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哈木終于知道，明軍是怎么發現他們瓦剌人行蹤的了。</br> 明軍的一支斥候小隊摸進了他們所在的地方，用犧牲生命的方式來向明軍大營傳遞消息！</br> 這支斥候隊忍受著天寒地凍，選擇在風雪中活活凍成冰雕也紋絲不動，沒有暴露自己的行蹤，讓馬哈木和十幾萬瓦剌軍絲毫沒有察覺，也因此，失去了轉移的機會。</br> 馬哈木一時間說不上來自己此刻的心情。</br> 憤怒、尊敬、驚駭。</br> 大概都有吧，但更多的，是恐懼。</br> “漢人，是怎么做到的。”</br> 活生生被凍死的痛苦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不讓自己暴露。</br> 這是人力所能實現的事情嗎。</br> 如果明軍的將士都有這般超越想象的鋼鐵意志，這場仗還怎么打！</br> 瓦剌，拿什么打贏大明！</br> 馬哈木是草原的雄鷹，他有著一顆傲視天地的雄心，但這一刻，他的雄心動搖了。</br> 他第一次對戰勝大明產生了不自信的畏懼感。</br> 這從未有過的情緒讓馬哈木一瞬間陷入了失神中。</br> 馬哈木如此，他身邊的弟弟綽羅斯太平、各部萬戶大汗同樣如此，所有人齊刷刷的看向山丘上那十幾個冰雕戰士，目露驚懼和震駭。</br> “大汗，明軍沖過來了！”</br> 親兵的驚呼將馬哈木吵醒，他恍然回過神才想起來，自己，還在戰場上呢！</br> “御敵，御敵！”</br> 馬哈木組織著軍隊來抵御明軍的進攻，可連馬哈木自己都沒有發現，在自己身邊的這些位可汗、萬戶全部被奪去了心志，他們的抵擋力度，在明軍如潮水般席卷上來的攻勢前顯得如此羸弱不堪。</br> 第一支沖進瓦剌軍大營的明軍也看到了山丘上嚴忠浩等人。</br> 同樣的驚駭和同樣的尊敬涌上心頭，但明軍們沒有恐懼，反而爆發出了無盡的戰斗熱情。</br> 本就高漲的士氣在這一刻，翻了十倍都不止！</br> 領軍沖鋒的周興深深看了嚴忠浩等人一眼。</br> “殺！”</br> 這是窮盡畢生力氣的嘶吼，是遠超任何一通行軍鼓所能帶來的激勵，一個殺字，甚至讓漫天飛舞的雪花都似乎在一瞬間停止了飄舞的軌跡。</br> 如狼似虎的明軍兒郎越來越多的涌入瓦剌軍大營，在每一寸土地上和瓦剌軍展開殊死搏殺。</br> 這一刻，不要再去想什么戰損比、想什么傷亡率。</br> 每一個倒下的明軍兒郎，都會在死前，拼著以命換命的方式拉一個敵人墊背！</br> 哪怕失去武器、雙手，那就用牙咬、用頭砸！</br> “瘋子！全他娘是瘋子！”馬哈木罵著：“漢人比西邊那支奴隸軍還要瘋，長生天，你就該讓他們兩方打，而不是讓你的子民去和這兩伙瘋子交戰！”</br> 馬哈木口中的奴隸軍自然是帖木兒汗國的馬穆魯克騎兵，是一支由跛狼帖木兒一手帶出來的重甲騎兵。</br> 具體戰績，成吉思汗留下的四大汗國，有兩個算是毀在這支軍隊身上，還有一個欽察汗國（也稱金帳汗國）被打殘，最后四分五裂滅亡。</br> 至于其他的戰績還有吊打奧斯曼帝國等國，順手俘虜那個牛逼哄哄打遍歐洲各國和十字軍，號稱閃電的蘇丹巴耶塞特一世。</br> 馬哈木率領的瓦剌諸部正好與帖木兒汗國接壤，這也是為什么馬哈木一門心思往東打，就是為了離帖木兒汗國、離馬穆魯克騎兵那群瘋子遠一點。</br> 他是離帖木兒汗國遠了不錯，但是離大明近了！</br> 這倒霉催的孩子。</br> “撤！”</br> 馬哈木下了撤退的命令，并且留下自己的親信萬戶領著自己的親兵精銳斷后，自己則帶著殘軍倉惶西撤。</br> 他想跑，藍玉能愿意才怪呢。</br> 明軍一路追殺足足二百多里方止，斬俘高達七萬六千之巨。</br> 馬哈木僅率百騎脫逃！</br> “呼~呼~！”</br> 藍玉到底是老了，胸腔劇烈的起伏著，每一次呼氣，都帶著渾身的肌肉劇烈抽搐。</br> 殺戮所刺激產生的腎上腺素在劇烈退卻，緊隨而至的便是無盡的疲憊和酸痛。</br> 終于，藍玉還是沒能撐住這潮水般涌上身軀的劇痛無力，一軟身從馬上脫力墜下，嚇的身后親兵慌忙攙扶起。</br> “不服老不行了。”</br> 藍玉坐在地上苦笑：“老子當年打捕魚兒海的時候，也追殺了買的里八剌數百里，可沒想今天這么丟人過，操，連馬都坐不住了，呼，呼。”</br> 親兵們各自對視，都笑了出來。</br> “藍帥，咱們大捷，大捷啊。”</br> “老子知道大捷。”藍玉揮手：“他娘的，老子這一輩子打的大捷多了去了，有什么好夸耀的地方，就是讓馬哈木這個東西跑掉了，未盡全功，可惜可惜啊。”</br> 上次跑了個買的里八剌，這次跑了馬哈木，藍玉想想都替自己感到郁悶。</br> 為什么每一次都差那么一點呢。</br> “回營。”</br> 趕回營地的藍玉并沒有第一時間休息，甚至沒有讓軍醫來替他檢查身體，而是帶著包括周興在內的所有將校來到了嚴忠浩等人所在山丘邊，脫下兜鍪，端肅送行。</br> “去甲！”</br> 藍玉一聲喝令，第一個脫下自己身上的甲胄，身背后，八萬余名將校士卒齊齊解下自己的戰甲，身著單衣站在風雪之中。</br> “告訴本帥，你們冷不冷！”</br> “不冷！不冷！”</br> 身體是涼的，但心是熱的，滾燙的熱。</br> 這點冷算什么，哪里比得上嚴忠浩他們一動不動掩埋在大雪中的冷。</br> 藍玉靜靜的望著眼前的十幾座冰雕，通紅的眼眶中氤氳出一絲霧氣，他忍住了沒有哭，轉身面向全軍。</br> “行軍文書呢。”</br> “卑職在。”</br> “要把這十幾位英烈的事跡寫下來，抄送給禹王，要注明，這場乞兒及大捷，這些英烈才是首功！”</br> 藍玉大聲喊道：“來人，打造棺槨，送英雄，回家！”</br> 送英雄，回家！</br> 嚴忠浩犧牲了，六子犧牲了，小海犧牲了，還有十二名同樣年輕的戰士犧牲了，他們從始至終沒有打過一仗。沒有殺過一敵，作為邏騎，也沒有向后方傳遞過哪怕一個字的情報。</br> 但他們卻用另一種方式幫助藍玉、幫助大明打贏了這一場仗。</br> 那就是。</br> 用自己的生命。</br> 哪怕是死，也用自己的尸體，激勵了友軍的士氣，使瓦剌人膽寒。</br> 他們，是當之無愧的首功！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