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趴伏在徐行之后背上時,孟重光已辨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只迷迷糊糊揪緊了徐行之的發帶。</br> 從剃刀怪物手底死里逃生的徐行之剛剛背上他,腦袋連帶著頭發就被扯得往后仰去:“……噯噯。”</br> 孟重光馬上松手,燒焦的唇畔貼上徐行之的頸側,感受著在膚下細微的血流淙淙和脈搏鼓動,龐大又安寧的黑暗再次向他無聲地張開了懷抱,妄圖把他再次吞入腹中。</br> 然而這次孟重光沒有妥帖。</br> 他掙起全副的精神,說:“……不去那里。”</br> 徐行之已邁步打算往高塔方向行去,聽他如此說,便馬上收住了腳步:“那塔很危險嗎?”</br> 孟重光點頭,旋即又搖頭,在無措的茫然間,一直從自己是誰、此處是哪里想起。</br> 徐行之一直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待著他的答案。</br> 半晌后,孟重光小小聲道:“林子,危險,不去。”</br> 目力所及之處,徐行之確然看到了一頃密林,隱約還聽到有水流潺潺之聲傳來。</br> 他既說危險,徐行之自不會去觸那個霉頭,安撫了他一兩聲,便自行繞開樹林,往高塔方向行去。</br> 從密林之間穿過是回塔最快的路,且快一步回塔,修得傷痛移體之術的元如晝便能早些緩解他的焚身之苦,但孟重光此刻并不急于回去。</br> 他想靜靜久久地與這人呆在一起。</br> 徐行之自不是寡言之人,漫漫長路剛開了個頭,他便問道:“你這傷勢是如何來的?”</br> 孟重光不答,只一心一意地收集他身上的沉香氣息。</br> 徐行之感覺這人小狗似的在自己身上嗅來嗅去,哭笑不得:“哎,我剛從尸體堆里滾出來。”</br> 孟重光的回答是拿鼻尖親昵地拱他。</br> 徐行之又問:“你是從哪兒來的?”</br> 孟重光抬起手臂,指向他的來處,也是他們的去處。</br> 徐行之想了想:“……你認識孟重光嗎?”</br> 孟重光忸怩了起來。</br> 他想也知道自己現如今是怎樣一副狼藉模樣,若是在此情此景下承認自己是孟重光,定然會在師兄心中落下個極其難堪的印象。</br> 想到此處,他又迫切地想回到塔里了。</br> 對于徐行之的問題,他搖首,復又怯怯問:“你找他作甚?”</br> 他滿心歡喜地期待著徐行之繼續問一問孟重光的近況,積攢了整整十三年的話在他口中膨脹、蹦跳,噼里啪啦地想要蜂擁而出。</br> 然而徐行之并沒有問下去。</br> 兩相沉默間,孟重光突然害怕起來。</br> ……師兄難道還在怪他?怪自己十三年前將四門有傾覆之險的事情隱瞞于他?怪自己事情被撞破后還綁住他,不許他來救他的同袍?</br> 可他已經得到懲罰了,整整十三年,他只能在夢里見到師兄,這懲罰還不夠酷烈嗎?</br> 孟重光心事重重地擁緊了徐行之的后背,想象自己是一個游魂,恨不得浸入這具身體中去,親吻那顆還在跳動的心。</br> 三十里的路,二人停停走走,兜兜轉轉,硬是走出了五十里長。</br> 待二人回到塔邊時,一場戰事已經結束多時,地上躺了三四具尸首,陸御九與元如晝在其間穿梭,尋找他們身上有何可用之物。</br> 待一抬頭瞧見徐行之,陸御九懷里剛剛搜羅來的一把鐵劍戧啷一聲落下地去。</br> 他驚得張口結舌,喃喃低喚:“徐,徐師兄……”</br> 徐行之明顯愣了一下,認不出這戴了鬼面的人究竟是誰。</br> 而銷去一身皮肉的元如晝在看清徐行之的臉后,心中張皇莫名,幾欲拔足離去,但當她看清徐行之背上的焦黑人形時,還是一眼便認了出來那是誰。</br> 她也顧不得許多了,急急沖上前,扶住孟重光的肩膀:“不是說出去散心嗎,怎生弄成了這副模樣?”</br> 孟重光并不作答,自徐行之后背爬下,任元如晝調用靈力,將他一身腐傷轉移到她身上去。</br> 少頃,他本相恢復,容色秀麗,如有撣去塵埃的明珠,微微生暈。</br> 但徐行之在看清他的臉后,反應卻相當僵硬,看不出絲毫歡欣之色,且往后警惕地退了兩步。</br> 察覺到徐行之的抵觸情緒,孟重光的心蕩蕩悠悠地沉了下去。</br> 替孟重光去除傷痛后,元如晝便一聲不吭地攜著剛剛整理收繳好的物品進了塔去。</br> 陸御九早便跑了上來,欲扯住徐行之的衣袖又不敢,只好眼噙熱淚地跪了下去:“師兄……徐師兄!”</br> 徐行之自是彎腰去扶他,與他搭起話來。</br> 瞧到這一幕的孟重光眼睛都紅了,心里更是委屈。</br> 自從自己現出本相,師兄便再不肯與他親近,倒是跟旁人摟摟抱抱……</br> 于是他開始故意盤問陸御九:“封山之人又來尋釁了?”</br> 陸御九隔著鬼面拭著霧蒙蒙的雙眼,帶著一點哭腔答道:“是。”</br> “人都去哪兒了,怎么就你們兩人?”</br> 陸御九答:“那封山欺人太甚,阿望打得興起,見他們敗退便乘勝追去;北南怕她出事,便也跟過去了。”</br> 孟重光含酸捻醋道:“他都走了,你怎么不也跟著去?”</br> 陸御九略有猶豫:“可留元師姐一人在此……”</br> 孟重光狠狠一瞪眼,陸御九又困惑了片刻,這才明白過來,臉和眼睛一齊泛出紅意來,兔子似的跑走了。</br> 孟重光牽著徐行之進入塔中房間,與他在床側坐下后,緊張得直揉衣角。</br> 他這輩子都沒在師兄面前這般局促小心過。在他眼中,師兄簡直是個一碰就會碎的玻璃人,孟重光恨不得把他縮小了,把心挖開,再小心翼翼地縫好,誰都不給看。</br> 他努力尋找著可以聊開的話題:“這里不只有陸御九、周師兄和元師姐,還有周弦周師姐的女兒周望……還有陶閑與曲馳。他們出去采靈石了,很快便會歸塔……”</br> “……師兄可還記得陶閑?想來也不記得了吧……”</br> “師兄,我很是想念你……”</br> 孟重光不僅不會討好人,而且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算得上討好,他期待又帶些緊張地盯望著徐行之,渴望得到一些積極的反應。</br> 然而徐行之看樣子頗有些無所適從,這叫孟重光更加心慌,唇色慘白慘白的。</br> 似是看出他臉色不妙,徐行之不大自然地伸手撫一撫他的臉,推推他的肩膀,叫他安置在床上,又替他把被子鋪開掩上。</br> 在他做出這一系列動作時,孟重光近乎癡迷的眸光就一直沒從他的身上離開過,乖順得像是一只小貓,軟綿綿的任他擺弄。</br> 徐行之將被角細細地與他理好后,道:“你方才傷勢太重,早些休息吧。”</br> 見師兄竟是有了要離開的意思,孟重光干張了張嘴,發力扯住了他的右袖:“……師兄陪我一起睡。”</br> 青年愣了愣。</br> 孟重光把他的猶豫當做了厭煩,心尖被針刺著似的痛,可臉上仍努力堆著自以為討好的笑容,頰肉都發著酸:“陪我。好不好。”</br> 徐行之坐回到床邊,語氣中頗有幾分無奈:“好好好,陪便陪,哭什么?”</br> 孟重光淚流滿面地固執道:“沒哭。”</br> 眼前人年歲看起來同自己相差無幾,但那傷心流淚的樣子,倒像是足足歷了幾世的劫難,才站到自己面前一樣。</br> 徐行之不禁軟了心腸,打算靠著床側躺下。</br> 床上的青年卻裹著被子,沉默不語地把自己直挺挺繃在了床沿邊,床內則留出一大片白花花的空地。</br> 即使知道眼前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看到他孩子氣的舉動,徐行之亦不覺松弛了下來:“我睡里面?”</br> 孟重光又把自己往床外趕了趕,小半個身體已懸了空,看樣子,如果徐行之再不進去,他八成會把自己直接撂地上去。</br> 徐行之見既推托不得,索性受了這份好意,脫去風塵滿滿的外衣和泥污遍布的靴子,越過他的身體爬進了床側。</br> 孟重光卻還懸蕩蕩地把自己掛在邊緣,竟是搖搖欲墜難以平衡,眼看著便要掉下床去。</br> 徐行之見勢不對,輕呼一聲,左手相攬,環抱住了那行將翻出去的腰身,把人撈了回來。</br> 不等徐行之說上他一言半語,被他抱住的孟重光便猛地回過身去,扣緊他的臂膀,把整張臉埋入他的懷間,埋了好一會兒,腔子里狂跳不休的心這才漸漸有了止息之勢。</br> “你……”</br> “……師兄。”孟重光低低念著這個稱呼,只覺唇齒盈香,“師兄背了我那么久,定然是累了。睡吧。”</br> 說是睡,孟重光卻只是在閉眼假寐。</br> 那侵魂蝕魄的要命劇痛本已該消失,但他仍覺得有些臟器被燒得殘缺不全,胸腹里空蕩蕩的,直想讓師兄多摸一摸揉一揉。</br> 然而聽到徐行之漸趨均勻的呼吸聲,孟重光哪里還舍得驚醒他,恨不得把呼吸調成與他相當的頻率,省得響動太重,吵擾了師兄的清夢。</br> 于是,他小魚似的地隨著徐行之均勻的吐息而呼吸,這本是極為枯燥無聊之事,但孟重光卻不這樣認為,只覺每一下呼吸都有趣至極,令他滿心歡喜。</br> 不多時,那均勻的呼吸聲突地停了。</br> 緊接著,孟重光聽到身側傳來衣料窸窣的摩擦聲。</br> 他心中一喜。</br> 以前在他睡時,師兄半夜若是蘇醒,定然會抱住他輕輕親上一記;孟重光覺淺,有時知道他被親醒了,師兄還會刻意抱著他纏綿一番,把他的嘴唇每一處都細細叼弄伺候一遍,邊親邊發出模糊沙啞的笑。</br> 孟重光最吃他這一套,每每被他吻熱吻癢,情動腰軟,自是求饒不止,師兄亦不理會,他便如師兄所愿,翻身將他拖至床內,行那陰陽之禮……</br> 然而,所有美好幻想,截止在一樣冰冷尖銳的物體抵上他額心的朱砂痣時。</br> 起初孟重光沒想到那是什么,待他想明白,卻也沒有動上分毫,甚至他還在繼續模仿著徐行之佯睡時的一呼一吸。</br> 然而,曲折幽深的冷氣正從他胸口中泉涌而出,把他徹底凍僵了。</br> ……他朦朧地想道,師兄會不會刺進去呢。</br> 答案只有是或否,但為了想清楚這個問題,孟重光幾乎是熬干了自己所有的神志與氣力。</br>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預想中的疼痛未曾出現。</br> 孟重光聽徐行之發出一聲含糊的低罵,旋即是薄刃滑入鞘中的聲音。</br> 很快,他又躺回了原處。</br> 在放棄刺殺后,他似乎也暫且撂下了一段心事,呼吸聲在紊亂了一刻鐘后,重歸了安然平和。</br> 這次聽起來像是真的睡著了。</br> 黑暗中,孟重光緩緩睜開了眼睛,悄無聲息地翻坐起身,目光茫然地滯留在徐行之安睡著的臉上。</br> 半晌,他對那睡著了的人問道:“……為什么?”</br> 為什么自己滿心歡喜盼來的人要殺他?</br> 看徐行之的衣服,明顯是被剛剛投入蠻荒的,那么這十三年他去哪里了?</br> 師兄是來殺自己的,那么,莫不是這十三年來,他一直同那九枝燈待在一處?!朝夕相對?!漸生情愫?!</br> 紛至沓來的猜想和醋意幾乎要把孟重光的腦袋擠爆。</br> 但那熟睡的人又不能給他答案。</br> 片刻后,孟重光穿戴整齊,漫無邊際地晃出了房門。</br>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他只想到一個暫時沒有徐行之的地方,免得那正在他心頭撕咬的怪獸突然竄出來,傷了徐行之。</br> 他甫一走出塔外,便見一行人急匆匆迎面而來。</br> 滿身是血的周望被陸御九打橫抱于懷間,周北南滿面煞氣橫提長槍翼護在其身側,二人均是面色蒼白,更襯得周望身上的鮮血猩紅刺目。</br> 陶閑正背扛著周望平日慣使的雙刀,那東西對他來說太沉了些,刀套將他單薄的胸膛勒得下陷了不少。</br> 他臉紅脖子粗地跟在最后面,但情勢危急,幾乎無人注意到他現在的窘態。</br> 血腥氣把孟重光從昏天暗地的迷思中稍稍拽出了一些。</br> 他問:“這是怎么了?”</br> 陸御九來不及答話,惶急地抱著周望往元如晝的屋子里去了。</br> 周北南怒意勃然,一雙眸子里拉滿血絲:“我道他們今日怎么打了就跑,敢情封山的老王八蛋設了埋伏,百十來號人蹲在山坳里,專等著我們自投羅網!”</br> 他想把略有凌亂的頭發向后捋一捋,卻發現發冠已是歪歪斜斜,心中火氣更旺,干脆一把將發冠也扯了下來:“這群欠埋的灰孫!虧得阿望只是傷在皮肉,若她有個三長兩短,老子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這群人的腦袋一個個削下來!”</br> 孟重光對此反應不大:“元師姐在,該是無恙。”</br> 這時候,陶閑才氣喘吁吁地來到塔前,想要將負累卸下,卻因手臂纖細無力,解不下刀套,往側旁歪斜跌撞兩步后,和那青銅雙刀一起栽翻在地。</br> 周北南這才發現雙刀一直叫陶閑背著,哎喲一聲,手忙腳亂地把滾在一處的刀和人拆分開來:“小陶,你怎么也不喊一聲?”</br> 陶閑咧嘴輕輕一笑,手軟腳軟地扶著塔身爬起,說:“我,我去守著阿望。”</br> 看到陶閑,孟重光自然想起了與他形影難離的另一個人:“曲馳呢。”</br> 陶閑抹抹汗,答:“我與,曲,曲師兄,半路上……”</br> 周北南及時阻攔住了他:“得得,你先歇了吧。等你說清楚得到猴年馬月去。……小陸趕過來的時候,阿望已傷得很重了,我護著他們倆殺出來,半路上恰好遇見小陶和曲馳他們尋靈石回來,曲馳替我們攔住他們,我便先帶他們回來了。……我瞧曲馳那架勢,恨不得屠了整座封山。”</br> 陶閑為曲馳申辯:“曲師兄,不是惹事的性情。”</br> 周北南言簡意賅道:“那是沒惹急他。”</br> 說罷,周北南又轉向孟重光:“我還是不放心,得去看著阿望。……你這是又要出去?”</br> 從頭至尾,周北南沒提上徐行之一句,看來是因著周望受傷,情勢混亂,前去找尋他們的陸御九尚未來得及將此事告知于他。</br> 孟重光麻木地應了一聲,神志倒是稍稍清明了些:“我……去藍橋坡,采些蕙草來。”</br> 周北南聽他這么說,難得從焦灼中擠出了一絲輕松神情來:“多采些回來,阿望喜歡那玩意兒的味道,放在房中,她恢復得也能快些。”</br> 孟重光應也未應便飄出了塔去。周北南在他身后叫了好幾聲,他也未曾回頭。</br> ……若知道后來會發生些什么,孟重光抵死也不會出塔,也不會放任能夠自由活動的徐行之留在塔中。</br> 誰也不知孟重光的房中還睡著一個徐行之,因而徐行之一覺醒來,溜達出塔時,均聚在了周望房中的塔中諸人竟是誰都沒有發現他。</br> 昨夜曲馳見了周望的血,極痛極怒間,仗劍一路闖入封山,整座封山都被他清了個空空蕩蕩。</br> 那封山之主獸皮人自視甚高,特趁孟重光不在時奇襲于塔,想給這搶占了他地盤棲身的一行人一些教訓,未料想會遭到這般報復,被硬生生趕得遁出封山主峰,攜美姬狼奔豕突、窮途末路之際,路過塔邊,恰見徐行之在塔外溪邊浣手,又被姬妾黃山月指出此人乃風陵山徐行之,是孟重光最為愛重之人,報復之心頓起。</br> 而那廂,孟重光經過反復思量,已經想通了不少。</br> 最壞的結果,不外是師兄成功被那該死的九枝燈蠱惑了心神。</br> 只要今后師兄呆在他身邊,早晚會回心轉意的。</br> 再者說,昨日師兄有那樣好的機會下手,他都沒能下得去手,可見師兄終究還是有一點點在乎自己的,不是嗎。</br> 想通這一點,孟重光歡天喜地地捧著一捧蕙草自藍橋坡返塔。</br>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空空蕩蕩、死寂一片的房間。</br> 待他再找到師兄時,師兄躺在獸皮人在封山中挖出的密道刑室內,渾身皮肉已被沾了水的黃麻繩抽盡。</br> 雖有黃山月在旁勸阻,但獸皮人眼見麾下勢力受到曲馳如此重創,其意難平,為著報復,竟是生生將徐行之打得氣絕當場!</br> 親手屠去了藏在密道內的所有人,孟重光折返回了徐行之身側。</br> 那雙眼睛尚睜著,倒沒有太多痛苦,似是為自己這回的死法而感到戲謔好笑。</br> 孟重光帶著滿手還未散去的蕙草蘭香,把徐行之鮮血淋漓的臉捧起,小心翼翼地親吻了下去。</br> 師兄,稍等等,下次我不會叫你這么痛了。</br> ……少頃,空氣中又騰起了一片繁雜的硝光金火。</br> 正居中空的光輪像一只光溜溜的獨眼,注視著突然抽搐倒地、周身熊熊燃燒起來的漂亮青年。</br> 它像是慈悲為懷的菩薩,又像是漠然旁觀的冷眼。</br> 孟重光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出燒得絲絲作響的沸騰黑血,片刻后,他手腳并用,往前爬了十幾米,才逐漸騰出些力氣,發狂似的朝藏尸地奔去。</br> 再來一回,孟重光懂得了一件事:</br> 凡事俱有因果命數。一著不慎,由他親手埋下的前因便會釀出苦果。</br> 因而這回,他沒有讓師兄繞路,而是叫他取道密林,快快回塔,果真及時叫住了打算縱身追緝封山諸人的周望,徐行之卻被周北南纏住逼問,好一通險象環生后,孟重光才得以帶徐行之入塔。</br> 第二日,得了線報的獸皮人蠢蠢欲動,想要挾持徐行之,孟重光在發現四周有探子窺伺之后,假意離開,果真引得那獸皮人親自出手。</br> 孟重光趁機生擒于他,把他囚入室中,本想效仿他上次對待師兄的手段將他活活打死,誰想封山竟像是發了瘋似的拼死來攻,想將獸皮人救回。</br> 他只得叫徐行之在塔中稍等,自己率周望周北南等人前去迎戰御敵,誰想那獸皮人自知必死,在囚室中鬧出響動,惹徐行之前去查看后,趁機將體內靈力引爆,把師兄炸成重傷。</br> 等孟重光折返回塔中時,徐行之數根胸肋均被炸斷,斷骨插入臟器之中,已至瀕死之境,即使元如晝在身側,也再無轉圜之機。</br> 在徐行之氣息斷絕前,孟重光抱著他,誰也不許靠近。</br> 一聲聲的喘息從孟重光仿佛被撕爛成碎布的肺中擠出,他的每一聲呼吸,聽起來竟是比臟腑盡毀的徐行之要更痛上百倍。</br> 突地,他聽到徐行之喃喃道:“鑰匙。”</br> 孟重光堵住他身上的血洞,痛得恨不得將它們全部移至自己身上來:“師兄,求你不要說話,不要……”</br> 徐行之已然失卻了神志,然而,仿佛冥冥中存有一股力量,催逼著他,用這僅剩的一點生機,把希望交到眼前之人的手上:“蠻荒鑰匙碎片,若想得到的話,你得去這四個地方……”</br> 他說了四個地名。</br> 四個地名均帶著濃郁的血腥氣,像是被火炭烤過的生鐵,一筆一劃地烙在了孟重光心頭。</br> 他不愿多去想為何師兄會知道蠻荒鑰匙的所在,只啞聲道:“師兄,我記下了。”</br> 徐行之笑了,大量泛著白色浮沫的血水汩汩自他嘴角流出,他像是還想說些什么,但視線卻滯在了虛空一隅,活氣俱散,神魂滅去。</br> 孟重光將徐行之的尸首放下時,幾乎要滴出血來的雙目投出帶有腥氣的目光,落在死不瞑目的獸皮人身上。</br> 此人手上,沾過兩次師兄的血。</br> ……你且等著,遲早我要與你算這筆賬。</br> 一次。</br> 一次。</br> 又一次。</br> 在循環往復之間,孟重光漸漸淡忘了年歲幾何。他所有關于時間的度量和感知,都以那一枚溶溶如月的光輪為起始點。</br> 然而終點又會在哪里呢?誰又能知道呢?</br> 因為徐行之沒有法力傍身,孟重光哪怕再盡心照顧于他,也難免失于疏漏。他奮力填補著所有他能夠想到的漏洞,卻還是失敗了一次又一次。</br> 一次,在料理過獸皮人、從他體內取出碎片后,他按師兄給出的四個藏鑰匙的地點,單獨離塔,自行前往各地查看。</br> 但從虎跳澗折返回來時,他發現,高塔被燒掉了。</br> 元如晝、周北南、周望、陸御九和陶閑均葬身塔中,唯有曲馳逃出塔來,身負重傷,懸著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道,在孟重光走后,魔道遣了大批人馬,將徐行之強行劫走了。</br> 下一次,他便學乖了,把所有人一起帶上,前往虎跳澗。</br> 誰想,虎跳澗中有南貍布下的二十七迷陣,蠱惑人心、幻象迭生,而之前的幾次輪回,也已大大充實了孟重光的噩夢庫存,讓他神智癲迷,痛苦難當。</br> 在和師兄被強行拆分開來后,孟重光心急如焚,嘗試破陣。然而這二十七陣詭艷奇譎,陣眼隱晦難覓,他愈想快快破陣,愈是舉步維艱。</br> 待他破解所有陣眼、半瘋癲地闖入南貍的石殿中時,吞噬了葉補衣殘魂的徐行之已被惱羞成怒的南貍抽出魂魄,注入了殿側人俑之中。</br> 徐行之那滿身的血就像是火焰,潑喇喇地燒到了孟重光身上來,將他最后一絲理智也投入了湃然的熔爐之中。</br> 好在他沒有瘋癲得太過厲害,以至于忘記爛柯陣法的繪制之法。</br> 又一次的輪回開啟,他本想把徐行之留在虎跳澗外,然而上次高塔被焚一事的慘痛教訓,叫他再也不敢輕易讓徐行之走出自己的視線。</br> 這回他們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迷陣之中,好在千鈞一發之際,他總算成功地自南貍手下救出了徐行之,并從死去的南貍那里搜得了鑰匙碎片。</br> 然而,他這回選擇了先去無頭之海尋找鑰匙碎片。</br> 五年一蘇醒的饑餓的蠻荒巨人,在無頭之海附近集中大批出現。</br> 他們恰與一隊擁有十數之眾的百尺巨人狹路相逢,其結果如何,不言自明。</br> 再下一次,他避開了無頭之海,取道化外之地。</br> 路上,他們碰上了母子巨人。</br> 孟重光令曲馳留下,保護徐行之等人。曲馳在費盡心力殺掉兩名小巨人后,不顧身上傷勢嚴重,前來馳援周望,卻為護著靈力尚殘缺的周北南,被那母巨人掌風所傷,力竭不治,魂核碎裂,死于此地。</br> 他們埋葬了曲馳,可陶閑不肯再隨他們前行,只愿留守在墓前為他守戍。</br> 萬般無奈下,幾人再次啟程。</br> 來到化外之地時,周北南下水,不期遇見了被放逐入蠻荒后,在此定居安身的林好信等人。</br> 林好信見了孟重光等人,立即殷殷垂詢:“曲師兄現在何處?”</br> 孟重光生平間難得產生了有口難開的悲愴之感。</br> 幾人趕路日久,好容易找到一處安心的落腳點,便在此處淹留了多日。</br> 可是,某日,匿身于殿中的諸人突覺地動山搖,如有海嘯降至。</br> 一只足有通天高度的起源巨人,嗅到了濃郁的人肉香味,慢悠悠地踱下沼澤,將一切踩為了須塵齏粉。</br> ……一次。</br> ……一次。</br> 又一次。</br> 倒轉的時間愈長,孟重光負荷的因果便愈多。</br> 孟重光只覺自己掉入了一片黑色的泥漿汪洋,只能抱著一塊舢板浮浮沉沉,盡管根本不知道這塊舢板將會把他帶往何方,他還是不肯放手。</br> 人人都說回頭是岸,放下是福,但他走得太遠,太深,早不知岸在哪里。</br> 他無比清晰地感知到,早晚有一日,他會把自己燒死在爛柯陣中,以灰飛煙滅的代價去彌補他制造的那些因果。</br> 可那至少是在回去找師兄的路上。即使是死,也是幸福的、充滿希望的死啊。</br> 至于徐行之的古怪之處,孟重光亦不是無知無覺。</br> 他每一次都會嘗試殺自己,每一次又都會作罷。這剛開始讓孟重光失魂落魄的舉動,到后來反倒變得有趣起來,他甚至一度把這件事當做了苦中作樂的笑料。</br> 每每想象到眼前師兄抓耳撓腮不舍得下手的模樣,已經被匕首抵上額頭的孟重光就會默默想道,師兄真是可愛。</br> 除此之外,徐行之還總會莫名其妙地長久昏睡。每次醒來后,看向他的目光就越近似十三年前的師兄,溫柔,繾綣,但也包含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br> 因此,他既盼著師兄睡,又怕師兄睡。</br> 孟重光已變成了一個患得患失的人,想師兄待自己更溫柔,卻唯恐師兄在哪一個長夢間溘然長逝,他便又要重來,把那些驚心動魄、肝腸寸斷,再事無巨細地走過一遍。</br> 不知道第多少回,他再次回到了中天光輪的微光普照之下,獨自一人倒在了曠野中。</br> 瀼瀼的夜露沁染到他破損的傷口之中,巨人的咆哮和弟子們的慘嘯聲猶在耳側,然而他知曉,他再次回到了一切的起點。</br> 這次也沒有死在陣中,真好。</br> 他的一只眼睛已經被燒得看不見了,但那條已跑過多次的路,他絕不會認錯。</br> 孟重光周身血液已被蒸干,這倒是省下了他不少嘔血的時間,于是他抓緊時間,帶著焚毀的焦軀,再一次朝著藏尸地充滿希望地奔跑而去。</br> 遠遠地,他又看見了被剃刀怪物追趕的徐行之。</br> 像以前數次經歷過的一樣,他朝徐行之呼喊,叫他快跑,同時再次阻攔在了剃刀怪物與徐行之之間。</br> 他剛對這已殺過數遍的怪物露出一線獰笑,就聽見身后傳來了腳步聲。</br> ……什么?</br> 徐行之不帶絲毫猶豫地與他擦肩而過,將匕首反手藏在背后,徑直向怪物沖去!</br> 孟重光錯愕不已,脫口喚道:“……師兄?!”</br> 徐行之已經跑了起來,風聲呼呼灌入耳朵中,把來自身后的呼喚聲淹沒殆盡。</br> 緊接著,孟重光眼睜睜看著徐行之以一只木手為代價,將旋閃著靈光的匕首送入了剃刀怪物胸腔之中!</br> 待怪物噴濺著污血倒下后,徐行之確定它已無反抗之力后,又上去補了一刀。</br> 孟重光愣愣地望著徐行之的動作。</br> 這和以往的情景都有所不同,以前的每一次,剃刀怪物都是葬身于自己手中的。</br> ……這次,似乎有一個不一樣的開端了?</br> 這般想著,孟重光渾身氣力皆失,軟軟倒在地上。</br> 少頃,長溝流月之間,一個青年背負著一個黑漆漆的焦影,哼著古調小曲兒,吟嘯徐行。</br> 孟重光把燒焦的臉伏在他的肩膀上,竟是感覺到了久違的安寧之意。</br>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睡。</br> 這回,師兄也不知道能留在他身旁多久,因此與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孟重光都不敢輕易浪費。</br> 與此同時,現世之中的青竹殿中已是狼藉一片。</br> 溫雪塵口吐鮮血,倒在地上,側翻的輪椅空轉不休,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磨得人牙酸。</br> 九枝燈一雙眼睛被熊熊的魔焰吞噬,聲調卻冷若寒冰:“溫雪塵,你真當我不敢殺你?!”</br> “你為何要殺我?”溫雪塵用拇指抹去唇角的血,從懷中掏出一條邊緣已泛了黃的手帕,待看清那邊角上繡著的“弦”字后,眸光一動,又探手入懷,取了另一條手帕,仔細地將手指上的血污抹去,“我是讓他去殺孟重光。”</br> 九枝燈眼中火意更盛:“是嗎?那你把他丟到岳溪云身邊,是何意圖?”</br> “不管我是何意圖,他都被孟重光帶走了。”溫雪塵泰然自若。</br> 眼見此人滿不在乎,九枝燈只覺額心突突跳著,脹痛不覺:“……等我進蠻荒把師兄帶出來,再與你算賬。”</br> 聽到此言,溫雪塵卻難得變了顏色:“九枝燈,你可知道你在說些什么?”</br> 九枝燈漠然道:“這世上還有你聽不懂的話嗎。”</br> 溫雪塵試圖從地上掙扎起來,然而雙腿軟弱,氣力難支,他只好以雙手撐于地面,厲聲道:“你進蠻荒?你知不知道,道門中有多少人對你壓制各宗派分支一事深有怨懟?你一旦離開,四門事務該如何安排?一旦人心亂了,你這十數年來的苦心經營便盡作了那東流水!況且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對上孟重光,你沒有勝算,但徐行之有!”</br> 兩個憤怒的人瞪視著彼此。</br> 最終還是溫雪塵身體欠佳,堅持不住率先潰退。他取出藥瓶來,倒出兩粒深褐藥丸,去醫治他早已冷了十三年的心臟。</br> 在舌下安置好藥物,溫雪塵方又開口:“你若是當真不放心,在將情況監視清楚后,派我進去帶他出來便是。”</br> 九枝燈眸色沉沉,像是一方無底深潭,蒸騰著濃郁寒氣,溫雪塵倒也不懼,淡然地回望過去。</br> 不知過去多久,九枝燈道:“我自會監視。”</br> 方才他已再度開啟蠻荒之門,派遣一名持鏡弟子拿靈沼鏡進入門內,恰好看到塔前封山弟子敗退、徐行之現身的一幕。</br> 九枝燈說:“師兄若有三長兩短,你就算不下去,我也會扔你下去。”</br> 溫雪塵自行扶正輪椅,聽他這般說,竟是笑了笑。</br> 九枝燈一見他笑顏便覺心浮氣躁,頰側咬肌發力鼓了一鼓,才擠出一個咬牙切齒的字來:“滾。”</br> 溫雪塵用雙臂把自己撐放至輪椅上,神情淡然地準備踐行“滾”的命令。</br> 然而他剛滾到門口,身后就又響起了九枝燈冷幽的問話聲:“你膽敢背著我做出這樣的事,不怕我會殺了你?”</br> 溫雪塵側過半張臉來,俊秀的面龐上還隱隱有剛才掌摑的紅痕:“你不會殺我的。”</br> 九枝燈只覺指節快要被自己捏斷:“你是何意?”</br> “你不清楚嗎?”溫雪塵回首,眼中卻沒有譏嘲之色,像是敘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除了我,你還有能說心里話的人嗎?”</br> 九枝燈幾欲暴起,然而先于怒意浮現的,反倒是密密麻麻的無力感。</br> 九枝燈捫心自問,十三年間,除了醒尸溫雪塵,他再無信任任何人的能力。</br> 以至于他現在做出了形同背叛之事,九枝燈卻當真不舍得殺他。</br> 溫雪塵就這樣把自己轆轆搖出了青竹殿。</br> 一夜已過,天空已翻出魚肚的澄白,如峨眉雪,如彭蠡煙,清清裊裊,這日出之象頗有雅致之意,然而溫雪塵卻無心欣賞。</br> 他扶住滾燙的額頭,心緒并不似剛才在殿中那般寧靜。</br> ……徐行之身懷世界書,本身就極為危險難測,就算自己下不去手殺他,又何必把他推入蠻荒?孟重光就算修煉至化神期,又能如何,再怎樣也翻不出蠻荒去,自己何必多此一舉,拱手將世界書送進蠻荒里去。</br> 明明只需要下些毒就能了結一切……</br> 當時把他推入蠻荒時,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魘住了嗎?</br> 溫雪塵將納在袖中的雙拳握緊。</br> 即使九枝燈不提,他也會循機進入蠻荒,彌補這個堪稱荒謬的錯誤。</br> ……</br> 浩渺龐大的碎片螢火蟲似的飛攏、聚集,時而成流,時而離散,然而在分分合合之后,每一片殘缺,都找到了能夠填滿它的碎塊。</br> ……徐行之睜開了眼來。</br> 從被洗魂之術侵入身體之前的記憶,統統回到了這具身體之中。</br> 記憶本無重量,徐行之卻被壓迫得頭皮發麻,眼睫沉重,回復意識后許久,他連眼睛都無法睜開。</br> 在他自己都未意識到自己醒來時,一雙唇卻先于任何人、任何事物之前發現了這一點。它準確地含吮住了徐行之的唇珠,輕輕一啄,又伏在徐行之耳側,用溫暖又輕柔的話音提示他:“……師兄,你醒了。”</br> 作者有話要說:溫雪塵的內心其實也很希望能讓師兄他們走出蠻荒……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