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天光大亮，溯古鎮家家戶戶的廚房早已升起縷縷炊煙。

　　溯古鎮每十年舉行一次奉神大典。按照以往慣例，在大典開始的那天，家家戶戶都會早起，在盛裝打扮之后喝一碗辟谷用的清湯，再全家一齊焚香祭拜家中所供奉的神官，最后出門聚集在大街兩旁等候奉神仗隊經過。

　　等一睹奉神仗隊風采之后，要么跟在仗隊之后去湊一湊那殿前的熱鬧，要么就各自散去各尋歡樂。

　　這次也一樣。辰時剛過，扶風大道上就已經是人山人海，人聲鼎沸的景觀了。

　　從武定門起，不光街道兩旁是人潮涌動，沿街的高樓回廊、軒窗也都有人占據，更有甚者早早地候在了瓊昭門的城墻之上。

　　與外面的熱鬧氣氛不同，無終越府上一如往日般寂靜。

　　晚嵐軒。

　　雁青嵐每日卯時便起，今日也不例外。昨晚無終越臨走時那句話雁青嵐聽得清清楚楚。如果說一開始還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那么，在無終越走后不久，管家的到來讓那句話的意思明朗起來。

　　“雁皇子，越君吩咐說讓您今日早些歇息。明早卯時三刻會有馬車在后門等您。早膳會在馬車上安排好，路上的吃食也不用擔心，會盡快在兩天之內送您安全回到雁國。”管家在外面敲了敲門，朗聲道。

　　雁青嵐對于在溯古鎮待了半年便被遣送回雁國這件事并沒有很驚訝，只覺得是意料之中。除此之外也只余迫不及待想要回到雁國的情緒。

　　沒有人會在一次次碰壁中一往無前，仍然捧著一顆真心往上湊。普通人失望的次數多了也就慢慢放棄了，更何況是無終越這種嬌矜的上位者。

　　說起來，無終越這小半年對雁青嵐也算破費心思了。

　　無終越原本安排了數人伺候雁青嵐的日常起居，被雁青嵐冷著臉色說不需要之后便作罷。后又因雁青嵐說喜清凈不愿有旁人在，于是晚嵐軒的守衛下人全都撤了。

　　無終越一開始也曾帶著雁青嵐出過一次門，但回府之后雁青嵐便再也不愿與無終越一道出門。無終越也隨他去了。

　　除此之外，為了討雁青嵐歡心，無終越時不時就搜尋一些奇珍異寶送到晚嵐軒，還耗時耗力把祖傳的劍法繪成劍譜送給雁青嵐，就差沒把自己的澄玉劍送出去了。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雁青嵐怎會為之動容？只日日如初般冷漠。

　　今日雁青嵐洗漱更衣后便開始收拾自己的物什。

　　說是收拾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雁青嵐初來此地時帶的東西并不多，一把劍，一把鑲玉珠的匕首，一個玉鐲便是全部家當。

　　無終越在雁青嵐生辰時送了一塊血玉作生辰禮。雁青嵐把它與玉鐲放在一塊，此時卻拿起看了一眼之后隨手放到一邊。

　　雁青嵐連它也不要。

　　器有靈，在雁青嵐踏出房門后便碎了。

　　很清脆的一聲傳入雁青嵐耳中，然而雁青嵐并不回頭。

　　無終氏的府邸占地數萬畝，正門出去便是扶風大道，后門則連通金冥大街。

　　從晚嵐軒至后門，步行需一個時辰，就算用輕功也得花費一刻鐘。

　　若是換了別人家，要么老老實實步行，要么乘車坐轎。

　　無終氏府邸不一樣，只需要走特定通道，去府上任何一個地方都可即刻到達。

　　雁青嵐在府上待了半年，無終越也早將此事告知。所以雁青嵐片刻間便到了后門。

　　門外的金冥大道上停了一輛寬大豪華的淺金色馬車，馬車前頭栓的是兩匹黑色的汗血寶馬。

　　汗血寶馬可日行千里，在出發的第二天之內把雁青嵐送到雁國完全可以做到。

　　管家和澄玉候在馬車前，見到雁青嵐后，管家上前一步，道：“雁皇子，請上馬車。早膳已安排妥當，雁皇子可安心在路上吃。”又看澄玉一眼，繼續道，“這位是越君安排的車夫，會一路護送您安全回到雁國。”

　　雁青嵐眼眸微瞇，打量了一番澄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越君有要事在身就不來送您了，雁皇子上車吧。”管家催促道。

　　雁青嵐臉色稍變，點了點頭上馬車去了。

　　而后，空蕩蕩的金冥大街上，一輛馬車速度極快地往晏賜門去。等出了晏賜門繼續往北，三千里外便是雁國了。

　　縱使馬車速度極快，馬車之內卻平穩至極，沒有絲毫晃動，雁青嵐也就此離去。

　　另一邊，無終氏府邸后門相隔不遠便有一處兩層高的閣樓。

　　第二層閣樓上，無終越站在檐角下看著雁青嵐走向后門的背影，又看著馬車遠去，神色平淡。

　　一條手臂搭上無終越的肩膀，接著無終越的后背便碰上一副寬厚的胸膛。

　　“我的好弟弟，為兄給你算了一卦，你這姻緣將斷未斷，一片撲朔迷離，看不清呀。”無終灼懶洋洋的聲音在無終越耳旁響起。

　　“讓哥哥看笑話了。走吧，我們去更衣。”無終越無奈般笑道。

　　無終灼收回手臂，站直身子，牽起無終越的手，正色道：“天塌下來哥哥也給你頂著。”

　　兩兄弟攜手而去。

　　話說回來，無終越的背影倒真有幾分像畫中那樣——孤傲又決絕。

　　當然，這已成過往。

　　......

　　悅神盛典所行路線從扶風大道至扶風殿，再從扶風殿開始往神武殿走，繞著四神殿游行一圈。這期間花費時長，所耗精力難以計量，卻是眾之所盼。

　　悅神仗隊浩浩蕩蕩，蔓延十里之長。起頭的是昂首闊步，腰配長劍，身穿紅色常服的武官。之后是端坐于由八匹紅色駿馬拉動的巨大華臺之上的穿著霓裳輕紗扮作九天舞女的妙曼玉女。再往后都是一樣的駿馬華臺，只是華臺上的人與樂器不同，有手持玉簫的俊郎男子，輕紗掩面橫抱琵琶的彩衣女郎，手持丁字木錘敲打編鐘的少男少女，端坐于古箏亦或是錦瑟前的美艷女子......

　　總之前前后后有數百人為此吹彈伴樂，歡歌起舞。

　　當然，長路漫漫，每隔一段時間自然是要換一種樂器和一首曲子的。

　　至于舞么，只在殿前跳。

　　樂隊往后是六匹黑色駿馬拉動的金色馬車，馬車頂上是一朵巨大的曇花狀的傘蓋。無終越與無終灼端坐其中直視前方。

　　今日悅神盛典隆重，無終越身著紫金色的獸紋華服，衣襟和袖口爬滿纏繞的云紋，先前披散著的齊肩長發半挽，束以長冠。無終灼也是相同裝扮。兩兄弟這般，像是信徒用自己最好的姿態向神明，以示忠誠信仰。

　　金色馬車后是一輛由四匹白馬拉動的白色馬車。馬車四周懸掛著白色輕紗簾幕，透過簾幕可以隱隱約約看到幕后之人的輪廓。

　　此人正是師青玄。無終越在問過師青玄是否愿意成為悅神仗隊的一分子之后，特地安排了這么一輛馬車給師青玄。

　　師青玄今日身穿雪白長衫，背負青玉劍，仙氣飄飄之余又有著十八九歲少年的朝氣蓬勃。

　　師青玄身后便是儀仗隊的尾了，數列身著勁裝，手持長槍的黑衣武官步伐一致，給人莊嚴肅穆之感。

　　巳時一到，儀仗隊開始移動，悅神盛典也正式開始。

　　一路吹拉彈唱，等儀仗隊到了扶風殿前已是午時三刻，原本是晴朗無云的天空卻慢慢出現了變化，白云與烏云開始在神殿上空一點一點匯聚。

　　對此變化人們并沒有表現出驚奇，只當做神官將臨的預兆，繼續著悅神盛典。

　　儀仗隊在扶風殿前調整好后，分成兩部分。

　　一部分繼續游行，由撫琴和鼓瑟的兩座華臺開頭，接著是金色馬車，最后是白色馬車。

　　另一部分則在扶風殿前開始演奏。武官們站于扶風殿門左右，殿前中心空地是九天舞女，舞女兩旁則是各方彈奏唱樂之人。

　　至于華臺，自然是拉到了瓊昭門的扶風大道上。

　　儀仗隊行至神武殿時，神殿區上空凝聚的云已經完全擋住了天光，讓神殿區陷入昏暗。但也只一瞬間，昏暗的下一秒神殿區燈火通明。

　　師青玄撩開簾幕朝神武殿內的神像看去，與白日里所見的神武大帝神像不同，此刻的神像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與儀仗隊一起游行的人們看到此此情此景紛紛贊嘆起來。

　　待儀仗隊行至瑃璠殿前時，神殿區上空的云正如兩尾陰陽魚般，頭尾相接。

　　正常的陰陽魚象應是一黑如墨，一白如雪，雖界限分明，卻又在點睛之處各占彼此一點黑白。

　　神殿區上空的的陰陽魚象卻詭異至極，分不清界限且黑中透白，白中透黑。

　　游行的隊伍中許多人被此異象吸引了目光。

　　突然，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快看！瑃璠殿開了！剛剛看的時候門還是關著的！”

　　聲音落下之后，儀仗隊和歌舞都停了一瞬，跟隨儀仗隊走在外圍的眾人也停下說話收回看天的目光，一齊看向瑃璠殿。

　　瑃璠殿在不知什么時候悄無聲息地開了！

　　接著，瑃璠殿在眾人眼前慢慢亮堂起來，瑃璠上神的神像也露出了真面目。

　　若扶風晏君的相貌用“郎艷獨絕，世無其二”來形容的話，那么瑃璠上神的相貌則用“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來形容最合適。

　　寂靜過后，人群像是燒開了的沸水般，更加熱鬧了。

　　然而，瑃璠殿大門開啟雖令人十分驚訝歡喜，但眼下的悅神盛典還未進行完。

　　于是，儀仗隊繼續前行，歌舞也在繼續。

　　快走完瑃璠殿時，無終越從瑃璠殿的神像上收回視線，想到前兩天自己去地宮鏡閣時見到的場景——鏡閣殿中央那面巨大水鏡上的字由“風來運轉”變至“天官賜福，百無禁忌”。

　　無終越回過神，扭頭對無終灼笑道：“天官賜福，百無禁忌。哥哥，開始了，我們等到了。”

　　無終灼嘴角勾起，點了點頭，眼中皆是笑意。

　　儀仗隊再次回到扶風殿前時，陰陽魚的異象散去，天光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