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宋辭云離開辦公室，馮佳期的心跳才緩了幾個節(jié)拍。
    她有點迷糊了，是自己真的不夠強(qiáng)大么？能力短板？事業(yè)經(jīng)營得一塌糊涂？
    還是說，僅僅因為看在傅子康的交情上。只要王東尼抬出與他曾經(jīng)風(fēng)雨創(chuàng)業(yè)的辛苦歷程做擋箭牌。她就會像是中了毒藥似的，全然不忍黑下臉呢？
    她明知道王東尼就是在利用自己堅強(qiáng)心性里脆弱的回憶，無限度地消費著她念舊的底線。
    也明知道這樣下去，作繭自縛的程度簡直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馮佳期有點緊張，她好像，有點害怕宋辭云會看穿這一層真相。
    雖然她與宋辭云之間，根本談不上什么了解，也談不上交心吧。
    想著想著，宋辭云突然去而復(fù)返。虛掩的門一敲一開，嚇得馮佳期呼啦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文件架和電腦屏幕被她的大長腿撞得乒乓響。膝蓋很疼，說不定要烏青了。
    宋辭云大概也是沒想到自己會把她給嚇成這樣。先是一怔，旋即無奈笑了笑，說：“你的表情，怎么像自習(xí)課做壞事的學(xué)生被老師抓包一樣？”
    “我……你還有事？”馮佳期牽強(qiáng)著情緒，冷靜下來。
    “沒什么，這個送你。”
    一只很不可愛的泰迪熊，就像剛從抓娃娃機(jī)里蹂躪出來似的。
    馮佳期咽下到嘴邊的一句‘這是啥’，硬生生換成了哭笑不得的‘謝謝’。
    “這是一支記錄儀，可以錄像也可以錄音。你看這兩只眼睛，一只是攝像頭，另一只是錄音筆。”雖然女人尚沒問出口，但宋辭云解釋得很用心。而馮佳期捧著熊，漂亮的臉上各種懵逼。
    “當(dāng)然，最重要的是這里。”宋辭云按了下小熊胸口抱著的那顆紅心。
    一聲甜甜的自帶娃娃音響了起來：“加油加油！fighting！”
    馮佳期笑得彎下腰：“這什么鬼啊？你不會是因為，它能講這句話就買來？不過還是謝謝你了。很可愛，就是毛的手感有點——”
    “硬，是吧？”宋辭云側(cè)著頭扶了下鏡框，“不好意思，可能是奧特曼的口水風(fēng)干了。電子玩具又不能洗……
    我本來是把它放在客廳當(dāng)電子眼的，奶奶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不過大多數(shù)時候鏡頭記錄下來的，只有奧特曼張著大嘴啃它時的扁桃體。”
    馮佳期想了一會兒，哦，奧特曼是宋辭云家里的狗。純種的中華田園犬——這得什么仇什么怨啊，把狗狗這么心愛的玩具搶走送給自己？
    于是馮佳期為宋辭云奠定了第一個標(biāo)簽：直男癌。
    她長得很漂亮，所以從初中起就被各種男生追求到大。圣誕節(jié)情人節(jié)的，什么禮物沒收過？
    從各種沒個性的洋娃娃毛絨玩具，到奢侈的手表包包，一應(yīng)俱全。其中也不乏類似于——大半瓶折的跟鼻屎似的幸運星，或者一整箱牛奶，還有一件男生滿月時穿過的小衣服，這類奇葩物品。
    至于狗玩過的泰迪熊……
    她著實沒想過在自己三十歲生日即將來臨之際，還能有這么大的驚喜。
    微笑著瞇了瞇眼睛，馮佳期雙手抱著玩具禮貌地還給宋辭云。
    “你看，我也是屬狗的。君子就不奪人所好了，還是還給奧特曼吧。”
    “你不喜歡？”宋辭云笑道。
    馮佳期認(rèn)真地點頭：“不喜歡。”
    “那就把不喜歡的東西，送給不喜歡的人吧。總之，我覺得你能給它安排個合適的去處。”
    說完，宋辭云揮揮手便離開了。只留馮佳期一人抱著個不知該何去何從的熊，思路亂成了一鍋炸醬面。
    抬起頭，她透過透明的走廊回斷墻，望著拍攝區(qū)那邊嘰嘰喳喳的幾個姑娘。馮佳期想，也許自己真的可以給這只小玩具找個好去處。
    “spring啊，我聽說佳姐和王經(jīng)理都已經(jīng)定下來了，阮心那個B角真的讓你頂上去呢。你說你運氣怎么就那么好啊！”
    “就是啊，本來佳姐不是說讓你參加完第三季度培訓(xùn)再接通告的么？果然長得漂亮啊，就是機(jī)會多。”
    Spring是個高挑白凈的姑娘，穿衣有范脫衣有料，一張臉倒也是出落得很尖很網(wǎng)紅。說話聲音嬌滴滴的，簡直酸倒一片假牙。
    “哎呀，我也不曉得我行不行呢。這個角色呀，還是阮心姐最合適。可惜她出了那樣的事……也不知道以后還能不能再接戲了。真的好遺憾呢。我也是沒辦法才被佳姐和王經(jīng)理生打鴨子上架。真擔(dān)心自己做的不夠好呢。”
    “spring，有點信心嘛。”馮佳期走進(jìn)去，臉帶笑意。
    “誰說當(dāng)模特出身的就拍不好戲？咱們不是科班出身，也能依靠后天的勤奮彌補(bǔ)不足。”
    “呀，佳姐你來啦！”幾個姑娘前前后后圍了上來。
    “佳姐，謝謝你和王經(jīng)理這么相信我。”spring羞答答地點點頭，雙手反絞在胸前做鵪鶉狀，“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馮佳期笑了笑：“知道就好，下個月就要正式上戲了。抽空好好看看劇本，揣摩下人物。”
    說著，她用食指按了一下泰迪熊上的播放按鈕。
    一聲甜甜的加油，把幾個女孩子都逗笑了。
    “這個好可愛啊！佳姐，是誰送你的？”
    “呵呵，買衣服送的玩偶。我家里東西多亂死了，就放在——”馮佳期看了一眼窗臺上的幾盆不知開花的懶惰仙人掌，將泰迪熊擺了個位置上去。
    “就放這吧！給大家做吉祥物。有時心情不好了，或者自我懷疑了，就上去按一按。你看它長得這么丑還信心滿滿，咱們有什么挫折過不去呢？”
    馮佳期揉了揉割破的食指。剛才忘記了手上的小傷。按下去的時候，隱隱的疼痛與默默的城府，此消彼長。
    也是時候，該把深陷在泥潭里的雙腿往上拔一拔了。馮佳期想。
    ***
    兩個半小時后，天蒙蒙黑。
    華格文娛外停車場內(nèi)，馮佳期坐在宋辭云的副駕駛上。兩人從十分鐘之前起，就沒再說過一句話。
    用車載導(dǎo)航外接的遠(yuǎn)程視頻里，一男一女兩具白花花的身體像泡沫一樣揉在辦公室的沙發(fā)上。
    馮佳期想起自己剛剛還在那沙發(fā)上坐過，整個人都不好了！
    尤其是當(dāng)畫面最后集中在王東尼那圓滾滾的大肚皮上時，她真是差點要忍不住嘔出來。
    “王哥~”spring一聲聲嬌喘被壓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雙漂亮的長腿已經(jīng)在墮落的天堂里彌足深陷。
    “小寶貝，你可想死哥哥了。”
    “人家早就是你的人了，還這么猴急猴急的。死樣~”
    “嘿，哥哥為了你的事，那可是忙前忙后，白頭發(fā)都跑出來幾根。要不是馮佳期那個白蓮婊一開始說什么都不答應(yīng)讓你去試鏡，我們至于費這么大勁兒么？現(xiàn)在多好，弄掉了阮心，還賺了劉總一個大人情。最重要的是，我的小寶貝可心滿意足啦？
    這部大電影，官方投資三個多億，你能拿到這個B角，簡直是——”
    “我就知道王哥最有本事了。”spring的小手在王胖子滿是脂肪的大肚皮上一圈一圈畫著，看的馮佳期都覺得手指頭疼。
    “明明是我條件更好，她憑啥要把B角的機(jī)會給阮心？就阮心那個高冷禁欲臉，呵呵，分明跟馮佳期這個半老徐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平日里只會給我們畫餅充饑放空炮，這些年她捧紅過一個沒？
    搞的自己多純潔多清高似的。活該死了男人，三十歲都沒人要！”
    “哎呀不提她不提她。有哥疼你，你怕她干啥？反正她有錢，只管當(dāng)傻子往里投。咱們賺飽飽的，等著她熬不下去了滾出局。到時候，這公司就是哥一個人的了，小寶貝你想演啥哥就讓你演啥。要不，咱先演個勁爆的？來來，讓哥也過一把主演的癮。”
    “哎呀討厭死了！”
    畫面少兒不宜了三分鐘左右，王胖子起身穿衣，兩人一前一后關(guān)燈離去。
    只剩下孤零零的小泰迪熊，恨不得自毀雙目地平靜在一片黑暗里。
    “再放一遍吧。”馮佳期平靜地轉(zhuǎn)過臉，對宋辭云說。
    “別看了。”男人搖搖頭。
    “前面有幾句話我沒聽清楚，想再聽聽看能不能捉到些有利于我們的證據(jù)。”馮佳期揚起頭，冷笑一聲，“沒關(guān)系，我沒事的。”
    “我不是說這個，”宋辭云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我是覺得，我們兩個……嗯，認(rèn)識才三天吧。看這種東西，是不是——”
    孤男寡女共坐一車，看這種少兒不宜的畫面。而且絲毫不唯美，反倒是AV的即視感很強(qiáng)大。
    女的漂亮窈窕，男的肥胖猥瑣……
    “呵，看這個怎么了？”馮佳期自嘲地冷笑道，“算什么呀？三分鐘都沒有的也叫片兒啊？撒泡尿都比他時間長！”
    說著，她徑自伸手就要去按重播鍵。
    “別這樣。”宋辭云按住了馮佳期的手，溫和的眼睛一瞬間犀利了起來，“女人無論經(jīng)歷過什么，都別放縱自己習(xí)慣說這種粗鄙的話。
    時間久了，會讓——”
    “會讓人討厭是不是？”馮佳期的眼睛里突然涌動了些許異樣的東西，“宋辭云你今天教訓(xùn)我很上癮是不是？你就是我招聘過來的一個運營總監(jiān)而已，連試用期都還沒過呢！
    我跟你說過我們這是娛樂公司，是他媽的魚龍混雜的圈子。一幫小雞小鴨飆著勁得往外爬，為了不當(dāng)炮灰她們什么不能出賣？我都快成一雞頭媽咪了！”
    馮佳期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初夏的夜風(fēng)讓她冷得有點沒方向感。
    顫抖著手，她叼了煙出來。尼古丁的辛辣，差點讓她忍不住眼眶的收縮，飆出淚水。
    而宋辭云想：其實自己想說的是——
    ‘時間久了，會讓自己不敢相信還能有邂逅真愛的可能’。他沒覺得馮佳期討厭，一開始沒有，以后也不會。
    下車，關(guān)門，宋辭云是個泰山崩于前都能做到一絲不茍的人。
    繞到馮佳期身后，他保持著十五公分左右的距離，關(guān)乎情而止于禮。
    “我跟白卓寒打聽過，雖然有點不太合規(guī)矩。但是至少……我猜的也差不多。”馮佳期用力吸了口煙，再喉嚨深處釀造了許久才呼出來。“kevin，五年前你在圣光就已經(jīng)拿到年薪六十萬了。
    其實我，根本給不了你更好的發(fā)展。這才第一天進(jìn)來，就讓你目睹了這么多雞飛狗跳和烏煙瘴氣。
    如果你覺得這跟你的職業(yè)理想偏頗太遠(yuǎn)……明天就，不用來了。
    況且王東尼那種賤人，我怕你也應(yīng)付不了。”
    馮佳期幽幽吐了一口煙圈，精致的側(cè)臉在月光下呈現(xiàn)出掛不住淚痕的光滑皎潔。
    手指一松，煙被宋辭云奪去了。湊在唇邊慢慢嘬了一口，煙圈吐得要比馮佳期好看得多。馮佳期怔了怔，印象里，他吸煙的樣子與他溫靜如水的氣場完全不符。但是不知為什么，絲毫不會有違和感。
    “你應(yīng)該很懂，該怎么維護(hù)男人的自尊心吧？”宋辭云說，“就剛才那個秒男，你竟說我應(yīng)不過他？”
    “我是說你應(yīng)付不了他，在工作上。不是說你硬不過他！”馮佳期脫口而出的辯解，卻在一語雙關(guān)的后知后覺里崩紅了雙頰！
    還好宋辭云假裝沒聽懂……
    “三個月試用期，我承諾為你搞掉他。”
    宋辭云的態(tài)度依然很柔和。但聽在馮佳期的耳朵里，竟如洗腦一般，讓她很輕易就信賴上了。
    可是這一句‘為你’，卻又讓她扣在心里的難言之隱，一點點放大觸痛。
    “別說為我，說幫我好了。”馮佳期快速移開了目光，唇角落著淡暈的唇彩。
    “王東尼是傅子康的學(xué)長，當(dāng)年他們幾個人一塊創(chuàng)業(yè)。住在不足十平方米的廉租房上下鋪擠著。最艱難的時候，他典當(dāng)了手表給生病的傅子康換醫(yī)藥費。遇到潛規(guī)則的時候，他替傅子康擋酒擋到過胃出血。”
    “為什么跟我說這些？”宋辭云怔了一下，余光看到馮佳期的表情依然平靜。
    香煙已經(jīng)不知道什么時候再次回到了她的手里。男人口腔里淡淡的香草口香糖氣息混合了她驚艷的唇膏甜。
    馮佳期說：“因為我想告訴你，我不是愚蠢，不是不夠強(qiáng)大，才會——”
    “哦，你想說，因為你重情義，因為你善良？”宋辭云打斷馮佳期的話，“可我覺得，有時候，這些會比愚蠢更可怕。”
    “對。”馮佳期最后用力吸了一口煙，碾滅了星星之火，“子康已經(jīng)死了五年了。我并沒有想過說，這一生一定要永遠(yuǎn)守著回憶過活。我也吃飯也睡覺，也旅游也社交，也憧憬過未來，也放下過負(fù)擔(dān)。只不過是不想刻意磨滅他存在過的痕跡罷了。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奮斗過的軌跡，包括那些我缺席過的曾經(jīng)。
    可是到后來，我發(fā)現(xiàn)我都還沒有辦法把他們當(dāng)做陌生人來斬斷交集。他們卻已經(jīng)先我一步忘記了子康的情義和子康的決定——忘記我曾是那個男人，用生命來愛過的女人了。
    所以，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是。”宋辭云微微頷首，“你也有家人和朋友，也有關(guān)心你愛護(hù)你，那些舍不得讓你受委屈的人，你用什么來面對他們？”
    “這個……”馮佳期想了想：“我好像，已經(jīng)沒有那樣的人了呢。這幾年，死的死走的走，看流沙聚散似的。我就是想，為我自己負(fù)點責(zé)任罷了。”
    夜風(fēng)把馮佳期的長發(fā)輕輕撩亂，她的視線漸漸由模糊轉(zhuǎn)向了清晰。抬手撫了撫眼角，她仰起頭，沖宋辭云拘謹(jǐn)?shù)匦α诵Γ骸肮娌缓靡馑肌８阋矝]那么熟呢，就說這些負(fù)能量的東西——”
    口袋里的手機(jī)突然唱響，是助手關(guān)顏。
    “佳姐你來了么？阮心的家人到醫(yī)院了。不過……”
    聽關(guān)顏欲言又止的樣子，馮佳期心里多少也有點數(shù)了。女兒傷成這樣，人家父母肯定炸毛啊。
    “哦，我這就過去。”拉開車門的時候，馮佳期猶豫了一下對宋辭云說：“要不我開自己的車吧。已經(jīng)很晚了，你就——”
    “不要緊，我說過要一起去的。”宋辭云幫馮佳期拉開了車門，“何況，你還要請我吃飯，當(dāng)我忘了啊？”
    馮佳期：“……”
    ***
    “你就是我們心心的老板？”迎面過來個五十歲的婦女，一句‘老板’差點把馮佳期給懟出戲了。
    她知道阮心的父母都在老家務(wù)農(nóng)，有個弟弟高中畢業(yè)在打工。
    這樣的家庭構(gòu)成和文化知識結(jié)構(gòu)，沒管她叫‘領(lǐng)導(dǎo)’已經(jīng)很客氣了。
    “阿姨，我是阮心的同事。也是她的合約負(fù)責(zé)人，現(xiàn)在大夫說——”
    “你是她的負(fù)責(zé)人？謝天謝地，還有人管是不是？她這……這是不是算工傷，我們能拿到多少錢啊！”
    老婦人臉上焦急的勁兒本來還讓馮佳期滿心愧疚，一時不知該怎么開口安慰呢。
    然而最后這一句話刺耳的程度，要擱馮佳期以前的脾氣，哪管什么尊老愛幼——起腳就能把她給踹飛。
    壓著不悅感，馮佳期極力緩和著口吻：“阿姨您先別急。關(guān)于阮心的傷勢狀況，我們有些方案需要跟您商量一下。”
    “跟我們商量什么！她在你這兒受了傷，該怎么治不是都有保險么？我們可沒錢！你看看我們家窮的，她爸爸幾年前打工摔斷了腿，她弟弟將來還要娶媳婦——”
    阮媽媽咋咋呼呼地說了一大通，看在場人的眼神都有點陰沉。這才發(fā)覺自己的態(tài)度有點跑偏。于是趕緊擠出幾滴眼淚來，往身后小兒子身上一撲，就開始嚎啕——
    “我們心心命苦啊。從小就屬她最懂事，不舍得吃不舍得喝，年紀(jì)輕輕就跑到這大城市里打工補(bǔ)貼家啊。
    這是造了什么孽，給人傷成這樣。都怪媽沒用，媽沒本事，媽真恨不能替你疼呀！
    都怪這些個沒良心的公司。把你逼成這樣，也沒有個人管管啊。我們以后，可怎么活！怎么活啊！”
    這會兒主治醫(yī)生也看不下去了，實在懶得跟她們糾纏廢話。于是人家皺著眉頭一揮手，往阮媽媽這里丟過來一疊手術(shù)確認(rèn)書。
    “你們是不是家屬？來簽個字吧！病人的脖頸鎖骨處燙傷嚴(yán)重，最好在一周之內(nèi)動刀植皮。我們會診下來，決定采取病人背部的皮膚，寬十公分，長二十公分。你們要是沒有意見——”
    阮媽媽沒聽明白醫(yī)生的意思：“簽字？植皮？啥叫植皮？”
    “阿姨，你也知道阮心是做明星的，要拍照要演戲。現(xiàn)在臉上受了傷會留疤，影響美觀。只能植皮來試圖修復(fù)。
    但是這類整形手術(shù)，因為病人還在昏迷，所以需要直系家屬簽字。”馮佳期忍著揍人的沖動，耐著性子解釋勸說。
    “哦！我明白了！你們讓我女兒當(dāng)明星，靠我女兒賺錢。現(xiàn)在她臉傷了，你們沒錢賺了，于是就想了這個餿主意是不是？想都別想！我女兒臉都?xì)Я耍銈冞€想切得她體無完膚？！錢都給你們賺了，她出了事誰來賠？還有沒有天理了哇！”
    阮媽媽大喊大叫，把確認(rèn)書揉成一團(tuán)摔在馮佳期身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繼續(xù)嚎啕！
    馮佳期不想解釋了。這老太婆分明什么都懂，裝瘋賣傻的故意訛人呢！
    “阮媽媽，你要多少錢才肯同意讓阮心接受植皮手術(shù)？”
    一聽馮佳期說錢，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但趕忙又轉(zhuǎn)過頭去佯裝哭嚎。這戲演得，嘖嘖，看得馮佳期都想把她給簽下來了。
    “阿姨，您先別著急。其實不用采阮小姐背上的皮膚，也有別的方案。”
    聽到這一聲言語，幾個人的目光從馮佳期的肩膀越過去。
    說話的，是宋辭云。
    “kevin？”馮佳期驚詫地回過頭，就見宋辭云從自己身后擦過去，徑自走到了阮媽媽和阮弟弟面前。
    “阿姨，您剛才不是說，心疼女兒這些年的辛勞，恨不能替她受苦么？不如從您身上捐贈一塊表皮給阮小姐怎么樣？
    我剛才瞄到一眼病例，她是AB型，萬能受血者。您是她母親，直系親緣移植，排異反應(yīng)的概率也會很小。”
    說著，宋辭云轉(zhuǎn)過臉向著一旁的白大褂笑道：“醫(yī)生，我說的對不對？”
    “當(dāng)然，很多嚴(yán)重?zé)齻握叨际沁@樣。因為身上找不到可以植用的皮膚，全靠親友捐贈。”醫(yī)生點頭似斬釘截鐵。想必也是為阮媽媽剛才的表現(xiàn)倍感不爽，正愁不知道該怎么教訓(xùn)她呢。
    “這……”
    一聽這話，阮媽媽有點懵了。
    “你們什么意思啊？是要我的皮給心心？我……別說笑了，我一把年紀(jì)了老皮老肉的，怎么可以嘛。”
    “也是。”宋辭云抬手扶了扶眼鏡，目光一游，落到阮家弟弟身上。
    好家伙，本來挺白凈，顏值挺高的孩子，愣是被他媽給喂得有一百七八十斤。跟個儲蓄罐似的。
    “這位小兄弟，是阮小姐的弟弟吧？小伙子看著挺結(jié)實的嘛。”
    輕薄的眼鏡片閃過一絲狡黠的反光，男人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地勾起老太太的恐懼！
    阮媽媽一高蹦了起來，跟老母雞似的護(hù)住兒子。
    “你們敢！想都別想！誰敢碰我兒子，我……我跟你們拼命！我女兒已經(jīng)這樣了，你們還敢打我兒子的主意？你們這種公司，就是資本家！法西斯！”
    “阿姨，沒有人想跟你拼這個命。里面躺著的那個，是你的親生女兒。
    她的死活跟我們有什么關(guān)系？
    可是在你看來，女兒的價值不過是還能詐出多少油水，供養(yǎng)你們這一家吸血鬼罷了。
    其實外面的人再陰險再狡猾，都比不了你們帶給她的絕望和壓榨。
    你要是還有一點點良知，就把你這個靠吸女兒血養(yǎng)肥的兒子貢獻(xiàn)出來。”
    宋辭云可沒指望自己的話能讓老太太幡然醒悟。像這種重男輕女根深蒂固的思想早就融在她們理所當(dāng)然的血脈里了。
    宋辭云甚至不認(rèn)識阮心，但是他覺得這種姑娘不占少數(shù)——都是不知不知覺的，就把自己肩上的單子挑得那么重。
    馮佳期不也是這樣么？
    男人這一番話引起了現(xiàn)場所有旁觀者的共鳴，有個嫉惡如仇的小護(hù)士早憋不住了。跟著煽風(fēng)點火道：“劉醫(yī)生來不及了，病人現(xiàn)在血壓很低，可能需要輸血哩！是不是有家屬在？”
    阮媽媽一聽就麻爪了，一會兒要皮一會兒要血的。再這么下去，寶貝兒子的骨頭不都得給拆了？
    手忙腳亂地?fù)炱鹉菑埵中g(shù)確認(rèn)單，老太太寫了個歪歪扭扭的名字，然后拉著兒子頭也不回地走了，也沒敢再提要賠償?shù)氖隆?br/>     醫(yī)生說，等兩天后炎癥消下去一些就可以準(zhǔn)備手術(shù)了。
    雖然這只能算是拆東墻補(bǔ)西墻的被動方案。
    阮心是藝人，脖頸和臉頰上的燙傷已經(jīng)很猙獰了。若是再從背上割下
    皮膚，留下地毯那么大的疤。那以后豈不是三百六十度硬照全是死角了？
    如果她的媽媽和弟弟還有一點點良知，哪怕一家人一人愿意捐獻(xiàn)一小塊——
    當(dāng)然，良知是個好東西，不能指望人人都有。
    離開醫(yī)院的時候，馮佳期臉上的表情依然沉郁。
    宋辭云問她要不要緊，她佯裝笑容搖搖頭：“沒事，去吃飯吧。”
    “你要是沒胃口的話，不用勉強(qiáng)。”宋辭云拉開車門坐進(jìn)去，馮佳期恍惚著扣安全帶，扣了幾下都沒插進(jìn)去。
    宋辭云幫她，不經(jīng)意地碰觸了指尖——馮佳期的手竟是那么的涼。
    “手涼——”
    “你是不是想說手涼的女人有人疼？”馮佳期又想吸煙了，她也不知道為什么，最近癮特別大，“呵呵，別對我說毒雞湯了。我最不吃這口呢。什么愛笑的女孩運氣不會太差之類的，我覺得都是放屁。運氣太差的女孩是根本笑不出來好么？哈哈哈！”
    馮佳期笑了，一手捏著快揉爛的煙卷，笑得咯咯咯咯的，跟吸了笑氣似的。可是眼圈很快就紅了。
    一整天下來各種不堪的打擊都沒能讓她流下一滴淚，這一刻，她仍然相信自己可以摒得住。
    “抱歉，我就是覺得……阮心跟我也挺像的。
    但我比她幸運多了，你看我沒爹沒媽，沒人管多自在？
    所以她那才是真無奈，我……是真活該。我……對不起kevin，我今天，可能真的不想吃東西了……下次行么？下次我請你吃兩份。”
    “我送你回家。”宋辭云發(fā)動車子，同時擰開了車載音響上的一首外文民謠。
    馮佳期靠在副駕駛的座椅，徐徐晚風(fēng)伴著眠，一會兒就睡著了。
    到樓下的時候，宋辭云沒有忍心立刻叫醒她。而是稍微調(diào)亮了一點燈光，取出座椅后面隨時攜帶的素描本，用一支碳素筆涂抹了一副速寫。
    五分鐘完工，很熟練。大概是因為，他不是第一次畫馮佳期吧。
    后來馮佳期醒了，單手一蹭，一小滴口水黏糊糊的，讓她頓時紅暈了雙頰。
    “我……睡了多久啊？”看看手機(jī)上的時間，馮佳期伸了個懶腰，“真不好意思，怎么不叫醒我呢？”
    “沒關(guān)系，我正好在check郵件。”宋辭云把素描本扣下來，不想讓馮佳期看到里面的內(nèi)容。
    “check郵件？”馮佳期睜大圓圓的眼睛，“你才剛上班，outlook都沒裝呢，哪來的郵件？該不會是——嘿，投簡歷是不是？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我的人了，你可不能吃著碗里望著鍋里啊！”
    “我已經(jīng)是……？”
    “不不，我是說你是我公司的人了！”
    宋辭云笑笑，拉開車門下去。轉(zhuǎn)到另一側(cè)，再幫馮佳期開門。
    “放心，我就是戰(zhàn)死都不下火線。”
    馮佳期：“……”
    她發(fā)現(xiàn)宋辭云偶爾也會開玩笑，毫無預(yù)兆的，就像從口袋里變出糖果的驚喜。
    頭頂高層公寓的寂寞，沒有一盞燈的等待。
    但馮佳期突然覺得，有個活人送自己回家的感覺，也挺好。
    宋辭云坐在車?yán)铮恢钡锐T佳期陽臺的燈亮起來才放心。
    “宋先生，人已經(jīng)到了。”正要離開前，阿泰的電話打進(jìn)來。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我需要帶多少人？二十個夠不夠？”
    “又不要我們動手，帶那么多人干什么？”宋辭云看了看時間，九點過一刻。他想了想，說“前門后門和北門，一邊守兩個堵住路就行。另外——”
    “還有什么吩咐？”
    “再幫我?guī)Х莩达垺！闭f話間，宋辭云的肚子咕嚕了一下。
    “蛤？”
    “蛤什么？我沒吃晚飯不行么。”
    “你不是跟馮小姐出去的么？難道……”
    “要你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