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心有寒意
    蕭崢出了醫院，被高溫壓制著的小縣城，令人倍感滯悶。蕭崢打了一個電話給陳虹，跟她說了自己父母突然不見了。陳虹的回答卻頗為淡然，她說：“蕭崢，你先別著急。可能叔叔阿姨自己回鄉下去了，這會兒只是還沒到家而已。”
    蕭崢道：“我明明跟他們說好了，老爸的塵肺病只要回去，就會復發，并且還會更嚴重。之前他們聽了我的話，也沒有回去。怎么突然就回去了？不太可能啊。我擔心他們出事了。”
    陳虹道：“你放心吧，他們又不是小孩，這么大的人了。他們沒有告訴你，可能是因為怕你擔心。你先去街上弄點吃的，說不定他們到家了，就會給你打電話。”
    蕭崢想直接趕回綠水村看看，可又怕父母還在縣城，所以他打算在縣城再等一兩個小時再說。于是，蕭崢走了幾百步，看到路邊有家面館，他就進去吃了碗面條，填飽肚子。因為心里有事，再好吃的面條到了嘴里，也是食不知味，無非就是將胃填點東西進去而已。
    面條還沒吃完，蕭崢的電話倒是響了。一看是綠水村家里的電話，蕭崢將筷子一扔，接起了電話，只聽老媽費青妹的聲音，從對面傳了過來：“蕭崢，我們已經回家了。”
    蕭崢心里有氣，但對老媽又不好開口就罵，只好道：“你們還真被陳虹給猜到了，說你們肯定是回家了。怎么都不跟我說一聲，就出院？”費青妹默然一會兒，才說：“兒子，我們是怕你忙嘛！”
    蕭崢想這電話里說不清楚，得回家當面做父母的思想工作，就道：“你們在家等我，我馬上回來。”費青妹有些著急，說：“蕭崢，你不用回來了，都這么晚了……”蕭崢不讓老媽多說：“在家等我就是了。”
    蕭崢到一個加油站，給摩托車加滿了油，然后開夜路趕回家去。高溫夏夜，從縣城剛開出來的時候，還依稀可見天空的星星，可越是接近綠水村，越是滯悶。礦山的煙塵，在高溫的濕.熱下，好像給綠水村上蓋了一層油皮，讓人透不過氣來。
    蕭崢到了家門口，汗濕的身上已經沾滿了灰塵。屋子跟往常一樣，大門和窗戶都緊閉著，蕭崢推門而入，屋子里雖然開了電風扇，空氣的熱度卻一點散不出去。
    蕭榮榮和費青妹在屋子里等著蕭崢，看他進來，費青妹趕緊給蕭崢倒了一杯開水。
    蕭崢坐下來，便問道：“老爸、老媽，到底怎么回事？跟我都不提一句，就出院了？你們到底是怎么想的？”
    蕭榮榮似乎也覺得理虧，好言道：“兒子，我現在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待在醫院里也是浪費錢，我跟你媽商量了一下，還是早點出院。青妹，你說是吧？”費青妹也趕緊點頭：“是的，我們反正有手有腿的，不用耽誤你的上班時間，也能回來的。”
    蕭崢看他們相互交換眼神的表情，感覺事情沒這么簡單，就道：“就算你們想出院，可也不能就這么回綠水村呀！綠水村的空氣這么差，你們不是不知道，老爸一回來，塵肺病復發的幾率可以說百分百！”蕭榮榮眉頭微微皺起，但還是說：“醫生總是說得很可怕，其實沒這么嚴重的。”
    “沒這么嚴重？老爸，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事情，我們可不能做。”蕭崢道，“這塵肺病真要嚴重起來，不是鬧著玩的。這兩天，我和陳虹一直在奔波看房，今天房子都過戶了，我們在縣城已經有了一個120平的房子，就是為了讓你們住在縣城的。你們倒好，跟我都不吱一聲，先跑回來了？”
    蕭榮榮和費青妹相互瞅了瞅，神情都有些無奈。費青妹又道：“兒子，我們這樣的農民，縣城還是住不慣的，而且也沒工作，我們這點年紀，總不能就叫你養老了吧？”
    蕭崢道：“怎么又回到這個問題上了？我說過了，工作的事情，我來負責給你們找。至于縣城住不住得慣？我就不相信現在的縣城人，都一直是城里人。像陳虹的老爸，以前不也是農民出身嗎？現在縣城住得不要太習慣太舒服，讓他到農村他能習慣嗎？”
    “我們怎能跟陳虹的爸爸比啊？”蕭榮榮嘆了一聲道，“陳虹的爸爸是領導啊，我只是個開拖拉機的。”蕭崢勸道：“老爸，人與人的差別沒這么大。你現在開拖拉機，換個環境，如果在縣城開個店，當起了小老板，也就不一樣了。”
    這話讓蕭榮榮眼睛為之一亮，但隨后又道：“開店，當小老板，都要本錢的，我們哪里來這么多錢？”蕭崢說：“這個你不用操心，我買了房子，還剩下六七萬，本錢夠了。”
    費青妹馬上道：“不行，不行，這是你娶媳婦的錢，我們不能用。況且，你們在縣城買的房子，也應該是你和陳虹的婚房，我們倆現在去住，像個什么樣子？村里的人會怎么看我們，會覺得我們這做父母的沒腦子呢，把兒子的婚房占了。而且，我們兩個人一直在農村，是粗人，陳虹是干部家庭的小姐，跟你們住在一起陳虹也會不自在啊。”
    聽到這話，蕭崢忽然想起了前些天，孫文敏去看自己爸爸媽媽的事情。難道孫文敏那天對父母說了什么話？
    “老爸、老媽，你們跟我說實話，陳虹媽媽那天去看你們，是不是對你們說了什么？讓你們改了主意，不想在縣城住了？”
    “這個……”蕭榮榮想要說什么，但馬上被費青妹打斷了，“什么也沒說。”
    蕭崢瞅瞅費青妹，又看看蕭榮榮，總覺得有問題，他看著費青妹道：“老媽，我是你們的兒子，難道你們不跟我說實話？”費青妹低了下頭，還是堅持道：“真沒說什么。我和你爸爸回來，主要也還是離不開這個村子。我們都這么大年紀了，村上也有一起上工的親戚鄰居，都好幾百人呢。他們中很多人，也得塵肺病的，不也還在堅持嗎？我們是真離不開這個村子。”
    蕭崢聽到這里，心里也很是感慨，自己可以把老爸老媽弄到縣城去養他們，但是綠水村的幾百號人，卻沒有人可以幫他們從這種惡劣的環境中逃出去，因為離開了山、離開了礦，他們又能去哪里討生活？
    蕭崢當初大學畢業后回來，就是想為村里做些事情的。這種想法蕭崢一直沒有變過。費青妹看到蕭崢的神情有變化，就說：“蕭崢，縣城我們真的不能去。那個房子，是你掙錢買的，我們做父母的沒幫上你什么忙，我們已經很愧疚了，還要去占你的婚房，天理難容啊！你也要替我們想想，我們還是要這個面子的。”
    蕭崢說：“面子會害死人的。”費青妹卻說：“沒了面子，活著又怎么能活好呢？”蕭榮榮也道：“是啊，蕭崢，我得了塵肺病，你帶我去醫院看，已經是孝順兒子了。但是我不能去占了你和陳虹的婚房。”蕭崢：“可是……你現在的情況，容易復發。”蕭榮榮道：“你上次不是說，鎮上要推進‘綠色鄉村建設’嗎？說不定過段時間，村里的環境也好了呢？那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了。”
    聽老爸這么說，蕭崢覺得也不是沒有道理。看來，發展才是解決一切問題的關鍵，而且這發展還必須是綠色發展，可持續發展。蕭崢感覺自己肩膀上的擔子更重了，他知道父母的性格，他們話都說到了這個份兒上，那是肯定不愿意去縣城了，說再多恐怕也沒有用。
    蕭崢說：“老爸，這段時間你先不要去上工了，老媽你也悠著點。我再跟鎮上領導去商量，盡快推進鎮上的‘綠色鄉村建設’。”
    費青妹道：“這就對了，你如果能讓我們村上換一種更好的辦法，大家又能賺到錢，以后整個村的人都會感謝你，我和你爸臉上才有光彩！”
    蕭崢知道作為農村人，是永遠離不開臉面這一說的。他說：“我會去努力的。”費青妹又說：“不過，你工作也不能太累了，身體第一。”
    對費青妹來說，什么“綠色鄉村建設”只不過是他們的借口，為了讓兒子不要拉他們去縣城就好。至于這個“綠色鄉村建設”搞不搞得成？他們并不相信，畢竟青山綠水在以前就是“窮”的代名詞而已。
    話說得差不多了，蕭榮榮和費青妹又讓蕭崢早點回鎮上，不讓他在村里住。蕭崢也只好回去。
    蕭崢一走，蕭榮榮對費青妹說：“陳虹媽媽對我們說的話，我們不告訴蕭崢，這樣到底好不好？”
    費青妹道：“你別犯糊涂！陳虹媽媽說得不錯，我們如果占了蕭崢的婚房，蕭崢和陳虹以后要幸福是很難的。我們辛辛苦苦圖的是什么？不就是兒子幸福嗎？所以，陳虹媽媽的話，我們一句都不能告訴蕭崢。”
    蕭榮榮無奈地點了點頭，隨后忽然咳嗽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