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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楊是很反感別人的觸碰的，只有謝錦天是個例外，從前他并不覺得這青梅竹馬的優(yōu)勢有多么值得驕傲，可此刻，當(dāng)發(fā)現(xiàn)這個屬于他的特權(quán)早已被樊逸舟所取代時，這一認(rèn)知，竟比親眼見到易楊和樊逸舟擁吻還要令他無法接受。
    謝錦天無從分析，這種沒來由的焦躁究竟是因?yàn)檎加杏€是挫敗感，成年以后，他很少像現(xiàn)在這樣，被情緒占據(jù)了主導(dǎo)，只眼睜睜看著樊逸舟匆忙到房里翻找出燙傷藥，捧了易楊的手給他抹上。
    這是要多金貴？
    謝錦天很想就此退場，可若此時走了，便有逃之夭夭的嫌疑，像只吃了敗仗的喪家犬。于是他終是端了個關(guān)心的表情走過去：“怎么？燙到了？”
    易楊這才有機(jī)會把手抽回來，樊逸舟卻擋住了謝錦天審視的視線：“上點(diǎn)藥就沒事了。”
    說得好似那皮膚長在樊逸舟身上似的！宣示所有權(quán)嗎?
    “沒事那就吃飯吧！”謝錦天真恨不得早點(diǎn)從這自己給自己下的套里解脫出來。
    這頓飯吃得有些沉悶，謝錦天不斷把他不吃的洋蔥、胡蘿卜挑出來扔到鋪了紙巾的餐桌上。樊逸舟難得沒有對謝錦天的挑食挖苦幾句，因?yàn)樗χ讞钔肜飱A肉。他嫌易楊太瘦，總吃草，活像只兔子。
    易楊對此很不自在，平時也就算了，今天可是當(dāng)著謝錦天的面。但他沒法說什么，只拿眼示意樊逸舟不要多此一舉。但顯然，樊逸舟根本不當(dāng)一回事。
    如同嚼蠟地吃完，謝錦天插著口袋看樊逸舟幫易楊收拾桌子，樊逸舟從前在醫(yī)院里可是出了名的四體不勤，愛使喚人，此刻倒像個殷勤的小保姆，忙前忙后地伺候著，生怕雇主不滿意。
    謝錦天看著看著，便有些倦了。
    忘了是怎么道別的，就這么拿了外套來到樓下，被秋夜的風(fēng)一吹人才清醒不少。今天他的表現(xiàn)，簡直像個為了自尊心而強(qiáng)撐著慪氣的孩子。這也不能怪他，畢竟原本他對鳩占鵲巢的認(rèn)識，只停留在“移情別戀”這樣的層面，既減少自己的麻煩，又可以避免對易楊太過直接的傷害，算得兩全其美。可事到如今，謝錦天才發(fā)現(xiàn)，篡改易楊記憶所帶來的隱患，早已滲透進(jìn)他習(xí)以為常的方寸之間。他高估了自己的心胸，也低估了易楊的地位，這便是“蝴蝶效應(yīng)”——終是要波及他的。
    長假之后的幾日，謝錦天白天要陪夏雪忙婚慶的事，晚上又總輾轉(zhuǎn)反側(cè)，以至于長假后第一天上班，接到門診電話說有面詢時，仍舊是渾渾噩噩的狀態(tài)。
    謝錦天通常情況下都會和易楊一同去了解來訪者的基本情況，再決定由誰來負(fù)責(zé)這個個案。兩人間的氣氛，本就因了那日的隔閡而顯得十分尷尬，這個電話到算是來得正是時候。
    去咨詢室里就坐，來的是位而立之年的男性，西裝革履的，顯得有些拘謹(jǐn)，好半天才說出自己前來咨詢的原因。
    “我喜歡上了一位同性……”
    這句話猶如一聲鐘鳴，在謝錦天耳畔震得他五臟六脾都移了位。
    從前遇到這樣的個案，易楊都會主動承接，他知道謝錦天的心結(jié)，所以從沒讓謝錦天為難過。可這一次，在與這位程衍先生約下次面詢的日期時，謝錦天卻先一步在診療單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已經(jīng)掏出筆的易楊一愣，不知為何謝錦天會如此一反常態(tài)。
    兩人回到科室，易楊終還是忍不住問：“為什么要接？”
    謝錦天將剛洗好的杯子擱下，靜靜望著咖啡機(jī)漸漸蒸騰起的熱氣：“不為什么，只是好奇。”
    易楊看謝錦天的表情像在看一個異類。
    “你不覺得有趣？”謝錦天的臉面隔著沸騰的蒸汽顯得有些扭曲，“他們這類人，總是以一副受害者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世人面前，分明是異類，卻要求公平地對待。”
    從前，謝錦天因?yàn)樗赣H的原因，從來都是對這類話題避而不談的。這還是第一次，他在易楊面前如此直白地表露出他對“這類人”的厭惡。
    敏感如易楊，自然察覺到了點(diǎn)什么，他繞過那些讓他看不真切的霧氣，走到謝錦天跟前直視他的雙眼道：“你想說什么？”
    話到嘴邊，謝錦天卻忽然失語了。
    他在做什么？試圖激怒易楊，讓他先和盤托出隱瞞了多年的真相？
    然后呢？是理直氣壯地斥責(zé)易楊的癡心妄想，還是不動聲色地與他割袍斷義？
    此刻，光是想象與易楊對峙的情形，謝錦天便覺得四肢百骸仿佛被灌了鉛，沉重得寸步難行。在對他了如指掌的易楊面前，他永遠(yuǎn)只是個虛長一歲的孩子。經(jīng)過幾日的反思，他不得不承認(rèn)，他多少有些害怕易楊的離棄，因?yàn)樵谶@個世上，已經(jīng)沒有誰還能像易楊那樣，無條件地寵著他，捧著他了。
    他是個自私的懦夫，所以只能用隱在幕后的方式，卑劣地對抗易楊的感情。
    誰讓那感情也是見不得光的？他不過是以牙還牙。
    易楊見謝錦天半晌不說話，也懶得再追問，直接從謝錦天桌上抽出那張治療單，將謝錦天的名字改成了自己的。
    這事便算是告一段落，可之后兩人獨(dú)處時，除了工作上的事，幾乎沒有交談。
    此消彼長，易楊去樊逸舟那處便愈加勤快了。樊逸舟并不知道之后易楊與謝錦天還有過這樣不愉快的經(jīng)歷，只當(dāng)易楊是因?yàn)樯洗螌擂蔚耐聿投⒐⒂趹选Ｇ∏桑x錦天借口籌備婚禮而有一段時間沒有履行約定了，樊逸舟便不客氣地按著易楊的要求再次催眠了他，披上謝錦天的皮囊，笑納那片刻溫存。
    夏雪并不知兩人間的罅隙，挑喜糖那天恰巧周末，便將謝錦天和易楊都約出來，想著正好三人聚聚，她很久沒見易楊了。謝錦天是到了店里，才知道夏雪也叫了易楊，他先是有些生氣，可當(dāng)知道易楊并沒有拒絕以后，心中不禁生出些好奇來。
    然而易楊并不是獨(dú)自來赴約的。
    “樊逸舟。”一身休閑西裝的翩翩公子彬彬有禮地伸出手，“易楊和謝錦天的前同事。”
    雖然對方是借口替表妹的婚禮打樣，不請自來，但依夏雪這落落大方的個性，自然是不會令對方難堪。她笑著將手伸過去，與樊逸舟輕輕握了握，隨后便是客套地聊上幾句。
    謝錦天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瞧過的樊逸舟和易楊，倒是樊逸舟，絲毫都不介意的樣子，時不時找謝錦天搭上一句，仿佛二人很是熟稔。
    選好了喜糖，已近黃昏。夏雪順其自然地邀請了易楊和樊逸舟共進(jìn)晚餐。
    夏雪之前和樊逸舟已經(jīng)聊得頗為投緣，飯桌上也都是兩人在攀談。聊著聊著，說起樊逸舟的表妹，最終便演變成了情感類的話題。
    夏雪見易楊不怎么說話，便半開玩笑地問他：“師弟，你有喜歡的人嗎？”
    易楊正想心事，驀然聽到這樣一句，很有些茫然。聽夏雪解釋了一番前因后果之后，他低頭喝了口普洱，輕輕“唔”了聲。
    本打算給他打圓場的樊逸舟和篤定他不會回答的謝錦天都愣住了。唯有夏雪，興致勃勃地追問道：“是誰？是怎么樣的喜歡？”
    易楊看著杯中若隱若現(xiàn)的一片未濾干凈的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