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叫潘雨霽的男孩，是丁華明多年前的學生。秋學期開學剛剛接手這個班的時候，丁華明對他也沒怎么特別在意。新學期第一篇作文交上來，丁華明老師數了數習作本，對照班級名字條，發現缺少三本作文本。——一般說來，不交作文者多半是些懶惰者或寫作特別困難者。丁華明老師吩咐語文課代表追交習作時，三名未交習作者中也不包括潘雨霽。這時的潘雨霽仍然沒能在丁老師腦子里留下什么特別的印跡。在批改習作的過程中，丁華明老師忽然發現有一篇作文未完篇，大約只寫了三分之一就交上來了。學生的習作，切題的與不怎么切題的，語言生動有味的與語言表達較差的，字跡清楚漂亮與字跡模糊難看的，一般都不會令語文老師驚奇和詫異，有的只是在評語中稍加指出就過去了，因為哪有可能擠出那么多時間來一一的面批呢。面對自己前面的這一篇嚴重殘缺之作，丁老師就引起了重視。他一看作文本封面，“潘雨霽”三個字映入眼簾。下課后，丁華明老師手拿著潘雨霽的習作本，從辦公室快步走到教室門口，把潘雨霽叫出了教室。丁老師又問了一下，“你叫潘雨霽吧？”潘雨霽點了點頭。丁華明老師把打開的作文本給潘雨霽看：“你看看，你看看，你沒寫好就交上來干什么呢？你也太馬虎了你啊！”潘雨霽咧嘴笑著，一言不發。丁華明老師：“你快把作文本拿去吧，寫完了給我！要盡量快一些啊。”潘雨霽仍咧嘴笑著，接過作文本，一語不發。
第二天，語文課代表把潘雨霽的作文本放在丁華明老師的辦公桌上。丁老師打開一看，仍然原樣，一個字也沒有增加！要求800字以上的作文還是原先寫的兩百個字左右。丁老師再也無法容忍了。他忍不住高聲罵道：“簡直小混蛋一個！”他這么高聲一罵，同辦公室的其他老師有的就搭上話來。一個中年老師說：“什么事啊，還能使你昂揚激憤啊？”丁華明把事情約略講述了一遍。又有老師搭話說：“這個還稀奇嗎？人家還寫了兩百個字呢，算對得起你的啦！一學期一篇作文不寫的，也大有人在啊！——那些借讀生啊，唉！”“對對對，凡是那些懶散的都是借讀生！老實說，那些正取生，都是些書呆子，天生的讀書的材料，一天埋頭八堂課，早上哇啦啦哇啦啦背書忙，晚自習埋頭啃書本，解題目。這些人都是為考本一而生的，還有的具有沖進全省前兩百名前一百名的實力。”有一個老師插話說：“全省狀元就在這些人里頭也說不定。”另一個又說：“狀元，可遇不可求的。”
丁華明老師沒心思聽這些閑話。他又發狠說：“我要找來這個小混蛋，怎么懶到這個程度的。另外，我感覺好像被耍了，受了侮辱了。我是當著他的面提出要求的，這個小家伙是微笑著把作文本拿去的，我以為他會補全的，哪曉得，他竟然一個字沒動，又退回到我的手上！他耍弄了我，他是在跟我死頂牛！或者，或者就是非暴力不合作！”旁邊有人咧嘴笑了。
這時，解傳同走到丁華明的桌子邊，一看見作文本封面上“潘雨霽”三個字，馬上顯出不同一般的神色：“這個，這個學生要注意，”他用手指指自己的頭顱說：“這里有些不正常。”丁華明：“怎么，腦袋不正常？”解傳同：“是的，這是個非常復雜的家庭，非常復雜的孩子。據說，這個叫潘雨霽的學生，父母親還是老師呢，在鄉下的一所學校。這個孩子的父母離我的老家不太遠，我道聽途說了一些事情，這些事情沒有確實證據，不能到法院作證詞。……”
……潘雨霽的父母親都是鄉村一所小學的老師，在小鎮上住有兩間房子。潘雨霽在鄉鎮上完了幼兒園，讀到了小學三四年級時，可以說都沒有什么不正常的。但當兒子讀到小學五年級或六年級的某一天，這夫妻兩個才發現自己太疏忽大意，兒子偷窺了他倆。這件事在一些教育家特別是性教育專家看來，也許只是小事一樁，也許能因勢利導地對孩子進行一場較為恰當的愛情、婚姻和性的教育。可是，那個年代，并不是所有的老師尤其是幼兒中小學老師都那么心智健全和思想解放。他們習慣于管制和堵截的教育，而不愿意甚至想不到引領及疏導式的教育。他們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面子。在他們的顯意識和潛意識里，面子比生命和自由都重要。老子板著臉，瞪著眼，將兒子訓斥了一通，并且用份量極重的帶有威脅和恐怖色彩的話警告兒子：“你應該認為自己什么也沒有聽見，什么也沒有看見，絕對不能對外面任何人說這類事。明白嗎？否則，不但要打斷你的腿，還要打死你這條小命兒！”潘雨霽滿臉迷茫心懷恐怖地望了父親一眼。他不敢正視父親，他埋下了頭。從那一天始，潘雨霽就更為覺得父母親是那樣的陌生，跟自己是那么的隔膜。本來就不善于群處的他，變得更加寂寞少言。一般都是獨來獨往，并且似乎時刻憂慮著自己有什么不得體的話被同學聽了去。時間久了，有那么一天，他自顧自地傻笑起來……。但是，他依然埋頭于課本和各種練習冊，并且以一分的微弱優勢考取了縣中的“第二檔錄取生”——即所謂計劃內正取生的次一等。進入縣中后，他剛學了幾天，就覺得腦袋模模糊糊不怎么好使了。新學期的第一篇作文，交給語文老師丁華明的，就是一篇嚴重殘缺之作。丁老師叫他努力使習作完篇，他卻傻笑著延宕了下去，最終沒能補寫一個字。
丁華明老師和所在班的班主任趁人捎信請潘雨霽的家長在其方便的時候來學校一趟。不幾天，潘家長就來到了丁華明老師的辦公室。潘家長高高的個子，長長的臉，只要稍仔細看看他的臉面和鼻眼等五官，就能看出潘雨霽與其相似的地方，無需要做親子鑒定就能得出結論，潘雨霽是其人所生。潘家長說話聲音極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到了教師辦公室才這樣的。丁華明老師把潘雨霽不認真作文，課上不積極思考不認真筆錄的事向潘家長作了點簡要的述說，潘家長微笑著，仍然聲音極低地說：“請老師對我家潘雨霽不要有什么要求，不要有什么要求吧。孩子好像學不進去了。過些天，我們再跟老師商議怎么辦。好吧？”
多數家長都是要求老師對自己孩子管教嚴格一些，以爭取更好的成績，而潘家長其時已經放棄了對孩子學業的指望。可惜，有好多事情，有好多人，只要錯過了，就會消失在云海，永遠不再回來。潘雨霽到縣中讀書不到半年就退學了，也永遠沒有再回縣中。據后來傳出的消息，潘雨霽曾應聘于某個保安公司的，做了一段時間的保安，但他有時候平白無故地傻笑著到處亂走，沒能按要求履行職責。也有消息傳出，他結了兩次婚。他的父母因為這件事而暗中胡亂找過幾名江湖醫生，即便是貼在鄉村電線桿上的有關這方面的小廣告，他的父母都視為救命稻草而沒有放過。然而，最終只是耗去了一些錢財，潘雨霽的狀況卻未見好轉。前后兩任妻子都離開了他。再后來，他就幾乎一天到晚在鄉村街道或田邊游蕩著，憑父母親的工資解決溫飽問題。
“一件事處理不當，就能毀掉一個孩子。”丁華明，何明明，陳天祥，都這般感慨道。丁華明似乎意猶未盡：“一句話不妥當，也能影響孩子一生啊。如果做父母的有思想，有識見，有情懷，懂規律，方法得當，當初對孩子因勢利導，怎么會……，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