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八聲甘州·對瀟瀟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唯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颙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注釋】

瀟瀟：風雨之聲。

一番洗清秋：一番風雨，洗出一個凄清的秋天。

霜風：結霜季節的風，也就是秋風。

凄緊：凄涼緊迫。一作“凄慘”。

關河：關隘河流，泛指山河。

是處紅衰翠減：所有地方都花草凋零。是處，到處。紅、翠，指代花草樹木。語出李商隱《贈荷花》詩：“翠減紅衰愁殺人。”苒（rǎn）苒：慢慢地。

渺邈：很遙遠。

蹤跡：行跡，行蹤。

淹留：久留。

颙（yóng）望：抬起頭向遠處望。

爭：怎。

恁（nèn）：如此。

凝愁：憂愁凝結不解。

【譯文】

瀟瀟秋雨飄灑到江面上，將秋景好一番清洗。秋風陣陣凄緊，關山江河冷清，斜陽照在高樓上。到處都草木凋零，美好的景物都在漸漸凋零。只有滾滾長江水，默默無聲地向東流去。

不忍心登高遠眺，登高望向故鄉，也看不到那遙遠的情景，歸家的心思卻難以收回。感慨這些年來漂泊的行蹤，為什么要長時間留在異鄉呢？想象中美人在樓閣中抬頭遠望，多少次錯把天邊而來的船誤認為是心上人回來的船。她哪里知道，我倚著欄桿，正在憂愁。

【輯評】

《侯鯖錄》引蘇軾云：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聲甘州》云：“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贝苏Z于詩句不減唐人高處。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此首亦柳詞名著。一起寫雨后之江天，澄澈如洗。“漸霜風”三句，更寫風緊日斜之境，凄寂可傷。以東坡之鄙柳詞，亦謂此三句“唐人佳處，不過如此”?！笆翘帯彼木?，復嘆眼前景物凋殘，惟有江水東流，自起首至此，皆寫景。換頭，觸景生情?！安蝗獭本渑c“望故鄉”兩句，自為呼應?！皣@年來”兩句，自問自嘆，與“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句，同為恨極之語。“想”字貫至收處，皆是從對面著想，與少陵之“香霧云鬟濕”作法相同。

俞陛云《唐五代兩宋詞選釋》：結句言知君憶我，我亦憶君。前半首之“霜風”、“殘照”，皆在凝眸悵望中也。

劉逸生《宋詞小札》:《八聲甘州》是柳永名作之一，屬于游子思鄉的一般題材，不一定是作者本人在外地思念故鄉妻子而寫。據我看，為了伶工演唱而寫的可能性還大些。然而，對景物的描寫，情感的抒述，不僅十分精當，而且筆力很高，實可稱名作而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