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磐磐喜歡春天,不僅因它是冰雪消融,萬物重煥生機的季節,更因為,這是她與皇帝相遇的時節。
又是一年陽春,今年的親蠶禮,由當今皇后主持。
桑樹林里,一位身著黃羅鞠衣的麗人被眾星拱月,正是顧磐磐。她到先蠶壇祭拜蠶神后,便率領眾位命婦過來桑園采桑。
久居后位,顧磐磐的風姿氣度更為高雅尊貴,叫人不敢輕易直視。
“娘娘,小心手。”蠶婦提醒顧磐磐,怕她傷到那細白嬌嫩的十指。
顧磐磐卻是笑道:“無事。”她從前采慣了藥草,有些藥草處理起來頗為麻煩,采桑對她來說很簡單。
顧磐磐一手持鉤,將青嫩欲滴的桑葉采下,邢覓楹也在顧磐磐身邊,兩人一邊說話,一邊采桑。
顧磐磐如今長在宮中,難得做這些,和邢覓楹兩人都很高興,不時發出輕笑聲。
隨后顧磐磐親自去了蠶室,蠶婦將桑葉切細之后,她便拋灑桑葉喂養春蠶。
眾位命婦看著顧磐磐從容悠閑的神態,都在心里羨慕這位皇后的好命。
要知道,這位顧皇后可是獨得恩寵,后宮中只有她一人,其余妃嬪全在去年年初皇帝大赦天下時被放出去。
連四妃之一的淑妃邢覓甄,原本聲稱絕不離宮,最后還是出宮重新生活。
皇后本就獨尊,又誕下皇帝的嫡長子,這地位就更為穩固。
而且,連孟宏簡等老臣也挑不出顧磐磐的錯處,反而對皇后大加贊賞。
加之皇后的父親還是容定濯,簡直是風頭無兩,不少世家都暫歇了送適齡女兒進宮的念頭,唯恐讓女兒耽擱成老姑娘也進不了宮,都在另謀親事。
突然,另一邊的房間里傳來小女嬰的哭聲,那稚嫩的嗓音,叫顧磐磐微怔。
顧磐磐和邢覓楹立即去往屋內。
里邊不是別人,正是皇后所出的皇子殿下,乳名叫犀寶。還有沈指揮使家的小千金,乳名叫潼潼。
犀寶尚未滿周歲,穿著淺色小蟒袍,雪嫩軟糯的小臉蛋生得漂亮極了,又愛笑,誰見了都喜歡。
雖說并未被正式冊封太子,但皇帝身邊的人都知道,是陛下打算養到小皇子會說話會走路以后再冊封。這是真正的天之驕子,生來便千恩萬寵。
一看到母后,犀寶高興撐起身,小手揮舞著,嘴里咿咿呀呀的,想要母后抱抱。
而另一邊的潼潼,卻是哭得正傷心。
潼潼也是長得玉雪可愛,雖然只比犀寶哥哥小一個月,身軀卻是要嬌小不少,聲音也是細細的,當然令顧磐磐偏疼。
顧磐磐便看向兒子,道:“犀寶,母后可是跟你說過,不能欺負妹妹。”
見皇后教育殿下,一直守在旁邊的宮人不得不道:“皇后娘娘……是沈姑娘打了殿下,并非殿下打了沈姑娘。”
兩個孩子剛剛還在對著咯咯笑,是妹妹突然伸手打哥哥,隨即妹妹自己先哭了。
顧磐磐與邢覓楹對視一眼,都有微微地懵。
犀寶還沒有被人打過,先前沒反應過來,此時也哇一聲哭起來,委屈巴巴看著自己的母后。顧磐磐錯怪孩子,立即將犀寶抱起輕哄,還低聲道歉。
邢覓楹沒想到是女兒打了將來的皇帝,也開始給女兒講道理。
兩個青梅竹馬的小東西也不懂到底什么是打架,沒一會兒就又靠在一起玩虎頭娃娃,和好如初。
等今日禮成,從先蠶壇出來,眾人就見去祭農神的皇帝竟來到了先蠶壇,顯然是來接皇后和殿下,都是齊身行禮問安。xしēωēй.coΜ
隋祉玉身著白色繡金色團龍的龍袍,道了聲免禮,便在眾命婦的注目下,牽著顧磐磐的手,登上輿車離開。
邢覓楹很快詫異地發現,沈囂居然也來接她和潼潼,讓婢子將女兒遞給他,一起上了馬車回府。
隋祉玉一上車便道:“磐磐今日辛苦。”
顧磐磐看看他秀美清雋的側影,搖頭:“算不得辛苦。”
隋祉玉道:“跟你說件事,你娘今日寅時順利生產,母子平安。”
顧磐磐一怔,娘親竟提前了半個月生產,她很快笑起來,喜不自勝道:“太好了!不過,太醫之前說是雙胎,娘親真是生的兩個?”她知道在這事兒上,以前也有太醫誤斷的時候。
隋祉玉答:“是,一下給你添了兩個弟弟。”
顧磐磐聞言笑容更加燦爛,雖然已有準備,她仍是高興得笑出聲來,隨即拉著隋祉玉的衣袖,道:“陛下,反正都已出宮,回宮的時候,我想去看看娘親和弟弟,可好?”她知道兒子以后的玩伴是不愁了,兩個小舅舅呢。
隋祉玉看著顧磐磐這高興的樣子,雖說做了皇后,也做了母親,但年紀畢竟還小,有時跟個孩子也沒有兩樣,就也笑道:“好。”又道:“朕陪你一起去看小國舅。”
顧磐磐欣悅點頭,但她突然想到,她準備的長命鎖等賀禮還在宮中,就道:“陛下,要叫人趕緊去宮里取我給弟弟們準備的禮物。”
隋祉玉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道:“朕已命人給你取來。”
顧磐磐驚訝地看看皇帝命人送來的小箱子,果然是她的東西,笑著道了謝。
***
相府里一片喜氣,喬慈衣生下的兩個小子剛喝過奶,在小床里酣然睡去。
小床周圍,則是衛老夫人和兩個容家的兒媳,都是來看容定濯新得的兒子。
容定泱沒再回過京,也沒有留下一兒半女的,嫡幼子容定濯又固執己見,娶了個寡婦,這些事原都令衛老夫人心緒低落。
直到有了喬慈衣懷孕的消息,衛老夫人心態才慢慢變化,現下看到兩個虎頭虎腦的胖孫子出世,笑得嘴都合不攏,原先對喬慈衣所有的不滿意都消失,簡直恨不得親自照顧孫子。
可容定濯不準衛老夫人抱走喬慈衣的孩子,一個也不行,衛老夫人只好作罷。
入夜她就先回國公府,打算第二日又來。
等衛老夫人離開,喬慈衣也側身看著自己的孩子,眉眼盡是溫柔之色。她又注意到容定濯不看兒子,一直盯著她看,就撇他一眼,道:“你別看我,才生過孩子,丑。”
自從與容定濯和好以后,她挺在意在他面前是不是好看,也更愛妝扮自己。
容定濯輕笑了笑,道:“一點也不丑。”
他不是說謊撫慰她,喬慈衣這時是真的不丑。她的肌膚要比平素更蒼白一些,人雖然虛弱,卻絲毫無損雪膚花貌,那微蹙著眉的神色,有種楚楚動人之態,更顯出梨花般的清麗。
在娶喬慈衣之前,容定濯也沒想到,她會一次給他生下兩個兒子。這樣也好,兩個兒子足夠了,他舍不得看她再生一次孩子。在產房外聽到喬慈衣哀鳴般的聲音時,那種緊張不安,揪心至極的感覺,他再也不想經歷。
想到喬慈衣生下顧磐磐的時候,他甚至不知道她們母女的下落,就更是心痛。
還好,這母女兩個的發動時間都短,算是婦人生產里順利的。
這時,容鎮在門外敲了兩下,低聲道:“相爺,陛下與皇后娘娘駕臨,已迎進府里。”
喬慈衣一聽女兒女婿到了,高興得想坐起來,容定濯自是讓她別動,他去外面迎接。
沒一會兒,果見帝后相攜而來。沒有外人,隋祉玉免了岳父的禮。
人逢喜事精神爽,顧磐磐覺得自己的爹爹似乎更年輕了,含笑道:“女兒賀喜爹爹。”
容定濯笑著頷首,見帝后身后還有人抱著小皇子,自是想要抱一抱。
容定濯從宮人懷里抱過小胖犀,把小團子逗得搖著手直笑,雖說他剛得了兩個兒子,但他這一生最珍愛的孩子,還是這個他沒能看著她長大的女兒。
對女兒生下的這個小外孫,同時也是將來的帝國主人,感情當然不同。
等父親抱夠外孫,顧磐磐就抱著犀寶進屋看母親與弟弟去了。
隋祉玉不能進婦人屋里,站在院中等待,容定濯便將隋祉玉請到客房,陪皇帝女婿說話。
經過這一年,兩人的關系才真正改變,帝國的權力格局也真正改變。
寒州所發生的一切,在容定濯帶著喬慈衣回京那天,兩人經過漫長的交談,對過去和將來都達成了一定共識。
聞懸當時是真認為容家兩兄弟都是蓮藏教的真正掌控者。聞懸認為,他聯合姚擇將容家兩兄弟逼到生死關頭,果真逼得蓮藏教不得不去接應,人證物證確鑿,對皇帝放過容家很憤懣。
聞懸被派去鎮守西關,容定濯沒有再追究聞家,皇帝也沒有因容定泱是掌教這事追究容家。
兩個男人心照不宣,將蓮藏教有關的事徹底揭過,其他人更是對蓮藏教的事諱莫如深。
翁婿兩人在外說話,顧磐磐也在屋里與娘親說話。
顧磐磐進屋沒多久,兩個小家伙就醒了,嗓門都很大,中氣十足,快要趕上她的小犀牛剛出生那會兒。
顧磐磐對弟弟喜歡得不得了,就抱著犀寶,將他的身體放低,讓他看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舅舅,道:“犀寶,快看你的小舅舅。”
犀寶喜歡湊熱鬧,雖然還不明白“舅舅”到底是什么意思,看到兩個“小人”,立即高興地揮動著小胖手,想去抓一抓,險些一巴掌拍到二舅的臉上,顧磐磐趕緊把孩子抱起來,讓他離舅舅遠些。
最近難得與女兒見面,喬慈衣就讓乳娘先將孩子抱去隔間,聽女兒單獨與自己說悄悄話。
直到夜深,顧磐磐才依依不舍與家人道別。
從相府出來,顧磐磐與皇帝乘上馬車,她便頗為感概地將頭靠在皇帝的左肩。
犀寶見了,有樣學樣,把圓圓的腦袋靠在父皇胸膛,伸出帶著肉窩的白胖小手,抓著父皇的衣裳,張著圓溜溜的黑色大眼,與自己的娘親對視。
小家伙可愛的模樣將夫妻兩人都逗笑,隋祉玉垂眸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寶貝,覺得心都要軟成一灘水。
馬車載著一家三口,輒輒往皇城駛去,有星月相伴,有春夜的微風相伴,見兒子沒一會兒就閉上眼入睡,顧磐磐仰起頭,主動吻上丈夫雙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