(diǎn)。
    只需她一個(gè)念頭,江水便會騰起巨浪掀翻樓船,山林為之塌陷，萬物生滅，皆在她一念之間。
    這便是法則,屬于這片天地的法則。
    萬物生滅，四時(shí)輪轉(zhuǎn)，皆是天地法則。
    這一刻,太上葳蕤的神魂好像與天地法則都融為了一體，在不知不覺中，觸及了這方世界的真實(shí)。
    在她的感知中，那片燦金法則籠罩在天地之間，像是最晦澀難懂的文字。太上葳蕤的神識自那片金色而過，不過短短幾息，她對于天地法則好像又多了幾分明悟。
    在法則之中，她的神識不受控制地被牽引向更深處。
    于是太上葳蕤終于在那片金色的盡頭，看見了虛無的空洞。
    那是什么？
    那片空洞好像是巨獸猙獰張開的巨口，幽深可怖。
    她清楚了那是什么，缺失……
    這片天地間的法則，是不全的。
    前世，太上葳蕤即便晉升合道，也未曾領(lǐng)悟天地法則，自然也不會知曉天地法則有缺。
    這便是洪荒破碎之后，天下生靈力量衰退，再不復(fù)當(dāng)日神魔在時(shí)盛景的原因？
    洪荒破碎三萬載有余，此界之中飛升者寥寥無幾。
    淮江之上，太上葳蕤雙目緊閉，神色沉凝。
    腕上以紅繩穿就的玄鱗上有流光閃過，她的神識在風(fēng)中搖曳起來，下一瞬，被盡數(shù)收回體內(nèi)。
    “既是天地法則不全，若是補(bǔ)全，那天道滅世之念，是否能就此消弭？”
    太上葳蕤聽到了燕愁余的聲音。
    周圍只見一片暗色，唯有前方螢樹散發(fā)出淡淡柔光，忽然有翻騰的情緒涌上心頭，如同洶涌波濤。
    太上葳蕤許久未曾有過這樣激烈的情緒波動，她恍惚一瞬，很快便意識到這并非是自己的情緒。
    是魂契，在燕愁余心神震蕩之時(shí)，聯(lián)結(jié)兩人神魂的魂契在無意中被催動，連通五識。
    太上葳蕤看到了螢樹上的女子，她的身體融在螢光之中，近乎透明的瞳眸中是歲月留下的滄桑。
    “我曾經(jīng)也是這樣想。”
    “只是此界造物都生于天地法則之下，又如何能從其中尋得修補(bǔ)天地法則之法。”星冕垂眸，像是陷入了回憶，“于是，我以神魂遁入虛空，試圖在域外為此界天地覓得一點(diǎn)生機(jī)。”
    她那時(shí)便已是大乘修士，自然能以神魂入虛空而不至湮滅。
    “但我做錯(cuò)了一件事。”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煙霧，風(fēng)一吹便盡數(shù)散了。
    為補(bǔ)全天地法則，星冕試圖溝通虛空，領(lǐng)悟新的法則，卻不想因此為域外之魂侵入識海。
    上古傳聞，在虛空之中，有上三千大世界，下三千小世界，非此界生靈，都稱域外之族。而域外之族，天生便受一界天道排斥。
    但追尋星冕氣息，那抹域外之魂來到這里，察覺此界殘缺的天地法則。
    得益于此，他瞞過天道耳目，以神魂入侵此界生靈體內(nèi)。
    燕愁余忽然想起了司徒元琛。
    玄龍王城中，從太上葳蕤口中吐出的那幾個(gè)字猶在耳邊。
    域外之魂，不當(dāng)存于此世！
    他抬頭，直直望向星冕，語氣沉靜：“那閣下你，應(yīng)當(dāng)在許多年前，便已為域外之魂寄生。”
    星冕的目光溫和如初，她對他笑了笑，輕聲回道：“你說得不錯(cuò)。”
    域外之魂本就追尋她的氣息而來，又怎么會放過這樣好一具容器。
    在察覺到識海為外物侵入之后，星冕立即封閉心神，想將其驅(qū)逐出體內(nèi)。但這抹域外之魂的強(qiáng)大，并不輸大乘修士。
    只是經(jīng)數(shù)百年時(shí)間消磨，她的心神最終還是為那道域外之魂窺得破綻，被其搶占身軀。
    一個(gè)大乘修士，足以在天下掀起腥風(fēng)血雨。
    危急之時(shí)，星冕畫地為牢，將自己的軀殼強(qiáng)行困在周天星辰閣第九十九重樓上。
    而域外之魂無法脫離她的軀殼，因?yàn)橐坏┟撾x，便會為天道察覺，降下劫雷。他還沒有強(qiáng)大到足以與一界天道相抗衡。
    星冕用自己的身體困住了他。之后許多年間，她在自己體內(nèi)布下了一重虛無之境，才得以避免自身神魂溢散。
    但她的神魂還是一日日衰弱下去，甚至大多數(shù)時(shí)間都不得不陷入沉睡。
    所以哪怕她感受到自己的軀殼催生虛空風(fēng)暴，也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當(dāng)燕愁余踏上第九十九重樓之時(shí)，她才能將他拉入了虛無之境，告知真相。
    她等了很久，才等到這一日。
    過去許多年中，星冕在暗處窺得了些許不屬于自身的記憶。
    “我本以為，困住他就能解決這一切，卻不想法則缺失的世界注定會受到無盡覬覦。”
    倘若法則完整，域外之族便不可能侵入此界，哪怕是神魂，也無力穿過界壁，天道只允許祂衍化的生靈存在于此。
    但在法則不全的情況下，天道的力量也因此削弱。
    “三百多年前，域外之族派出大軍，試圖撕裂界壁，攻占此界。”
    界壁不破，域外之魂便難以輕易降臨此界，一旦界壁破碎，千萬域外之族便能輕易涌入這個(gè)世界，連天道也難以輕易將之掃除。
    “我以入夢之術(shù)傳訊此界大乘修士，請他們共抗外敵。”
    螢光在半空中形成圖景，再現(xiàn)出當(dāng)年慘烈情狀。
    無數(shù)氣息強(qiáng)橫的修士遁入虛空之中，迎上身形虛無的域外之族。
    三百多年前……
    太上葳蕤和燕愁余同時(shí)想起了一件事。
    三百多年前，天傾之禍，小孤山舉山赴難，天衍宗門下也只剩七名弟子幸存。
    “我感受到了無數(shù)星辰隕落。”星冕抬起頭，眼中有痛色一閃而過，“人族，妖族，無數(shù)修士，都湮滅在那一戰(zhàn)中。”
    這便是天傾之禍……
    葳蕤的父母，天衍宗和小孤山眾位師長前輩，甚至還有許多他不識得的妖族大能，都是為此戰(zhàn)死。燕愁余看著前方圖景，下頜緊繃。
    淮江之上，太上葳蕤的眼睫顫動一瞬。
    “好在我們還是贏了。”
    “被撕裂的界壁得以修復(fù)，域外之族被攔在此界之外，無法突破，只能選擇退兵。”
    “但只要天地法則未能補(bǔ)全，域外之族就不會放棄攻占此界的野心，無法從界外突破，未必沒有其他辦法。”星冕的目光落在燕愁余身上，“法則不全，天道缺損，他們就能在奪取天地本源之后，取代天道。”
    若是令域外之族取代此界天道，后果可想而知。
    天道無情，卻仍然庇佑著此界生靈，而不曾索取什么，但域外之族不會有此庇護(hù)之心。
    倘若天道被取而代之，那此界億兆生靈，從此就如帶上了鐐銬的奴隸，只能任其剝削魚肉。
    所以三百多年前，那些前輩師長，拼死也要攔住域外之族的入侵，燕愁余心中沉沉。
    大約沒有誰會在知道了這樣的真相后，毫不為之動容。
    “我看到了血紅色的陰影。”星冕緩緩開口，她眼中深邃，讓人難以窺見其中情緒。
    她是這世上最好的占星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