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星當然知道這韓勝利所謂的重頭戲，是什么意思。</br> 這個年頭，講信用的人不多了，更何況是韓勝利。他跟自己家人都不講信用，更何況是對自己。</br> 韓二狗對于韓勝利的出爾反爾，也感到有些生氣，他禁不住沖韓勝利說道：哥，別這樣。既然我輸了，那大家該撤都撤了吧，一個村兒的，非要打出人命來嗎？</br> 韓勝利冷哼了一聲：人命都不值錢，值錢的是面子，是尊嚴。你輸了把面子丟了，我要幫你找回來。</br> ‘你……’韓二狗有些氣憤地說道：你要是不講信用，才叫沒尊嚴。剛才說好了的……</br> 韓勝利打斷他的話：那只是你一廂情愿！二狗，聽我的，咱們是為了韓家而戰！祖宗的顏面，丟不起。丟不起啊。</br> 盛憲萍對于韓勝利的決斷，馬上響應起來：聽話，二狗，你當兵當年數多了，家里的事兒你不懂，這樣，聽話，回去嫂子給你飩排骨吃。家里還有一瓶放了好幾年的茅臺，也拿出來給你喝了，雖然敗了，但是也傷了黃家的元氣不是，所以對韓家你仍然是功臣。</br> 韓勝利強調道：說到點子上了！剛才你跟黃家這么一斗，都下了大體力。這個時候再對付他，就像是踩死一支螞蟻。這叫做，兵不厭詐。孫子兵法上用的最多的一個計。二狗，你站一旁休息一會兒，看看熱鬧，看看咱們韓家是怎么滅掉黃家的！</br> 仍舊氣喘吁吁的黃星，叼上一支煙，心里的憤怒不停地沸騰著，他皺了一下眉頭，想抨擊一下韓勝利的陰險，卻又覺得什么話對他來說，也都是蒼白的。他就是他，一個沒有信用不講道理的地痞流氓。</br> 韓家十來口人，在韓勝利的暗示下，再次圍住了黃家的大門。</br> 如一群狼，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攻擊眼前的獵物。</br> 黃父嘆了一口氣，不動聲色地從旁邊又摸出了一把鐵鍬，握在手里，他卻覺得有千斤之重。</br> 黃母情急之下，又想到給黃星的舅舅打電話，估計這會兒他們也應該沒走遠。但是，撥通號碼后，那邊卻提示已經關機。</br> 這個關鍵時刻怎么能關機呢？</br> 黃母的眼淚都要流下來了。</br> 吳倩倩畢竟是電視臺的主持人，在千鈞一發之際，她還是想到了發動群眾。她望著圍觀的全村老少，像是一位戰場指揮員，情緒激昂地說道：鄉親們，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們，看到了沒有，你們的村支書把村民壓迫到了什么程度？難道你們就想一直這樣被壓迫下去嗎，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今天黃星帶了一個頭，如果大家都擁護都聯合起來，他一個韓家算什么呢？怕就怕咱們被嚇到了，被麻痹了。這一仗，不光是韓家跟黃家在打，他是在叫陣全村。大家可以想一想，如果韓家贏了，那他們只會更加氣焰囂張，橫行霸道。咱們村民們的苦日子，將會更苦。所以只有我們聯合起來，勁兒往一處使，才能……</br> 還沒等吳倩倩動員完，韓家老六就沖村民們大喊了一句：誰敢幫他黃家，試試看！我第一個弄他！</br> 其實這個時候，村里還是有那么幾個人在蠢蠢欲動。黃家一直在村子里默默無聞，老實本分，今天卻得到韓家十幾口子人如此兇殘對待！而且，在此之前，村里有哪家沒有受到過韓家的欺壓和侮辱？這個時候如果跟黃家一起反抗，那么就極有把握滅掉韓家的氣勢，甚至擼掉他這個村支書。但是在他們心里，也有另外一種聲音在作祟：萬一要是失敗了呢，如果沒有幾個人站出來去給黃家助陣，那肯定會被不可一世的韓家一塊收拾了，那將來在村里的日子，豈不是更加水深火熱了？</br> 這時候，吳家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br> 她是吳家年齡最大的長者，大家都稱她吳奶奶，今年已經九十六歲了，但身體很硬朗，眼不花耳不聾，唯一不方便的就是牙齒已經掉光了。</br> 吳奶奶算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祖宗了，輩分大，年齡大，以前年輕的時候，也做過很多讓村里人信服的風光事。全村上下，估計也就她敢當面沖韓勝利罵幾句。畢竟是老人，按輩分，韓勝利應該叫她老奶奶了。</br> 吳奶奶直接站到了韓勝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說了句：孩子，這樣做不對，得饒人的時候且饒人。你們都是我看著長大的，都像是我的孩子一樣，犯不著動這么大的肝火。聽奶奶一句話，算了吧。</br> 韓勝利沒想到吳奶奶也趕了過來，這老太太有倆愛好，一是打麻將，二是看電視。畢竟村里已經沒有與她年齡相仿的老人了，她只能用這些方式來調解自己內心的孤獨。因此，她很少出家門，也很少參與村里這些亂七八糟的糾紛。</br> 韓勝利笑呵呵地走過去，攙扶了一下吳奶奶的胳膊：吳奶奶呀，老祖宗啊，看你這么大歲數了，在家里看看電視得了，出來干什么呀。奶奶，您吶，現在歲數大了，新社會的事情，你不懂。不過你放心，我呀，心里有數。什么人該收拾，什么人該尊重，咱心里都有數。</br> 吳奶奶望了一眼黃星，反問道：你看這黃家這多好的孩子呀，你就忍心下手？孩子，過來，奶奶摸摸。</br> 黃星心里掠過一陣感動，關鍵時刻，敢于替自己說句話的，還是這吳奶奶。</br> 吳奶奶摸了幾下黃星的頭，輕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怎么惹上他了呢，孩子。他什么人你不知道嗎，一大家子，一二十號壯勞力，你們黃家就你這么一支。獨門獨戶啊。</br> 黃星強調道：吳奶奶，是他欺人太甚了??！</br> 吳奶奶道：孩子，聽奶奶的，都是一個村兒的，過去跟他認個錯，不就完了？</br> 黃星搖了搖頭：我沒錯。吳奶奶，謝謝你。</br> 吳奶奶埋怨道：你這孩子，怎么這么死心眼兒呢。命，比什么都值錢。我呀，馬上入土的人了，臨死之前可真不想看著你們這些后代子孫們，你爭我斗的，打打拼拼的。聽奶奶一句話，認個錯就什么事兒也沒有了。乖。</br> 盛憲萍有些不耐煩地說道：老祖宗啊，你就別瞎跟著摻和了，這里面沒你的事兒，你摻和什么？趕快回家生爐子暖和去吧，別凍著，這大冷的天兒。</br> 吳奶奶瞄了一眼盛憲萍：這誰家媳婦??？勝利家媳婦是吧。</br> 盛憲萍皺了一下眉：您還不糊涂呢？人認的挺全啊。</br> 韓勝利沖盛憲萍罵了一句：你跟誰說話呢，這么不客氣！這是吳奶奶，這是咱們村的壽星，得尊重！</br> 盛憲萍冷哼了一聲：還不尊重？幸虧她是快死的老太太了，要是換了年輕一點兒的，敢管我們家的閑事兒，我上去就大巴掌呼臉上了。真是的，一把年紀的，瞎操什么心??！</br> 對于近百歲的老人而來，最聽不得的就是‘死’這個字。眼見著這盛憲萍說話如此難聽，吳奶奶很是生氣，捂了一下胸口，氣的說不出話來。</br> 盛憲萍對吳奶奶的態度，觸怒了所有人。</br> 包括韓勝利。</br> 韓勝利雖然蠻橫霸道，但是最基本的常識他還是懂的。吳奶奶是全村年齡最長者，說白了，全村上上下下幾百口子人，全是她看著長大的。對于這樣一位歷經滄桑的老人，不尊重能行嗎？</br> 或許是一時激憤，韓勝利沖過去就打了盛憲萍一個耳光，罵道：讓你這嘴跟腚惟的，沒把門兒的！</br> 盛憲萍沒想到韓勝利會動手，馬上推搡了他一把：韓勝利你個王八蛋，你敢打我！</br> 韓勝利強調道：打的就你個不懂事兒的潑婦！</br> 盛憲萍回罵：韓勝利你個混蛋，有本事晚上別上老娘的床！老娘只要一點頭，有的是男人，讓你頭上全是綠帽子……</br> 這一招，夠狠！</br> 村里人都知道，盛憲萍要是急了眼，什么難聽的話都能說出口。</br> 韓勝利感到很有顏面，紅著臉又回罵了幾句。</br> 兩口子起了內訌，這讓全村上下，都在心里直呼過癮。打！最好是來一場撕逼大戰，打死一個是一個，打死一雙是一雙。這兩口子隨便哪個被打死，村里除了韓家，恐怕沒有人會心疼。反而更多的是，拍手稱快。</br> 而實際上，這場夫妻間的內訌，反而是為黃星一家人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br> 同時，也讓剛剛消耗了大部分體力的黃星，爭得了休養生息的機會。他的呼吸漸漸均勻，體力漸漸恢復。是啊，剛才跟韓二狗那一場大戰，實在是太傷元氣了。</br> 這夫妻倆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罵了起來，甚至時不時還動手推搡幾下。直至韓家幾個兄弟看不慣了，紛紛過去拉架勸架，并且嚴正地警告他們，現在是來收拾黃家的，別讓全村人看了韓家的笑話。</br> 韓勝利和盛憲萍這才收斂住了一些情緒。</br> 盛憲萍也很悔恨竟然跟自己的男人在這里丟人現眼起來，反而是把重要的大事，放到了一邊。</br> 女人的臉要是兇狠起來，要比男人猙獰的多?！畡倮?，揍吧！收拾完外人，回頭咱倆再算賬！’盛憲萍沖韓家眾兄弟揚了揚手，示意讓他們做好戰斗狀態。</br> 韓勝利點了點頭，再次下達指令：干，往死里給我干！別讓他喘過氣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