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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璧越雖一夜未歇，但第二天去開會時反倒精神很好。
身姿挺拔，眼神澄澈明亮。
看的柳欺霜大感欣慰，“看來師弟身體好多了?！?br/>
殷璧越點(diǎn)頭，“多謝師姐拂照。”又看向君煜、段崇軒，“多謝大師兄五師弟?！?br/>
他謝的是獄中探視，殿上回護(hù)之恩。
雖然柳欺霜和段崇軒的助攻方向歪了……但畢竟，結(jié)果成功了。
柳欺霜看著少年誠懇的眼神，心里有些愧疚。
她覺得自己從前沒有盡到師姐的責(zé)任，這次也并沒有做什么，少年卻在受到許多傷害磨難之后，依然誠摯感激的向他們道謝。實(shí)在心性極佳。
集會地點(diǎn)理所當(dāng)然是君煜的‘第一院’。桌椅板凳依舊由段崇軒提供。
殷璧越道謝之后，便看向君煜。他知道既然集會，肯定是這位大師兄有話要說。
玄衣青年端坐在那里，筆直挺拔，像一把隨時可以出鞘的劍，透出森然冷意。
他看著兩位師弟，開口道，“三月之后，是重明山折花會，你們?nèi)ヒ惶?。?br/>
似乎是因?yàn)椴怀Ｕf話，他的聲音顯得有些寒冷滯澀，語氣也生硬。
柳欺霜補(bǔ)充道，“明湖千葉蓮有‘去憂思，解心郁’的功用，正好，你們倆也到了出峰游歷的時機(jī)。”
殷璧越猛然想到，掌院先生說自己最好是向南去。
而重明山，正在南陸。
來的真快。
折花會，折的是山中明湖里的千葉蓮。
整片明湖，蓮葉遮天蔽日足有百頃，蓮花卻只有一朵。十年一開。
十年在修者漫長的生命中并不算久，但沒人愿意等。
因?yàn)榍~蓮汲重明山鐘靈毓秀之靈氣，除了有‘去除雜念，開化心郁’的作用，還可凈化體質(zhì)，提高修行資質(zhì)，為未來修行道路打好基礎(chǔ)。
對‘小乘’以下的修者而言，沒有更好的天材地寶能比過它。
用實(shí)力說話，勝者登山折花。重明山腳下的‘折花會’便由此而來。
最終經(jīng)過各派協(xié)商，為勉勵年輕一輩修行，定下‘小乘’以下，‘伐髓’以上均可參加。因?yàn)檫^了‘小乘’境，這花便成了雞肋。而‘伐髓’以下，尚不能完全吸收花中靈氣。
由‘一山三派，佛門雙寺’輪流主持。發(fā)展到后來，已成為年輕一輩較量的盛會。
無數(shù)驚才絕艷的少年們千里赴會。不止為千葉蓮，更為揚(yáng)名。
亦是各大門派振興聲威，確定地位，互相試探的機(jī)會。
滄涯山每次都去，但是兮華峰從未去過。
君煜這次做這個決定，主要是因?yàn)橐箬翟降摹装l(fā)之癥’。
柳欺霜也認(rèn)為，不管是治病還是游歷，小重山折花會都是極好的選擇。
劍圣的三個徒弟，君煜，柳欺霜，燕行，都沒去過這種專為少年天才舉辦的盛會，聽上去有些不可思議。
君煜是劍圣首徒，成名時還沒有‘折花會’。后來出峰游歷時，已是小乘境了。還專挑艱險荒僻之地去，類似十萬大山、蠻荒沼澤、西北雪原，真正見過他的人少之又少。
柳欺霜倒是本有意去重明山，不為折花，只為尋找勢均力敵對手磨練自身。但她出山那年，正趕上魔道十二宮中‘瓊宮’復(fù)興，便跟著掌門及諸位長老一路殺上西泠山除魔。
那次很多小乘境的人死了，當(dāng)時還在凝神境的柳欺霜卻活了下來。折花會是錯過了，但幸而她在那一戰(zhàn)已找到了對手，亦沒有遺憾。
到了燕行出山那年，去折花會轉(zhuǎn)了一圈，縱觀全場自認(rèn)沒人能勝他，甚覺無趣，于是橫刀立馬，揚(yáng)長而去，蹤跡再難尋。
但事實(shí)上，無論是君煜的‘越境殺’，還是柳欺霜的‘西泠山之戰(zhàn)’，燕行的‘一夜破障’，都是聽說的人多，親眼所見的少。
殷璧越與段崇軒這一趟如果去了，不止代表滄涯，更代表兮華峰，代表劍圣弟子。
這將是百年之后，劍圣弟子第一次正式出現(xiàn)在世人面前。
不是在卷宗中生硬的記載里，說書人渲染夸大的故事里，無數(shù)修者的臆測里。
這是正面奔赴一場戰(zhàn)斗，與同樣年少、天資超絕的少年們，狹路相逢，一較高下。
殷璧越想到這些，心情有些沉重。
因?yàn)樗靼?，這已經(jīng)不止是他一人勝負(fù)的事了，還擔(dān)著他那便宜師父的威名。
柳欺霜卻有更多的考慮。她認(rèn)為，師弟這時外出游歷，與人切磋，正好可以開闊視野，見天地之大。
不再拘于一隅之地，或許可以減輕洛明川那件事給他帶來的影響。
師弟現(xiàn)在這樣有些單純的性子，可能極大程度上是因?yàn)槌砷L環(huán)境太單純。不是在學(xué)府閉門讀書，就是在山上閉關(guān)苦修。
外面雖然會經(jīng)歷風(fēng)雨，見人心叵測，但更會成長。師弟需要成長。
她看著殷璧越，微微笑了，“少年人，總該有些銳氣?！?br/>
殷璧越忍住嘴角抽搐。
如果加上他以前無數(shù)穿越的年齡總合……這句話應(yīng)該變成，‘老怪物，總該有些銳氣?！?br/>
君煜似是猜出他的擔(dān)憂，“今年的參會者中，有個‘風(fēng)雨劍’已練的頗有些火候，其他不足為慮，你且放手去打，無人能勝你?！?br/>
大濕胸！你對我的信心是哪來的？！
我不是你?。?！我才凝神后期啊?。?br/>
殷璧越很抑郁，因?yàn)槟莻€‘風(fēng)雨劍’名叫鐘山，聲震南陸，二十歲破障，號稱小乘以下第一人。青麓劍派引以為傲的，未來三百年最有潛力入‘圣人境’的天才。
結(jié)果到了大師兄口中，也只得了一句‘頗有些火候’。要是青麓劍派知道了，說不定得集體橫劍自刎。
不過他還是很感激，因?yàn)榇髱熜譃榱斯膭钏?，居然說長句了！
側(cè)目一看，果然段崇軒眼睛都亮了，一臉‘大師兄你再說兩句’的興奮。
殷璧越心中嘆氣，但依然鄭重道，“大師兄、二師姐且放心，我此去定當(dāng)盡力，不墮兮華威名，也會看護(hù)好五師弟的！”
但是此言一出，柳欺霜神情訝然，就連君煜都微怔一瞬。
殷璧越心中奇怪，沒什么不對??！前半句肯定全對！
后半句……自己是段崇軒的師兄，修為也高于他，當(dāng)然是自己看護(hù)他啊！
段話嘮笑著作揖，“那就勞煩師兄看護(hù)了?！?br/>
殷璧越不解。
段崇軒還想調(diào)笑幾句，就聽君煜沉聲道，“洛明川來了。”
兮華峰的禁制在君煜手中。他說人來了，那洛明川一定正被擋在峰下的禁制外。
氣氛一時沉默。
柳欺霜皺眉道，“他來做什么？”
段崇軒看了眼殷璧越的臉色，“應(yīng)該……是想見四師兄?！?br/>
君煜已經(jīng)做好了禁制外那人若敢再進(jìn)一步，就打出一道劍氣的準(zhǔn)備。
令他們都沒想到的是，殷璧越點(diǎn)了點(diǎn)頭，似是理所當(dāng)然道，“那我去見見他……師兄師姐，可還有其他事？”
殷璧越不知道為什么大家的表情一下全變了。
反派不見主角算怎么回事兒？當(dāng)然要去知己知彼，這樣才能準(zhǔn)確挑戰(zhàn)主角底線，從而到達(dá)屢作屢死的目的。
柳欺霜神情沉重，段崇軒欲言又止。
最后君煜說，“一起去?！?br/>
于是兮華峰弟子們浩浩蕩蕩的下山了。
……雖然他們只有四個人。
但洛明川孤身一人。
人數(shù)完虐。
君煜是半步大乘，柳欺霜是小乘境。
洛明川是破障境。
境界完虐。
殷璧越有些明白了，這是給他撐腰來了啊！
但是，基于‘給反派撐腰的都沒什么好下場’這種比牛頓三大定律更真理的原則，他還是很想勸勸他的同門們的。
可當(dāng)他見了洛明川，什么話都說不出了。
眼前的青年，氣質(zhì)依舊溫潤，容貌依然俊朗。
但分明是暮春時節(jié)，他站在春風(fēng)中，竟生出幾分形銷骨立的深秋蕭索。
眼窩青黑微微下陷，白色道袍空蕩蕩在風(fēng)中揚(yáng)起。
僅是一月相別，眼前人似乎憔悴了很多。與初見時意氣風(fēng)發(fā)何止天壤之別。
他目光沉沉的望來，聲音有些喑啞，“殷師弟。”
洛明川以為自己想的很明白了，可當(dāng)他見到眼前的少年，話卻說不出口。
如今他代師父處理滄涯諸事，各峰傳給清和殿的玉簡自然也是由他代批，大事再報給師父。
今早他看到了君煜傳來的‘兮華峰兩人將去折花會’的玉簡。
兮華峰只有兩個小乘境以下的人。
殷師弟。
僅是想到少年在獄中模樣的，就覺得幾乎喘不過氣。
“師父，弟子要去重明山折花會?！?br/>
“本來就該你去，跪什么跪？！”
“我要與殷師弟一路同去?！?br/>
正陽子沉默了。只有更漏聲回響在空寂的大殿。
末了擺擺手，“走吧。”
洛明川端端正正的磕了頭。
君煜和柳欺霜都沒說話的意思。
于是段崇軒上前兩步，先開口，“洛師兄有何貴干?。俊?br/>
他禮數(shù)周全，面上帶笑，任誰都挑不出差錯。
殷璧越想，兮華峰外交代表這個要職，實(shí)在太適合段崇軒了。
洛明川看著眼前少年，“我來，是想與殷師弟一同去折花會。”
他并非不善言辭的人。他曾在四方論道會上侃侃而談令人贊嘆，也曾在秘境困局中以言語凝聚人心。
而現(xiàn)在，只說一句話都竭力。
柳欺霜冷聲道，“不可能?！?br/>
洛明川臉色瞬間蒼白。
但他已經(jīng)說不出什么解釋了。
于是他以靈力劃破手指。殷紅的血珠一滴滴滲進(jìn)地里，他一字一句說道，
“我洛明川在此起誓，定為師弟尋得明湖千葉蓮，否則修為永無進(jìn)境！”
心血誓。
這種誓很少有人起。因?yàn)楸瞥鲂念^血，本身就是對修者莫大的損耗。更妄論若說違誓之后的后果。
這是代價巨大，言出必行的誓言。
柳欺霜大驚失色。
段崇軒合了折扇，瞇起眼睛，“洛師兄，話可不能亂說?！?br/>
就連表情冷硬的君煜，都有一絲松動。
青年的薄唇已毫無血色。
但他直直的看著眼前人，眼底濃烈的絕望痛苦中透出一絲希冀，輕聲道，
“師弟，你可信我？”
所有人都看向殷璧越。
然后，他們看到，殷璧越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