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朱標和朱元璋父子倆打擂，陳云甫自然不可能知道，他現在人在詔獄，忙著辦羅三虎的案子呢。</br> 這樣說不太準確，因為羅三虎等人的供詞早在洛陽就拿到了手，現在只需要等謝亨衢和欒可法兩人歸案就行。</br> 陳云甫之所以到詔獄來，主要是來給毛驤打一聲招呼。</br> “毛將軍，未防人犯肆意攀咬，誣陷忠良，刑訊就省了?！?lt;/br> 毛驤是個人精，自然明白陳云甫這話里的意思。</br> 一個呢是不希望羅三虎受罪，二一個也是提醒自己，這事內里有很大牽扯，暫時不要深挖。</br> “大學士的話俺記下了。”</br> 毛驤先是拍胸脯表態自己心里有數，而后招呼道：“大學士今日若是無事，俺做東咱弟兄倆喝兩杯？”</br> 陳云甫本是不太想的，不過一轉念頭又點頭道了句可。</br> 人家怎么也是個正三品的錦衣衛都指揮使，這都招呼自己吃飯好幾回了，說什么也得給次面子，總不同意，別人還當自己擺多大譜呢。</br> 這樣可不好。</br> 倆人也沒回北鎮撫司衙門，就近找家上品的酒樓要了雅間。</br> 席間之事無須另表，左右不過熱絡一下感情，只說飯后陳云甫打道回府，毛驤安排了幾個錦衣衛的好手一路護送到家。</br> 門房迎出來說道：“大學士，東閣大學士董公半個時辰前來了，一直在堂內候著您呢?！?lt;/br> 董倫？</br> 陳云甫沒明白這位來是做什么的，這個時辰了不回家歇著，往自己這跑哪門子。</br> 總不能也是個跑官的吧，不會啊，平時看著人挺正氣的。</br> 邁步進了正堂，果然見那董倫正端坐飲茶，無論是坐姿還是氣度頗具儒生文人的風范。</br> 見到陳云甫，董倫這才放下手里的茶盞，站起身作揖。</br> “快請坐。”陳云甫拱手還禮，而后就坐到董倫的身邊好奇問道：“董學士怎的有空來此?！?lt;/br> “回明臺，門下今日冒昧拜見，是為了昨日明臺說及的廢徭役、復商籍一事。”</br> 這里董倫稱呼陳云甫的明臺是古代官場的尊稱，只用于對高級官員，但其實并不常用。</br> 陳云甫的官職是通政使，位列九卿之一，又兼任文淵閣大學士，所以官場眾人可以稱陳云甫大學士也可以稱通政使。</br> 這兩個都是官面的稱呼，而所謂的明臺，就好比咱們上大學和系教授私下里請教，你可以喚教授，這是職稱，也可以喚老師，老師就顯得親近些。</br> 同理，董倫現在私下里喚陳云甫明臺，就好比喚老師一般，顯得親近。</br> 至于那句門下的自稱，簡單理解就是自稱‘學生’。</br> 董倫表態自己是陳云甫的門下學生。</br> 僅從字面意思來解讀，董倫這種說法是沒有毛病的，因為陳云甫之前就是東閣大學士，算是董倫的前輩，董倫自謙稱學生也算過的去，不過古代自謙的稱呼有很多，董倫按照職場規矩應該稱下官，真要想親近也可以稱后進。</br> 但他偏偏選了門下。</br> 門下就是投誠，表示打算投入陳云甫門庭之下。</br> 官場稱呼很少流于文字，但處處都是規矩和講究，陳云甫也算做了大明兩年多的官，該懂的不該懂的都懂了，故而挑了一下眉頭，將手里剛剛捧起的茶盞又放回到桌子上。</br> “大學士與我乃是同工，都是陛下的臣子，若是對我言及的廢徭役、復商籍有什么不同看法，但請賜教，我自當洗耳恭聽?！?lt;/br> 有事說事好好說話，別亂喊。</br> 你董倫三十大幾的人了，在我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面前自稱門下，若是傳出去，天底下的人豈不是都要說我陳云甫少年得志、驕狂無度了？</br> 董倫臉上閃過一絲紅暈，而后不失體面的尷尬一笑。</br> 他這般上趕著來投誠還被拒絕，面上難免有些掛不住，不過還是很快擺正好自己的身份，端肅心態老實答話。</br> “明臺言重，無論是廢徭役還是復商籍，下官聽來都是極贊成的，此舉利國利民，澤被百世，是大仁政啊?！?lt;/br> 陳云甫沒吭，眼里帶笑看著董倫。</br> 后者等了一陣沒見陳云甫接話，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今日太子殿下入宮面圣說及了此事，但陛下圣躬有恙，就沒有做當堂批復......”</br> 沽名釣譽之輩！</br> 陳云甫聽出董倫來見自己的意思了。</br> 這廢徭役毫無疑問是大仁政，打朱標提出來，功勞的大頭肯定是朱標的沒跑，而他董倫身為東閣大學士，朱標屬官之首，自然也能跟著混一個好名聲，但今天朱標去見朱元璋，事沒辦成，所以董倫有些急了。</br> 這不，跑來給陳云甫通風報信。</br> 為什么一口一個明臺又自稱門下，上來就對陳云甫一通捧，表態支持，就是說他董倫和陳云甫在這件事上穿同一條褲子，希望陳云甫能找到朱標再催催。</br> 只要把這事落實，他董倫就好混個天大的仁義名聲。</br> 至于為什么董倫自己不去催朱標，份量不夠啊。</br> 董倫現在就跟當初的陳云甫一樣，別看是東閣大學士，不過是朱標的秘書長而已，這種事上不能說話。</br> 而現在陳云甫貴為九卿之一，國策如何，是有資格張嘴的。</br> 大家都要在規矩內說話做事。</br> “既然陛下圣躬有恙，那自然就不能急?！?lt;/br> 重新拿起茶盞，陳云甫輕描淡寫說了一句：“而且，這事本就還只是一個想法，成與不成的，都要先過通政使司立項，再由大家一起商議論證，急切間確實辦不好?！?lt;/br> “是是是?！?lt;/br> 董倫暗驚，這是碰到高手了，當下在陳云甫面前便更加謹慎，說話也就不敢再那么冒失，規規矩矩應話道：“還是明臺思慮得當，這天大的事也遠不及陛下圣躬重要。”</br> “不過有了董學士今日這般表態，我心里也踏實了不少?！标愒聘η么蛄艘环筮€是給了董倫一顆糖，贊賞道：“之前說過此事之后，我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董學士之前便是國子監高才，既然連你也贊同，我就放心了?！?lt;/br> 別急，這事不是三分鐘熱度，我陳云甫既然敢開口說，以后肯定還會尋機會找朱標說的，所以這事我會給辦好，你就踏踏實實等著和我一道混功勞吧。</br> 不過前提是你董倫記住今天的表態，日后一直支持我。</br> 董倫官場人精，哪里聽不懂弦外之音，當下面露喜色，起身拱手道。</br> “下官一定唯...與明臺精誠合作?！?lt;/br> 本來想說唯陳云甫馬首是瞻，不過想及之前陳云甫的謹慎，董倫又把口變了回來。</br> “好，時間不早了，董學士還是早些回府吧?！?lt;/br> 陳云甫起身假意要送，董倫就趕忙擺手。</br> “明臺留步、留步，下官告辭?！?lt;/br> 看著轉身離開的董倫，陳云甫輕笑一聲搖頭。</br> 和這些個官僚打啞謎真是夠沒勁的。</br> 不過話說回來，朱元璋抱病躲朱標，這算是個什么意思？</br> 陳云甫蹙眉望著茶水升騰的熱氣發呆。</br> 半晌后眼前一亮。</br> 這事有門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