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龍離開普陀山后，一路騰云駕霧，花了大半天時間，終于來到南瞻部州最邊緣的岸上。
    遙遙見得，一道身影正在等候。
    他喜孜孜地上前，剛要打招呼，突然愣住，眼中露出見鬼了一樣的表情。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大不敬，趕忙管理好表情，上前恭敬地道：“菩薩！”
    那人轉過身來，白衣跣足，正是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語氣溫和：“你可知罪？”
    小白龍心頭一緊：“小龍不知何罪？”
    菩薩道：“你與妖為伍，欲謀不軌，還不知悔過？”
    換成以前，小白龍就跳起來了，但此時他卻覺得這話模棱兩可，沉住氣道：“小龍本就是妖，與妖為伍不知有何罪過，菩薩慈悲為懷，不會妄加罪責吧？”
    菩薩凝視著他，微微一笑，右手結愿印：“自在不自在，我自觀自在。”
    小白龍神情一恍惚，就見到那素白的手掌不斷放大，直至充塞天地，印中又有焰焰光生，放射彩光萬道，瑞氣千條，朝著南海一落。
    頓時間，那南海之水就被烤了一半下去，海中魚鱉蝦蟹，龍蛇巨鯨，大小水族，都披上了紅外殼，香氣撲鼻。
    好一場海天……海鮮盛宴。
    小白龍目眥欲裂，又見得水汽彌漫，無邊水霧之中，現出南海龍宮來，龍王一家老小，眾多族眷盡皆躲在宮中，你哭他叫，鬧成一團，滅頂之災至矣。
    “啊啊啊啊！”
    小白龍一聲怒吼，手中現出一桿長槍，朝那光焰里一刺。
    這一刺仿佛一根通天巨柱直插云空，條條金芒爆射開來，聽得轟隆一聲巨響，整個南海波濤洶涌，金火升騰。
    小白龍舍了一切顧忌，接連進擊，火云滾滾，狂風怒卷，煙火中梵聲大作，天花亂墜……
    半響之后，他飛身落下，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而此時的南海一片平靜，根本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
    那些都是幻象。
    不，是他心中的恐懼！
    四海龍宮是天庭所設，可能衰敗，卻不會毀滅。
    小白龍之前所見，是心中恐懼的隱射。
    普陀山一行，心神已被佛法動搖，留下了極大的破綻，再被天魔之力趁虛而入，直到以槍破之，才徹悟真偽，經歷了一場洗禮。
    小白龍深深吸了口氣，眉宇間變得愈發成熟，再看向菩薩：“你到底是誰？”
    心中有一個答案，只是不太敢相信。
    畢竟這可是佛門四大菩薩，五方五老！
    菩薩看著他，突然做了個鬼臉。
    小白龍終于確定，倒吸一口海氣，左右看看，低聲道：“你瘋了，萬一被發現怎么辦？”
    黃尚道：“自在不自在，我自觀自在！”
    翻譯：發現就發現，怕個錘子？
    小白龍倒也不是嚇大的，咬了咬牙：“好，那就變化，接下來我們去哪里？”
    黃尚上下打量著小白龍，突然笑了笑，將手中的玉凈瓶遞了過去。
    小白龍下意識接過，然后想到觀音身邊托玉瓶的，正是自己的姐姐捧珠龍女，突然毛骨悚然：“你什么意思？我不會變化的啊！”
    黃尚又笑，手中光芒一現，胭脂水粉，女裝華服，整整齊齊。
    你本來就是龍族，何必多此一舉呢？
    小白龍怒了：“男子漢大丈夫，豈能著女子衣裝？不干，絕對不干！”
    黃尚低誦：“自在不自在，我自觀自在！”
    翻譯：神通變化的事情，怎么能叫女裝呢？
    “不！絕不！絕對絕對不！”
    小白龍意志堅如磐石，大聲對女裝說不，正當言辭激烈之際，黃尚突然轉身，朝著普陀山方向看去。
    兩者相隔遙遠，但他卻能準確地看到，一道金光出了普陀山，往西邊而去。
    那是真觀音。
    顯然，在之前十二天魔王的滲透下，觀音察覺到不對，要去靈山，找如來佛祖商量對策，驅除魔頭了。
    希望第六天魔王沒事。
    黃尚雙手合十。
    ??
    這下子很正宗了。
    “走！”
    不過這也是好機會，黃尚身形一動，步步生蓮，向著海面走去。
    “你要去普陀山？”
    小白龍大驚失色。
    剛剛還想著去哪里呢，現在直接去偷家？
    這操作真是膽大包天了！
    不過他也興奮起來，看著特意留下的女裝，咬了咬牙。
    為了四海龍族，為了天下群妖，就……
    犧牲一下吧！
    ……
    普陀山。
    眾護法仍在護衛。
    菩薩帶著兩位龍女、惠岸行者一起去往西天，他們的責任是看守道場。
    雖然也沒什么好看守了，菩薩身為五方五老，名義上是南方之主，玉帝面前有座次，又是佛門大士，誰不敬上三分，哪個敢來冒犯？
    這年頭，旱澇保收的金飯碗不好找，他們腰桿挺得筆直，一絲不茍地站崗就行。
    正在這時，天邊金光大亮，觀音高坐蓮臺，天花亂墜，紛飛如雪，落了下來。
    貌美如花、莊嚴清凈的龍女，侍立在身后，捧著玉凈瓶，神色虔誠無比。
    眾護法有些奇怪，剛剛走怎么又回來了，卻不敢對領導的行程提出質疑，目不斜視。
    “菩薩好！”
    菩薩落在紫竹林中，平靜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蓮花池里的小魚兒趕忙游了過來，點頭哈尾，虔誠模樣。
    蓮花池里的其他金魚冷眼旁觀。
    小魚兒卻不在乎，見菩薩微微頷首，做出回應，大喜過望，尾巴搖得跟花兒一樣。
    只是等到菩薩走后，其他魚兒游過來，把它撞得東倒西歪，卻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而菩薩越過了蓮花池，向著后山行去，正是金毛犼所在。
    這妖圣趴在地上，像一只金毛大狗，見到菩薩到來，老實巴交地垂下腦袋。
    菩薩飄然上前，坐了下去。
    金毛犼輕輕一震，昂起了頭，腳下生出金焰，精神抖擻，直上天穹。
    “恭迎菩薩！”
    在眾護法門人的歡送下，菩薩回來牽了頭坐騎，消失在天邊，一切顯得合情合理。
    金毛犼踏空而行，恐怖如斯，速度極快，倏倏然行了百萬里，在空中一滾，變成了一條昂藏大漢，男人味十足，瞪著銅鈴大的雙目：“真是你？”
    黃尚微微點頭，金毛犼有些激動，但片刻后，又往下一趴，變成坐騎，甕聲甕氣地嘀咕：“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白龍鄙視地瞪了金毛犼一眼。
    堂堂妖圣，也太慫了。
    看看她，就完全不怕。
    哼！
    黃尚倒也無所謂金毛犼的掩耳盜鈴，伸手一招，從其體內那里飛出一物，正是大鵬金翅雕的法寶陰陽二氣瓶。
    之前這件法寶，他不敢收，現在則不用擔心了，正好化作玉凈瓶。
    有了玉凈瓶，有了甘露，有了侍奉龍女，有了金毛犼，全家套餐，相似度九成九。
    傳經團隊，初步成型。
    小龍女……小白龍道：“我們去哪？”
    黃尚看向東邊。
    以佛門的因果之威，真要掐算，肯定能算到他的行蹤，所以西牛賀洲肯定是不能回的，變化觀音回佛門的大本營，那真是作死。
    而北俱蘆洲是玉帝的后花園，至今佛門連一個信徒都沒有，真的觀音都得在那里碰一鼻子灰，去不得。
    只剩下南瞻部州和東勝神州。
    考慮到東勝神州，還有一千萬信徒，就先去東勝神州。
    “走著！”
    坐在毛茸茸，軟綿綿的金毛犼身上，黃尚充分感受到坐騎的舒適度，海天一闊的單調景色飛速過去，不知不覺中，下方就有了人煙。
    雙目投下。
    與群妖亂舞的西牛賀洲相比，東勝神州顯然要好上許多。
    這里也有一個個國家，比如花果山就屬于傲來國，毫無疑問是信奉道教，里面的百姓大袖飄飄，身輕如燕，滿臉的賢者時間，看起來佛氣十足。
    嗯……
    不過表面佛系不代表什么，黃尚俯瞰片刻，動用了第六天魔王之力。
    表面上我是菩薩，其實我是天魔噠！
    不得不說，在信仰領域，天魔的滲透真的是棒棒的，效率高到極致，黃尚騎著金毛犼，僅僅在上空兜了一圈，對于道教的信仰之道，就有了較為深入的了解。
    如果說佛門的信仰絲線，是聚集一個光團，對外形成金身法相的話，道教的信仰就是一片海洋。
    道教神仙端坐于海洋上，得其氣數供養，參悟天地大道。
    這種方式顯然不如佛門那么緊密，雙方的信仰和還報，有種淡薄如水的感覺。
    你信我，我高興了給你點甜頭，不高興屁都沒有，大概就是這么個路子。
    當然，由于信仰成為海洋，無形中這里的環境也得到了提升。
    東勝神州人們的壽數，平均在三百年，不比北俱蘆洲的一千多年，但比起南瞻部州的一百年，西牛賀洲的隨時暴斃，那是好得多了。
    黃尚心中有了數，開始尋找上檔次，卻又不是最高檔次的神仙洞府。
    五方五老中，居于東方的是崇恩圣帝，統領十洲三島仙翁。
    這位神仙身份有些模糊，黃尚估不準他到底是何來歷，但必是大佬修為，和觀音又是同為封疆大吏，最好不要招惹。
    下面的，就是十洲三島，許許多多的神仙。
    這些神仙都是閑散的神仙，不愿在天庭任職，在十洲三島內得了一塊封地，居于洞天福地內修煉，被稱為海岳神仙。
    好處是不用工作，直接拿養老金，壞處是封地一旦定下，其實還是受了束縛，每五百年一次的三災更是越來越難過。
    所以黃尚轉了一圈，選中三島中的蓬萊島，端坐于云端之上，直接揮灑下金光。
    下方馬上傳來回應。
    不用說，先吟詩：
    “大地仙鄉列圣曹，蓬萊分合鎮波濤。瑤臺影蘸天心冷，巨闕光浮海面高。五色煙霞含玉籟，九霄星月射金鰲。西池王母常來此，奉祝三仙幾次桃。”
    不愧是神仙，詩詞都是不同。
    想想西牛賀洲，那些妖怪作詩，重點都是我祖上多牛逼，我多牛逼，我的爪子多么鋒利，我的頭多么鐵，我的速度多么快，我將來要成龍等等，滿篇的吹噓賣弄。
    而仙人吟詩，前面三句都是描寫環境，花大篇幅介紹我們這里有多么好，然后抬出西王母，示意她老人家經常來這里作客，最后再提出有三位神仙，給西王母奉上仙桃，跟乾隆來我家吃菜一樣，都不經意間抬高了身價。
    裝逼裝得圓潤有光澤，一點都不生硬！
    黃尚心頭彌漫出危機感，胯下的金毛犼也有些緊張，妖族的文化水平，不足以應付這種場面啊！
    好在這時，小白龍上前吟道：“玉毫金象世難論，正是慈悲救苦尊。過去劫逢無垢佛，至今成得有為身……”
    洋洋灑灑，上千字的篇幅，將觀音從上古到如今的事跡，都吹了一遍。
    這是全憑數字取勝，你裝逼裝得再圓潤，也不及我事跡眾多。
    不愧是龍族，源遠流長。
    黃尚聽得都快睡著了，小白龍終于吹完，退居身后，變成了善財龍女，就見三道祥云朝上升來，三個童顏鶴發，又帶著富態之相的老倌位于云上，正是福祿壽三星，熱情地行禮道：“未想是菩薩法駕，失迎，快請荒居奉桃！”
    三老在前方引路，來到白云洞外，松陰之下，早有仙童擺好了筵席，把西王母每次來都要吃的土特產壽桃，給捧了上來。
    特意站在觀音面前，擺了個造型。
    以后詩句里面，估計要多上一句了。
    南海觀音亦來此，奉祝三仙幾次桃。
    只可惜這個時代沒有照片，否則墻壁上掛著的，應該都是各路仙佛捧著桃子的合影。
    增加了知名度后，仙童又奉桃。
    三老有些緊張，黃尚卻是頷首道：“自在不自在，我自觀自在！”
    翻譯：客氣了，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啊！
    當然，菩薩的手是不能接俗物的，作為小秘的小白龍上前接過，站在了身后。
    三老相視一眼，面容放松下來，由壽星道：“菩薩法駕蓬萊，不知何事奉干，乞為明示！”
    黃尚道：“自在不自在，我自觀自在！”
    小白龍在身后受不了了，你就這一句嗎？能不能換個說辭？
    三老卻臉色立變。
    主要是菩薩的聲音里，透出天魔詭秘，應七情六欲，喜怒哀樂，世間種種，盡在其中。
    恍惚之間，他們看到了自己的桃子風靡三界，拳打蟠桃宴，腳踢人參果，天上地下，唯壽桃獨尊，出去訪友帶三箱桃子，倍兒有面子……
    三仙沉迷于這種日子，突然之間，風云變幻，人參果突然畝產一千八，到處都是，他們的桃子馬上完蛋。
    正嚎啕大哭，突然蘇醒，再一看，仍舊是自己的洞府，旁邊是剛剛退下的仙靈，眼前的觀音菩薩，正靜靜地望著他們。
    黃粱一夢？
    不！
    是天魔之幻！
    這三仙也是老牌神仙，若論道行，早就有了數千載，只是這第六天魔王之力防不慎防，立刻著了道兒，頓時冷汗淋漓，齊齊行禮：“外道天魔，這等異詭，菩薩可有教我等？”
    黃尚道：“伏諸外道，降諸天魔，護諸怖畏，救諸危難，此劫不能量，唯久修堅固爾！”
    小白龍輕舒一口氣。
    終于不一樣了。
    不過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
    翻譯：身體健康，就不生病，實力強大，天魔自退。
    這不廢話嗎？
    三仙面色灰了下來。
    倒不是單純怕天魔，身為海岳神仙，長生不老，他們最忌憚的還是每五百年一次的三災。
    福祿壽三老今千年來，感到擋災渡劫越來越困難，為了不化為灰灰，已經有向天庭靠攏，成為福德神仙的打算。
    只是呼吸自由的香甜氣息太久了，一想到要受限制，總是渾身不爽，正在遲疑，又發現外道天魔入侵，這不是雪上加霜？
    他們無奈，唯有請求：“菩薩大發慈悲，救苦救難！”
    觀音身為五方五老，親自來此，肯定是大事，天魔入侵符合對方的身份，如果此事為真，那東勝神州的神仙，都要承情。
    不過仔細想想，佛教跟那第六天魔王是老對頭了，沒有克制的辦法，誰信啊？
    看來是東西沒給到位！
    三老交換了眼神，齊齊請求之際，又對著仙童揮了揮手。
    仙童心領神會，下去后沒多久，捧著一個大大的仙桃上來。
    “剛剛不是送過了嗎？”
    小白龍有些奇怪，這土特產還要連續送兩遍的么？
    不過作為善財龍女，此時的任務就是好好善財，小白龍伸出雙臂，接過那桃子，突然發現重量很是不對，似乎內有乾坤，頓時明白了什么。
    “福如東海壽如山，壺隱洞天不老丹！”
    福星吟詩一句，就差貼上生產說明書，告訴里面藏著的是他們煉制的不老丹了，然后才道：“望菩薩念及我等道行不易，賜御魔妙法！”
    黃尚沉默片刻，開口道：“真空法界如虛空，可擋天魔之侵，你們當這般這般……”
    他開始講述，梵唱如云，滾滾雷音，確實對抵御天魔有些用處，三老細細聆聽，若有所思，連連點頭，趕忙又讓仙童去捧桃子。
    大桃子！
    黃尚見了正色道：“自在不自在，我自觀自在！”
    翻譯：你們這是怎么回事，都說了，下不為例嘛！
    三老趕忙道：“誠感菩薩講法，壽桃表心，清虛事少，寂靜道生，我等之愿也！”
    翻譯：都是土特產，一番心意，不值錢，不值錢！
    雙方你來我往，一陣推辭。
    三老圓潤潤的臉上更見慈祥，黃尚的眉宇間更見慈悲，相視而笑。
    小白龍的懷抱里，則堆著七八個大桃子，高到把她整個腦袋都遮住，哭笑不得。
    怪不得讓我從捧珠龍女變為善財龍女，你這是早有預謀啊！
    善財善財，真是個名副其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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