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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楊轉(zhuǎn)過身，就見了站在亭子臺階下的夏雪。
    她穿著一身白色羽絨服，領(lǐng)口的狐毛襯托著嬌小的臉面，螓首蛾眉、亭亭玉立。可此刻她如此突兀地出現(xiàn)在這個寂靜的冬夜里，卻好似是易楊心中幻化出的鬼魅。
    易楊下意識地退了半步，擋住了那一行字。
    “啊……還真是你？”夏雪似乎也覺得自己出現(xiàn)在這里有些古怪，提了提自己手里的拎袋，“我表姐家就在邊上，幫她買點藥，正好瞧見你。”
    與謝錦天和好后，謝錦天卻一次也沒有上門過，這令本就因為上一次的不快而對謝錦天頗有微詞的夏家父母整日里在夏雪耳邊念叨，夏雪為了躲清靜，這幾日便去了尚且單身的表姐家。哪知這么巧，替姨媽痛的表姐買止痛片，就遇上了易楊。
    夏雪怕易楊多想，又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接著道：“你怎么那么晚沒回去？在這里干什么呢？”
    易楊對這樣的巧合簡直是哭笑不得，這簡直是上天開的拙劣的玩笑。
    “隔壁那所就是我以前的母校……路過，就來看看。”易楊手背在身后，抵著冰涼的亭柱，好像不那么做，那亭柱便會載著他的秘密撲向他將他壓垮。
    大半夜的懷舊？
    夏雪的目光在那亭子和易楊之間兜了個來回，勉強接受了這樣的說辭，又隨意聊了幾句便走了。
    易楊緊繃的心弦這才松懈下來，在夏雪走了許久以后，才離了那亭柱。回身看一眼，黑暗中那若隱若現(xiàn)的字跡仿佛活了般，彎彎扭扭地就要往他心里爬。
    易楊再不敢久留，一口氣跑到對面才想起來早就沒公交車了，只能打車回去。
    回到家，他對著那兩本束之高閣的國史大綱發(fā)了會兒呆，直到餓極了的警長反復(fù)蹭他的腳，他才回過神來，給他抓了把貓糧，輕輕撫摸著。
    自上回見過以后，謝錦天與易楊便再未聯(lián)系，謝錦天不想問易楊的決定，即便易楊不愿去，他也要去等他，讓自己有毫不理虧的佐證，讓易楊有隨時反悔的余地。
    只是謝錦天沒料到的是，他的這一決定，會遭到夏雪的激烈反對。
    那一日周末，夏雪與他見面，問起他過年的安排時，被他那句“打算出去散散心”給徹底激怒了。這些天，她被夾在父母和謝錦天之間，簡直是心力交瘁，可她還是一心護著他，想給他足夠的時間消解怒氣。這些天，他的寧靜都是以她的苦悶為代價換來的，可他竟完全不體諒她，在這樣關(guān)鍵的時刻還想著出去，令她為難。
    “我們就要結(jié)婚了……”夏雪隱忍著怒氣，對謝錦天雪上加霜的決定質(zhì)疑道，“大過年的你要和誰去？”
    “我自己去。”謝錦天并不覺得自己有什么值得指摘的錯處，盡管他下意識地撒了謊，“大年夜我去你家……”
    謝錦天話還未完，夏雪拎了包就往外走，連大衣都忘了穿。等謝錦天追上去，夏雪卻甩開他的手道：“不用來了！大年夜你也不用來了！”
    謝錦天很少見到夏雪這般怒目橫眉的模樣，往常她真氣急了，也只是落淚罷了。事態(tài)似乎有些超出他能掌控的范疇。此時，最好不過的和解便是告訴夏雪他不去了，她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他在乎她勝過一切。然而吃軟不吃硬的性格，卻使得往常用慣了的花言巧語在針鋒相對的怒氣中化為了綿軟的一團，隨著一聲輕嘆悄無聲息地消散在了寒風(fēng)中。
    謝錦天松開了手，夏雪便愣住了。
    片刻后，她才反應(yīng)過來，奪過自己的大衣踩著高跟鞋迅速消失在了謝錦天的視野中。
    夏雪一直頂著寒風(fēng)走到一條照不到陽光的小路前，這才抱著大衣落下淚來。她不想再讓謝錦天看到她的軟弱，感情的付出應(yīng)是對等的，而謝錦天一次又一次地透支著她的包容與信任，讓她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還記得被求婚時她說過，愛情似一種類催眠狀態(tài)，這些年，是她催眠了她自己，忽略了謝錦天的所有缺點。而謝錦天，始終如此清醒，清醒地打磨著她，馴化著她，以求將她填補到他理想伴侶的框架里，成為裝點人生的一部分。
    可他并不知道，她不過是在小心翼翼地迎合著他罷了，她的敏感，總在一些特別的時候發(fā)揮作用，比如剛才，她能輕易地辨別出謝錦天是否在說謊。可她還留著奢望、還存著眷戀，故而不敢把話說開。她怕一語驚醒夢中人，就這么在一夕之間棟朽榱崩。
    但除夕那一晚，謝錦天到底沒有去夏家。往常兩人再怎么鬧矛盾，因著結(jié)婚的大前提，謝錦天在夏雪父母跟前絕不會露出半點端倪，依舊是那個懂事、謙遜的準(zhǔn)女婿。
    而這一次，他沒有來，便已經(jīng)說明了他對這段感情的遲疑。
    被父母問起的夏雪，只好說謝錦天臨時要值班，心里的苦卻汩汩地涌到嘴里，一頓年夜飯吃得如同爵蠟。幸好這一年禁了煙花爆竹，她不用在那喧鬧聲中凸顯申訴無門的寂寥。
    她關(guān)了手機，躺到自己的床上，翻來覆去卻如何都睡不著。熬到凌晨，越想越不甘的夏雪猛地坐起身來，在黑暗中抱著被子打開手機，翻找到了很久以前安裝的一個應(yīng)用。那是她朋友的公司開發(fā)的app，作用是定位。以前夏雪抱怨謝錦天總遲到，便在他車上安裝了一個定位終端，說以后謝錦天再騙她說“還有十分鐘”就得乖乖跪鍵盤。當(dāng)時謝錦天開著車，隨意她擺弄去了，事后兩人便都忘了，然而此刻，窺探的念頭卻瘋狂地冒出來，恰巧契合了她忍耐的極限。
    夏雪沒有掙扎多久便點了進去，片刻后，緩緩呈現(xiàn)的地圖上冒出了一個停在原地的白色箭頭，那便是謝錦天了。
    夏雪就這么著了魔般盯著屏幕一動不動地看了許久，直到忽然間，那白色箭頭開始了它的移動。那箭頭仿佛牽著夏雪的神經(jīng)，令夏雪整個人都緊繃起來，蜷縮著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
    謝錦天先是駛上了高架，二十分鐘后，他從其中一個閘口下去，在車輛稀少的街道上又行駛了幾公里，隨后一拐彎停了下來。
    夏雪又等待了片刻，才確定它已經(jīng)停好車了。一看路名卻愣住了，那不就是她表姐家附近，不就是那晚遇到易楊的那所學(xué)校邊上？
    有什么串聯(lián)起來，連成唇上緊抿的一線。夏雪不愿相信這樣說不上邏輯的推測，可她無法抑制自己沒完沒了的窮思竭慮。最終，她被那些念頭推著搡著，趁著父母還沒起床，套上羽絨服便跑了出去。
    大年初一打車很困難，夏雪加了好幾次消費，手機軟件才顯示有司機接單。被凍清醒了的夏雪一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還穿著拖鞋，出門也沒照過鏡子，披頭散發(fā)的，也不知什么模樣，難怪剛才司機將車停在她跟前時，眼神有些古怪。
    她從未如此落魄過，在她的愛情里，她始終是優(yōu)雅的、從容的。此刻，她忽然覺得自己是如此可悲，因著無論她將撞破怎樣的場面，她的心都已經(jīng)落入了塵埃，被蓋棺定論，再難還魂了。
    終于，她的坐標(biāo)與手機上那個白色箭頭重合在了一起，她戴上羽絨服的帽子，將臉埋在那茸茸的狐毛里，面對著謝錦天停在學(xué)校邊上的車輛，卻依舊冷得牙齒打顫。
    這顫抖漸漸蔓延開來，她忍著這不適緩緩朝反方向走去。
    那短短的五十米，卻好似走完了后半生，等到達時，已垂垂老矣。而當(dāng)她昏花的雙眼，捕捉到曾自以為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的背影時，便寧愿就此盲了。
    謝錦天卻渾然未覺身后多了一雙眼，他還沉浸在自己的憤怒中，緊緊拽著易楊不放。
    易楊？又是易楊？
    之前在醫(yī)院，眼看著謝錦天拉走易楊的那種說不上來的如鯁在喉此時又浮上心頭。夏雪想起了易楊看了照片失魂落魄離開后謝錦天的焦急萬分，起了易楊離開謝錦天病床時謝錦天的悵然若失，想起了樊逸舟強吻易楊時謝錦天的怒火中燒……
    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令她不寒而栗。
    細(xì)細(xì)想來，謝錦天對易楊的態(tài)度的確十分微妙。平日里謝錦天便總流露出對同性戀的鄙夷和厭惡，可當(dāng)發(fā)現(xiàn)易楊的取向后，他卻不許旁人提及，只自己在那兒咀嚼，一會兒貌合神離，一會兒又莫逆于心。
    他究竟是怎樣看待易楊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楚，可此時的夏雪作為旁觀者卻悲哀地發(fā)現(xiàn)，易楊在謝錦天心中的地位，或許遠比她這個未婚妻要來得重要。
    看，此時他正憤怒地指責(zé)著易楊的不知好歹，面目猙獰，歇斯底里。可這才是他隱藏在紳士風(fēng)度下的真面目，也只有對“自己人”，他才會褪下偽裝，卸下防備，暴露最真實、最不堪卻也最柔軟的內(nèi)里。
    他對易楊，是真心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夏雪，忽然停止了顫抖，就這么停止了腰背昂首立著，像一個不愿屈膝的俘虜。
    她或許是輸了，可她不能輸?shù)脹]有尊嚴(yán)。她要靜靜等待著這一場荒唐戲碼的謝幕，隨后再次以優(yōu)雅從容的姿態(tài)離開這上演著鬧劇的舞臺。
    然而臺上的兩人演得太過投入，半晌都沒有發(fā)現(xiàn)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