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四年春三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乾清宮。</br> 往往天還沒亮，在京的文武百官就會跑到乾清門外跪著，說是為了替朱標祈福，但所有人，其實都是在等著那一刻的到來。</br> 唯獨陳云甫沒有露面。</br> 自打那日從乾清宮出來后，陳云甫就把自己鎖在了家里,誰也不見，飯也不吃。</br> 曾經那個為了理政而殫精竭慮的內閣首輔仿佛一瞬間消失了一般，剩下的，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br> 要不是朱元璋命人強行把陳云甫從家里綁進皇宮，恐怕這位大明朝第一位活太師，就活活餓死在家中了。</br> 申時的報更聲沒有響,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哀莫的吉祥那嘶啞之聲。</br> “皇爺，駕崩了！”</br> .......</br> 永樂四年三月甲午,帝崩于乾清宮,享年四十歲。</br> 這是原時空的洪武二十八年，但這從來不是洪武二十八，這只是永樂四年。</br> 百官痛哭失聲，沐英更是當場吐血昏厥。</br> 只有陳云甫一個人沒有哭，他的淚水，大概在這些日子里已經哭盡。</br> 但已經侵蝕半頭的白發，讓人難以把其和二十八這個歲數相連到一起。</br> 在這連天蔽日的悲痛聲中，朱元璋佝僂著已經朽敗的身軀，牽著朱允炆的手走出了乾清門，走到了百官的面前。</br> 朱元璋什么話都沒有說，就這么靜靜的看著，一直看著。</br> 他可能在想，讓哪些人去給自己的兒子陪葬。</br> 但最終，朱元璋什么話都沒有說。</br> 他拉著朱允炆的手，走到了陳云甫的面前。</br> “標兒，把允炆交給你了。”</br> “標兒，把允炆交給你了！”</br> 現場止住了哭聲,無數道目光投向了陳云甫,卻發現后者，竟然對朱元璋的話充耳不聞！</br> “太師，太上皇再和你說話呢。”</br> 寶祥和吉祥一左一右去攙扶陳云甫，一碰之下，卻見后者直接一頭栽倒。</br> 多日的水米不進，已經讓陳云甫熬干了精力，強撐著的精神在聽到朱標駕崩的那一刻也繃斷，他昏了過去！</br> 御醫手忙腳亂的奔來，這個時刻，宮中最忙的大概也就是御醫了。</br> 先是沐英，后是陳云甫。</br> 朝中的文武基石，一個接一個被重創擊垮。</br> 直到這個時候，所有人才發現，只有朱元璋還在堅持著，堅持著沒有倒下。</br> 他不能倒，他倒下，大明朝就倒下了。</br> “擬旨。”</br> 朱元璋看向寶祥，在朱允炆沒有登基之前，他在，就是大明朝此刻唯一的帝王。</br> “著禮部操辦國喪吧，同時，齊德復爵文華殿大學士，在陳云甫病愈之前，暫由其署理內閣政務。”</br> “允炆登基的事，年底再辦吧，今年，標兒一直都在。”</br> 現在誰敢說國不可一日無君，朱元璋就敢殺誰全家！</br> 永樂四年，朱標一直都在！</br> 交代完這些事，朱元璋重新牽著朱允炆回到乾清宮，厚重的宮門被緊緊關上，阻斷了萬千思緒。</br> 沒人知道皇宮中的事，但皇宮中的事，已經不重要了。</br> 百官只知道，陳云甫倒了！</br> 齊德官復原職，這就意味著，留給陳云甫的時間已經不多，陳云甫的倒臺，只是時間問題。</br> 當初說好的十年，已經成了一句讓人笑話的空談。</br> 只有邵質這個岳丈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br> 陳云甫當初說可能還不到十年，難不成是算準了，朱標活不了十年嗎？</br> 那么，他說的退閣的還能再復閣，又是什么意思。</br> 帶著滿心的困惑和對陳云甫身體狀況的擔憂，邵質形單只影的來到陳云甫家中。</br> 這里，他只看到了楊士奇一個人在時刻照料著。</br> 諾大一個成國公府，哪里還有多少達官顯貴的身影。</br> 躺在床上，陳云甫兩眼無神的望向穹頂，打御醫將他從昏迷中救出來后，他就一直這樣。</br> 癡癡傻傻的。</br> “云甫，你要振作啊。”</br> 邵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連聲的呼喚，希望陳云甫能夠振作起來，卻回應寥寥。</br> 楊士奇過來添茶，謂邵質道：“邵閣老，這段時間事發生的太過突然，太師他一時也是難以接受，要不，您等幾天再來。”</br> 后者重重一嘆，又看了兩眼陳云甫后，無奈離開。</br> 等到邵質離開后，陳云甫才像是剛剛反應過來一般。</br> “士奇，本輔岳丈呢？”</br> “太師，邵閣老已經走了。”</br> “哦，好，走了好。”陳云甫看向楊士奇，言道：“士奇你也走吧，莫要讓本輔連累你。”</br> 后者便一笑：“太師這說的哪里話，門下能伺候太師，那是門下的福氣。”</br> “本輔終還是沒能弄死齊德，死灰復燃，本輔的時間恐怕所剩不多了，等明年新君登基，就該是著手清算本輔之時，你現在走，還來得及。”</br> 楊士奇依舊不為所動，他言道：“太師當年教導門下，要做一個知道知行合一的官，太師對門下有識拔之恩，有栽培教育之恩，太師在門下眼中，亦師亦父，門下怎么能在這個時候離開呢。</br> 門下知道何謂報恩，便要去做知恩報恩的人，這就是知行合一，門下在做的是對的事，所以太師就不要再趕門下走了。”</br> “只是連累了士奇啊。”</br> 陳云甫不再多言，繼續發起呆來。</br> 老大哥走了，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心氣和精神。</br> 整個人空蕩蕩的。</br> 與此相比，即將到來的失勢、倒臺，似乎也顯得不那么重要了。</br> 門響，門外傳來邵檸的聲音。</br> “夫君，妾能進來嗎。”</br> “進吧。”</br> 門推開，楊士奇趕忙起身：“見過夫人。”</br> “辛苦楊參政。”</br> 楊士奇不多言，趕忙離開，給陳云甫夫婦二人留下獨處的空間，他知道，這個時候只有邵檸能陪著陳云甫。</br> “夫君，吃點飯吧。”</br> 邵檸捧著一個粥碗坐到床邊，卻見陳云甫突然摟住自己的腰放聲大哭起來。</br> “檸兒，陛下他，駕崩了。”</br> “妾知道，妾知道。”</br> 邵檸不知道此刻還能怎么相勸，才能把陳云甫從悲痛中喚醒。</br> 哭了許久后，陳云甫哭累了，趴在邵檸的懷里沉沉睡去。</br>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任何的豪言壯語。</br> 這一次，不再有那一句‘每一天都值得期待’。</br> 帝崩，陳云甫放眼望去，入目處處皆為廢墟破敗。</br> （原大綱應該是五十萬字送走老大哥，可作者君知道有的讀者不舍，作者也不舍，生生拖到了現在，其實很多施政的劇情應該是在后面，為了老大哥多存在一段時間給挪到了前面，不能再拖劇情了，不然會崩文的。</br> 只好灑淚痛別老大哥，希望朋友們原諒。）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