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間,徐行之連續(xù)縱酒已有三日。</br>　　白天他定時起床，處理派中諸事，不在話下,但只要到了晚上，他便要找人狂飲爛醉一番。</br>　　人人都傳,九枝燈與風(fēng)陵徐行之早早私下結(jié)為道侶,因此他離派一事，對徐師兄打擊甚大。</br>　　不少風(fēng)陵女弟子信以為真，在白日里看到搖扇而行的徐行之時都是滿眼的同情,私下都議論徐師兄看似無羈,實則情真。</br>　　徐行之向來不是愛聽旁人議論的人，就算有些風(fēng)聲入耳,也是左進(jìn)右出，余下的煩憂都調(diào)兌了佐酒，造飲輒盡，期在必醉。</br>　　清靜君好酒，然而酒量實在不值一提，半壇的量就足夠他安安靜靜地上房揭瓦了。</br>　　溫雪塵、曲馳與周北南由于擔(dān)憂徐行之身體，留宿風(fēng)陵，住了好幾日。</br>　　第一日，曲馳陪他飲酒，誰想三杯酒下肚，他就搖搖晃晃地起了身，不顧徐行之在后呼叫,蒙了被子就睡。</br>　　第二日，徐行之又叫了周北南。周北南倒是有些酒量，可按他的火爆脾氣,壓根受不了徐行之這般不成器的樣子，耐著脾性陪他喝了幾巡后，一言不合擼起袖子就要揍他。</br>　　二人打打，停停，喝兩杯酒，再動手，最后，不勝酒力的周北南是被徐行之拖回客房的，嘴里還猶自念叨著徐行之老子最煩你這張臉了每次跟你出去都他媽沒姑娘看我。</br>　　第三日，換成溫雪塵與曲馳陪酒。</br>　　溫雪塵因為心有疾患，滴酒不沾，曲馳一直從第一日睡到今日中午，自知酒量太差，不敢再沾染那般若湯，于是桌上的酒都進(jìn)了徐行之腹中。</br>　　溫雪塵話少，曲馳溫文，悶酒又實在醉人，今日的徐行之總算是醉了。</br>　　他伏在溫雪塵肩頭無端大笑，把溫雪塵大腿拍得啪啪響：“雪塵，雪塵，我們?nèi)タ茨У揽倝葱舭　！?lt;/br>　　溫雪塵身虛體弱，被他幾巴掌下去拍得臉都白了。</br>　　曲馳急忙把徐行之拉至身側(cè)，叫他在自己身上鬧騰。</br>　　他一邊安撫徐行之，一邊沉聲對溫雪塵道：“雪塵，我從未見他這般心事沉重過。九枝燈于他而言就這般重要嗎？”</br>　　“重要是重要的。但他這般作態(tài)，是他心里有愧。”溫雪塵簡單答道。</br>　　曲馳疑惑：“他有何愧呢。難道是因為九枝燈化魔時一心求死，行之沒能忍心下手？可他難以動手，本是人之常情啊，九枝燈也不會怪責(zé)于他的。以往行之對他兩個師弟有多么情真意篤，我們都看在眼里……”</br>　　溫雪塵：“他就是在后悔這個。……他把九枝燈養(yǎng)得太好了。”</br>　　酒酣耳熱之后，徐行之拒絕兩人相送，獨自一人搖晃著返殿。溫雪塵與曲馳口口聲聲不送不送，最終還是一路尾隨到了殿門處，目送著徐行之進(jìn)了大門，才各自回去安置。</br>　　然而徐行之一入大門，幾個跌撞，便臥倒在梅花樹下，酣然欲眠。</br>　　前幾日落了一整夜的雨，點點滴滴直至天明，院里的梅花被雨打下，片片落紅，鋪就成一片秾艷的薄毯后，又被如洗的月色映得碧清。</br>　　徐行之靜靜臥在梅樹下，四周盡是烏黑的枝，青茵的綠，遍灑的紅，良辰美景把六分的醉意足足放大到了九分。</br>　　醉眼朦朧間，一人披衣提燈緩緩走來，輕聲喚他：“……師兄？”</br>　　徐行之用睡眼看去，只看得到一片燈火和一張不大分明的艷色面龐：“……重光。”</br>　　“師兄醉了？”孟重光將燈放在腳邊，伸手?jǐn)堊⌒煨兄蟊常曇舻统料聛恚啊菫榱司胖魡幔俊?lt;/br>　　徐行之朦朧間，覺得找到了一個可以傾吐心中抑郁而不會被嘲弄的人。</br>　　“小燈太過正直……”他趴伏在孟重光肩上，迷茫道，“早知道他會回去那里，我不會這樣教他……不該這樣教他。”</br>　　徐行之唇畔帶出的溫?zé)峋埔鈳е鴺O勾人的淺香，孟重光喉結(jié)輕輕一滾，耳中已聽不大清楚他的聲音了：“師兄……”</br>　　“……小燈他入門比你早些，陪我的時間也更多些。”徐行之任孟重光攬著，想要眼前人的絲絲暖意浸入體內(nèi)，他歷歷數(shù)著九枝燈那些小事，語調(diào)溫柔，卻未曾注意到孟重光在聽到“小燈”二字時微微下撇的唇角。</br>　　“今日星空真好。他第一次喚我?guī)熜直闶窃谖蓓斏希覀兊谝淮斡^星的時候。他能識得所有星宿……”</br>　　“小燈若是愛笑就好了。可惜可惜，笑一笑，日子總能好過一些。”</br>　　“他說過，魔道總壇中除了他母親，他幾乎沒有識得的人，就連卅四也……”</br>　　話至此，徐行之一字也說不出來了。</br>　　一道火熱貼上了他略冰的唇瓣，徐行之只覺后頸被人壓住，有一只手攀上自己的胸膛，并不輕不重地掐上了一點榴實。</br>　　徐行之無措的低呼被對方從容咽下。</br>　　徐行之被親吻得發(fā)了懵，只覺得癡纏著他的東西柔軟得不像話，表面看上去溫柔無比，卻既耐心又可怖，攻城略地，不肯放他哪怕一隙呼吸的空間。</br>　　徐行之一時驚駭，竟忘記了鼻子的用處，越是呼吸不過越是想要張口，而就這樣一時失守，便輕易放縱了那條貓似的刺舌進(jìn)入他的口中，肆意盤桓。</br>　　……間關(guān)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br>　　在那顆粒分明的軟舌依依不舍地撤退之后，徐行之方才狼狽地找回呼吸的本領(lǐng)，大口大口喘息，臉頰漲得通紅。</br>　　……重光？……方才是重光對自己……</br>　　趁他神志昏亂時，孟重光盤繞到了徐行之身后，學(xué)著徐行之小時候抱他們的慣常姿勢，用長腿蠻橫地將徐行之圈禁起來，單手扯住徐行之縹色的長發(fā)帶，在手腕上繞上兩圈，往后拉去，同時用手指勾住徐行之的下巴，逼他把臉向側(cè)邊轉(zhuǎn)來。</br>　　徐行之酒力侵體，實在是筋骨乏力，見情狀有異，并漸漸失去控制，難忍驚慌：“……重光？”</br>　　孟重光注視著徐行之，滿眼盡是癡迷，天地之間，唯有一個他。</br>　　“師兄，我不想聽你提九枝燈。他走了，現(xiàn)在在你身邊的人是我。……也只有我。你只需看著我一個人便足夠了。”</br>　　徐行之微愕，旋即便覺得頸間有些異樣，不得不順著他用勁的方向仰起頭來，身體不聽使喚的感覺讓他眸間染上一層無能為力的薄怒：“重光……別鬧，師兄飲了酒，著實沒力氣，也沒空陪你胡鬧，別再逗弄師兄了。”</br>　　孟重光聞言含笑，張開唇，緩緩用齒關(guān)叼咬住了徐行之的脖頸。</br>　　異樣的觸感令徐行之險些叫出聲來，但他在喊叫出聲前，陡然想起了一件事情。</br>　　周北南三人下榻的別館客居距離他的寢殿并不遠(yuǎn)。</br>　　是而他迅速把即將出口的喊聲壓縮起來，變成一聲隱忍沙啞的低吟：“不許呃嗯！”</br>　　徐行之微弱的反抗似乎非常令孟重光喜悅，他將綁著發(fā)帶的指腕下壓，徐行之頭皮刺痛，只能被擺出被強迫的姿態(tài)，把脆弱的脖頸露出，任君采擷。</br>　　他嗅到了一股植物的淡香，絕不是院中彌漫的梅香，而是一種清冽天然的草木味道。</br>　　徐行之被酒液燒灼得發(fā)麻的腦袋里隱隱轟鳴著，羞惱難言，他想把孟重光推開，手腳卻意外地酥軟如爛泥，再不聽他的使喚。</br>　　“……師兄，我好嫉妒啊。”孟重光終于罷口，嘴唇貼在他的耳邊，把聲聲低喃和著熱風(fēng)推入徐行之耳中，“師兄總是拿九枝燈師兄比我早入門四年一事來說，重光不服氣。”</br>　　他繼續(xù)道：“……我以前做夢也想不到世上會有師兄這樣好的人。若我知道，我定然不會輸給九枝燈，早早就尋了來，與師兄日日相伴……”</br>　　徐行之面紅耳赤，只覺得這般親昵實在背德，耳朵又被孟重光吹得灼熱，但一腔怒意在意識到發(fā)泄對象是孟重光時，又瞬時軟化了幾分：“重光，不可如此，你我是……”</br>　　“我知道。師兄，可重光喜歡你。”</br>　　徐行之如遭雷擊，從他現(xiàn)在被強迫的角度，最多只能用余光看到孟重光的耳尖。</br>　　他便定定瞪著孟重光輪廓極美的耳朵，懷疑自己是醉酒后出現(xiàn)了幻覺。</br>　　孟重光似是看透了徐行之的心思，喃喃著“喜歡你”，一聲一聲，如同南屏晚鐘，撞入徐行之耳中，震耳欲聾。</br>　　徐行之之前從未有過此類心思，如今聽孟重光貿(mào)然提起，一時竟是失語失神，由得孟重光在他耳邊淺笑低語：“他已不在了。我不會再放過師兄。……師兄，你早晚是我的。”</br>　　那雙唇幾經(jīng)輾轉(zhuǎn)，再次落在了徐行之唇上，細(xì)細(xì)摩挲片刻，便猛然狂暴起來，他的下唇被拉扯著咬了好幾口，留下了甜美的齒痕，隨即，一片細(xì)膩溫軟再次探入他口中，前前后后，直把徐行之?dāng)嚨玫痛B連，額角被汗水濡濕，幾縷發(fā)絲凌亂又狼狽地垂下，緊貼于鬢角。</br>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br>　　……徐行之猛然翻身坐起。</br>　　初睜眼時，瞧見雕鏤成流云狀的床欄，徐行之還以為自己仍在原主記憶之中。</br>　　直到他發(fā)現(xiàn)自己能夠自主支配軀體，他才確定，自己又返回了蠻荒之中。</br>　　此處不是幾人寄居的斷崖下的鐘乳石洞，而是一座頗具規(guī)模的殿堂。周遭裝飾均以石飾為主，荷花狀的小石香爐中散發(fā)著陣陣殘煙，一抔香草已經(jīng)燒盡，只剩幾根草芯還在鏤空的花紋里吐息著紅光。</br>　　此處是南貍的宮殿，徐行之在葉補衣的記憶中看過。</br>　　看清周遭環(huán)境，徐行之不僅沒有大夢初醒的釋然，反倒心悸難忍，費了好大勁才忍住沒嘔吐出來。</br>　　以一吻始，以一吻終。他在原主回憶中耽擱了太久，以至于他已經(jīng)分不清現(xiàn)實與夢境之間的區(qū)別。</br>　　此番夢回，他意識到，原主與孟重光的關(guān)系，好像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簡單。</br>　　更叫他難安的是，他清晰地記得在師兄弟夜話中，原主曾提及，若有來生，惟愿得到一個清靜君那樣的父親，和元如晝那樣的妹妹。</br>　　……在徐屏記憶里，父親徐三秋性情溫和，能與他同桌飲酒，包容他的混鬧、任性，甚至不務(wù)正業(yè)。</br>　　徐梧桐懂事、乖巧，偶爾又有小女兒情態(tài)，愛膩著他撒嬌，會陪他靜靜坐在石階上觀星賞月，也會在他酒歸后為他煮一碗生梨熱湯解酒。</br>　　如果沒有這樣的家人，依照他的性情，大概已經(jīng)以天為蓋地為廬，放游天下去也，何必眷戀那一扇隨時會為他而開的家門和那一碗熱湯？</br>　　如果不是為了這樣的家人，他何必拼盡全力也要回到現(xiàn)世？</br>　　但是，原主的記憶卻逼著他直視了許多問題。</br>　　他為何要來到這里，為何要接管徐行之的人生？</br>　　原本屬于徐行之的夢想，為何要照進(jìn)他的現(xiàn)實中來？</br>　　為何世界之識一定要他來做這件事？</br>　　那世界之識送他進(jìn)來時，說出的所謂“話本嚴(yán)重擾亂了世界脈絡(luò)”，現(xiàn)在想來，全他媽是扯淡。</br>　　……不過是一本信筆寫就的話本，丟到舊書攤上都是無人問津，怎會有這般的本事？</br>　　當(dāng)初他頭腦混沌著，從家中暖床上被強行拉扯到漆黑的異域之中，已是有些顛三倒四，被投入蠻荒之初便差點被那手持剃刀的怪物一刀兩斷，好容易掙出一條命來，又碰上了孟重光。</br>　　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對世界之識拉他下水的理由多加考量片刻，就被迫接過了那把要殺孟重光的匕首。</br>　　……操。</br>　　零零碎碎的細(xì)節(jié)水草般糾纏著他，叫徐行之頭痛不已，就連發(fā)現(xiàn)原主與孟重光關(guān)系非比尋常一事相比之下都顯得不那么糟心了。</br>　　徐行之伸手一摸，那把世界之識贈與他的匕首被壓在枕頭下。不知是不是巧合，它恰好擱放在枕頭左邊，徐行之若想抽匕首，也只是一抬手的工夫。</br>　　徐行之拿著匕首看了一會兒就覺得反胃，照原位置塞了回去。</br>　　做過幾個簡單動作，徐行之才覺得躺得骨頭疼，腿一抬就下了地，誰想膝蓋一打直一用力，便是一陣天旋地轉(zhuǎn)。</br>　　恰在此時，一顆腦袋打緊閉的門扉里鉆了出來，恰好看到徐行之下地后、搖搖晃晃要往下倒的樣子。</br>　　“哎哎，哎！”</br>　　一雙手剎那間就遞到了徐行之身前，然而徐行之還是穿過了他的身體，咕咚一腦袋栽到了地上。</br>　　周北南僵了片刻，抬手看向自己呈半透明狀的手掌，自嘲地一哂。</br>　　他轉(zhuǎn)開眼睛，看到徐行之抱著腦袋蜷成一團(tuán)的樣子，改換了神情，胳膊一抱，幸災(zāi)樂禍地笑道：“足足躺了四天，睜眼就想下地，摔不死你。”</br>　　徐行之虛眩著一雙眼睛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摸到了床沿，他用手肘壓住床邊，勉強把身體給掰正后又發(fā)了一會暈。</br>　　能開口之后他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躺了四天，我一下地你就聞著味兒來了？是不是閑著沒事兒就往我這里跑啊。”</br>　　方才在夢中還與他飲酒互毆的周北南漲紅了臉，罵道：“滾，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是怕你一個不小心死在床上沒人給你收尸。”</br>　　“怕我死，你剛才接我干什么？”</br>　　周北南睜眼說瞎話：“……誰他媽接你了？再說，你看看我這樣接得住你嗎？啊？”</br>　　“接不住你還接。”</br>　　周北南被噎得翻了個白眼，但還是認(rèn)命地跟徐行之一起并肩坐到床下，背靠床鋪，指責(zé)他：“狗咬呂洞賓。”</br>　　徐行之笑笑，伸手扯過幔帳，把手上蹭到的塵灰擦去。</br>　　玩笑歸玩笑，徐行之這一下著實摔得不輕，腦袋里像是炸了蜂窩似的，嗡嗡尖叫了許久，他才緩過這陣勁兒來，盤問周北南道：“……我睡了四天？”</br>　　……怪不得周北南都能下地了。</br>　　“嗯。誰來叫你都不醒，昨天陸御九來看你，還被你給嚇哭了。”周北南似乎說話不刺徐行之兩句就渾身難受，“你是豬嗎？”</br>　　徐行之一點都不介意：“爹，你肩膀上的傷怎么樣了？”</br>　　周北南：“……”</br>　　沒能從徐行之這里討到口頭便宜的周北南頗有些忿忿：“老子好得很，一段時間不能動槍而已。”</br>　　周北南顯然對自己的事情不大關(guān)注。他很快盯緊了徐行之，反問道：“你怎么回事？自從進(jìn)來蠻荒后就總是昏天暗地的睡，不是身體出毛病了吧？”</br>　　徐行之一時語塞。</br>　　就目前狀況而言，他還真的是出了大毛病，從皮到骨都換到了另一個人身上。</br>　　周北南見徐行之不說話，反倒起了追根究底的心思，逮著他問：“你到底怎么了？心事重重的，以前你不這樣啊。以前……”</br>　　提及以前，他倒是自己先閉嘴了，難得地斟酌了一下言辭，方才開口道：“也是，這些年你跟九枝燈呆在一塊兒，他沒少難為你吧？”</br>　　徐行之一愣，知道他是誤會了什么，而且誤會得挺大發(fā)。</br>　　然而他轉(zhuǎn)念一想，并未開口否認(rèn)，而是含糊道：“還好，再怎么樣，總算是過來了。”</br>　　徐行之實在是被那世界之識真真假假的消息弄得怕了，現(xiàn)在他亟需一些靠得住的東西，來穩(wěn)住他被原主記憶擾得一團(tuán)糟的心神。</br>　　……曲馳已是心神失常，指望不上；孟重光心思深沉，難以應(yīng)付；陸御九進(jìn)蠻荒前也只是個中級弟子，或許不很能了解過去發(fā)生的種種秘辛；陶閑更不必提，丹陽峰外門弟子而已。</br>　　如晝……</br>　　想到這個名字，徐行之便覺得心窩上挨了一拳似的，悶悶難受得緊。</br>　　若不是原主的記憶，徐行之絕不會發(fā)現(xiàn)她和妹妹梧桐有那么多的相似，以至于他現(xiàn)在根本不敢去見元如晝。</br>　　相對而言，周北南身為應(yīng)天川大公子，最能知道一些內(nèi)部事務(wù)，最重要的是，他機(jī)心最少，徐行之哪怕問得稍深些，也不必?fù)?dān)心會暴露些什么。</br>　　……說白了，就是傻。</br>　　果然，不等他問下去，周北南倒先冷笑起來：“你養(yǎng)的崽子咬起人來可真夠狠的。我們這些人以前對他雖說不怎么樣，但再怎么說，也沒有殺父弒母之恨吧？要殺便殺，一刀兩斷，好歹也算給個痛快，把我們關(guān)在這里，分明是想慢慢熬死我們。”</br>　　徐行之用一個以不變應(yīng)萬變的苦笑對付過去。</br>　　周北南心腸也著實軟，徐行之只不過露出了個稍稍示弱的表情，他便別扭了起來，干咳一聲：“……不過說到底也不能全算是你的問題……得了，不提這回事了行吧。”</br>　　徐行之巴不得他多說一些，立即接上了話：“雪塵的去向你可知道嗎？我在外面絲毫未曾聽說過。”</br>　　“雪塵，溫雪塵……”提到溫雪塵，周北南咬肌微微鼓了幾下，“小弦兒在蠻荒里找到我的時候已經(jīng)快要生產(chǎn)。她親口告訴我，她從清涼谷來，雪塵不在了……死了。”</br>　　聽到這兩個字時，不知為何，徐行之覺得喉頭一哽，像是硬的血塊嗆住了，血塊冷颼颼地散發(fā)著寒意，把他的喉嚨凍得生疼。</br>　　他聽到自己說：“雪塵怎么會死？”</br>　　陸御九先前與他談?wù)撈饻匮m來，只模糊地提及“溫師兄可能不在人世間了”，當(dāng)時的徐行之還并未對世界之識產(chǎn)生懷疑，便想或許溫雪塵是因心疾早逝，亦不無可能。</br>　　然而現(xiàn)在，溫雪塵實實在在的死亡擺在了徐行之面前。</br>　　而且這個消息還是已經(jīng)嫁與溫雪塵為婦的周弦?guī)淼摹?lt;/br>　　徐行之懷疑原主的身體與記憶已經(jīng)對他浸染過深，否則何以解釋他現(xiàn)在為何會痛得恨不得把心臟挖出來。</br>　　徐行之記性尚可，他知道各門所戍守神器的名稱，也記得清涼谷看守的神器名為“太虛弓”。</br>　　據(jù)陸御九說，他手下的鬼奴里有幾個清涼谷師兄，這便意味著他并不是獨自一人參與盜搶神器之事。</br>　　而以徐行之現(xiàn)在對溫雪塵的了解，他冷情理智，為正道處處圖謀，耗盡心血，就像徐行之最初做出的判斷，此人絕不可能做與正道悖逆、有損師門之事。</br>　　可以想見，如果陸御九與清涼谷其他幾人私自盜竊太虛弓，被溫雪塵發(fā)現(xiàn)……</br>　　種種可能像是翻泡的開水一樣層層涌上來，沖擊得徐行之眩暈不已。</br>　　他沖口問出：“他是因為太虛弓”</br>　　話一出口，徐行之就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根。</br>　　劇痛讓他恢復(fù)了理智，但不該說的話也已然說出了口。</br>　　要是平時的徐行之，即使是面對心思不深的周北南，也會循循善誘、徐徐圖之，從他口中套話，絕不會如此大膽地直切主題。</br>　　假如世界之識騙了他的話……假如當(dāng)年孟重光他們盜竊神器之事并非如徐行之事先推想過的那樣，自己這樣發(fā)問，豈不是……</br>　　思及此，徐行之的冷汗刷地冒了出來，像是有蟲子沿著他后脊梁骨往上爬，背上的肌肉緊張得一跳一跳。</br>　　周北南那廂也沉默了下來，片刻后，他的肩膀微微聳動了起來，竟是在悶笑。</br>　　“……太虛弓？……”周北南喃喃重復(fù)著這三字，“太虛弓……好一把太虛弓……”</br>　　徐行之一瞬間有些迷茫。</br>　　難道他記錯了？清涼谷鎮(zhèn)守的神器并非“太虛弓”？</br>　　周北南側(cè)過臉來盯住他，唇畔竟隱隱在顫，眼中血絲遍布：“……你不知道？”</br>　　被逼視著的感覺并不好，徐行之喉結(jié)飛快滾動了一番，思索著該如何把剛才那句話的漏洞填補上去：“我……”</br>　　周北南卻搶在他前面開口，把他的辯解生生壓回了喉嚨里：“對，對，我忘記了，你的確是不知道的。……事發(fā)之時，你已不在風(fēng)陵山了。”</br>　　他用尚能動彈的那只手了一把頭發(fā)，咬牙切齒地笑道：“沒有什么太虛弓，從頭至尾，都他媽沒有太虛弓。”</br>　　徐行之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凍結(jié)了那么一瞬。</br>　　“……什么意思？”</br>　　周北南輕聲說：“神器是假的。……四門神器，全都是假的，真正的神器，早就在千年前的神魔之戰(zhàn)中毀掉了。”</br>　　徐行之腦袋里嗡的一下。</br>　　既然如此，在原主記憶中曾出現(xiàn)的所謂“神器賞談會”……</br>　　他并不愚笨，只在電光火石間便明白了許多事情。</br>　　當(dāng)年廿載大膽作亂，擾得烽火狼煙、天下大亂之時，清靜君岳無塵橫空出世，一人一劍，換來四海升平，萬幾清暇，是何等的風(fēng)光煊赫。</br>　　然而，如果神器本體仍在，四門明明只需請出神器、加以鎮(zhèn)壓即可，為何修士們還要戰(zhàn)得如此辛苦，還需得清靜君來力挽狂瀾？</br>　　至于那借以炫耀戰(zhàn)力的神器賞談會，想想便知，名為清賞盛事，實則是虛張聲勢罷了。</br>　　若當(dāng)真是有壓倒性的底氣，又何必要靠炫耀來展現(xiàn)呢。</br>　　徐行之迅速梳理著思路。</br>　　孟重光他們盜來神器，想要派上某種用途，卻發(fā)現(xiàn)神器不頂用。神器被竊的事情不可能隱瞞得住，因此周北南和孟重光他們便只能束手就擒。</br>　　為了不叫四門神器均為贗品的秘密泄露，同時也為了加以嚴(yán)懲，四門才決定將參與此事的弟子才被投入蠻荒。</br>　　徐行之覺得這個解釋相對說來比較圓滿。至少世界之識在這一點上沒有欺瞞他。</br>　　可周北南的某句話還是叫他有些在意。</br>　　什么叫“……事發(fā)之時，你已不在風(fēng)陵山了”？</br>　　原主在神器失竊前離開了風(fēng)陵山？</br>　　徐行之正在心中勾畫時間的脈絡(luò)，便聽得門軸再次發(fā)出一聲喑啞的嘆息。</br>　　孟重光身著風(fēng)陵山常服，邁步走了進(jìn)來。</br>　　一看到孟重光，徐行之登時想到了那個叫他神思紊亂地昏了四天的吻，后背轟地一下燒了起來，還有些呼吸不上來，嘴里仿佛又品到了那點清甜滑膩的味道。</br>　　孟重光似乎并不為徐行之的醒來和周北南的到來而驚訝，立在門口，負(fù)手而笑：“周師兄。”</br>　　這三個字喚得既溫煦又動人，但周北南只一聽便覺頭皮發(fā)麻，暗地里“操”了一聲后，硬生生把自己從情緒里扯離開來：“得得，我這就走。”</br>　　他走的墻，一眨眼就沒了蹤影，但徐行之分明看到，在臨走前，周北南回過頭來，不無同情地看了自己一眼。</br>　　這一眼下去，徐行之頓覺頭皮發(fā)麻。</br>　　在地上坐了這么久，徐行之身上也攢起了點兒勁。他扶床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爬起來到石桌邊坐下，提起桌上的壺晃了晃，里頭的茶水早干了。</br>　　他把從剛才起就抓在手邊的折扇放在桌案上，按照先前記憶里那樣驅(qū)動靈力，將折扇幻化出了那只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酒壺。</br>　　孟重光也跟著坐到了桌邊來。</br>　　徐行之滿滿倒了一杯，可杯子還沒送到嘴邊，就被孟重光按住了杯口。</br>　　他目光里隱有不快：“師兄，別用這個東西。”</br>　　孟重光的手指就攔在他嘴唇與杯沿之間，這叫徐行之想到了某些不大好的事情，本能地朝后避了避：“……為什么？”</br>　　孟重光抿抿唇：“……他走了之后，你總喝酒，后來嫌酒不夠，才用做儲物戒指的辦法做了這儲酒壺。”</br>　　徐行之著實渴得慌，也沒細(xì)想“他”所指的是誰，端著杯子繞開了他的手：“我現(xiàn)在又沒酒癮，就是解個渴。”</br>　　把杯子送到嘴邊時，徐行之特意換了個方向，沒碰著孟重光剛才用指尖壓著的地方。</br>　　孟重光眸光又暗了暗。</br>　　在他喝酒時，孟重光直盯著他在薄薄皮膚下來回滑動的喉結(jié)看，過了一會兒，他突兀問道：“師兄，你和周師兄總是有很多話說嗎。”</br>　　徐行之差點嗆著，點滴酒液從他唇邊淅淅瀝瀝流下，順著下巴一直流進(jìn)他衣服里去。</br>　　他身上只著一身里衣，酒液流下時，他眼疾手快地扯起襟口，免得把衣服染污了。</br>　　看到從他領(lǐng)口里透出的那抹白，孟重光的舌尖往合并著的牙關(guān)上一頂，迅速俯下身去。</br>　　徐行之露出的鎖骨廓線上頓時有了幾分涼意。</br>　　徐行之一個激靈，猛地用單手合住了敞開的襟扣，可做完之后又覺得這個姿勢有點像大姑娘，只得盯著孟重光，目光中隱隱有威脅之意。</br>　　孟重光的手臂卻不退反進(jìn)，搭在了徐行之腰際，捏揉著他曲線分明的腰肌線條，相比于他這個正大光明的動作，他注視著徐行之的眼中卻浮上了一層委屈的薄光，喃喃道：“重光只是想幫師兄做一下清理。”</br>　　原主的記憶，直到梅花樹下被孟重光這個小混賬強行下口，才被猝然打斷。</br>　　雖然徐行之很不想看接下來的場景，但現(xiàn)在被孟重光貼到這么近的距離，他還是忍不住想知道后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br>　　他和孟重光的關(guān)系到底進(jìn)展到了何等地步？</br>　　是否真的已經(jīng)……</br>　　當(dāng)徐行之還是徐屏?xí)r，他沒少進(jìn)那些賣春寮銷金窟，然而他只是覺得那里的姑娘漂亮養(yǎng)眼，聽她們唱個淮揚小調(diào)已是心情通暢，至于更近一步的事情，他想倒是想過，然而父親在別處待他寬松，唯獨在男女之事上要求甚嚴(yán)，徐行之本人對此興致又不是很高，因此他對此是半分經(jīng)驗都無。</br>　　現(xiàn)如今，他沒能抱到溫香軟玉，倒是被一個男人摟在了懷里，這種滋味委實奇異得很。</br>　　想到父親徐三秋，徐行之又一時恍惚起來，推拒道：“……別抱著我。”</br>　　孟重光不想會受到徐行之的拒絕，立刻露出受傷的表情，也不講話，一雙眼睛里繚著薄霧，手指卻鐵石似的扣在徐行之側(cè)腰，絲毫沒有要撤開的意思。</br>　　徐行之自然是不敢開罪孟重光，瞎扯了一個借口：“我?guī)兹瘴丛逶∵^，你這樣……”</br>　　孟重光貼住他，聲調(diào)溫軟：“師兄放心。師兄臥床這幾日，我每日都有給師兄擦身換衣。”</br>　　徐行之：“……”</br>　　倘若不知道孟重光對自己的心思，徐行之肯定會在心里暗夸這孩子孝順。</br>　　然而知曉真相后的徐行之只覺臉上燒得慌。</br>　　孟重光卻似乎尤嫌不足，把聲音壓低了，湊在徐行之耳畔，淺淺吐息道：“還有，我也確認(rèn)了一直想確認(rèn)的事情。”</br>　　徐行之覺得被他攀附到的每一處皮膚都火燒似的發(fā)著熱：“……什么？”</br>　　“我一直在想……”孟重光親了一口徐行之的耳垂，滿意地看到被親吻的地方漲紅起來，才小小聲耳語道，“師兄這些年都和九枝燈在一起。我怕那九枝燈欺負(fù)師兄，所以我悄悄試驗了一下……”</br>　　徐行之深吸一口氣，有點不祥的預(yù)感。</br>　　孟重光誘惑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尖滑了過去：“師兄很緊。我好高興。”</br>　　徐行之臉色陡變，立即掙開孟重光的胳膊，起身倒退數(shù)步。</br>　　不知是錯覺還是怎樣，徐行之只覺凳子與臀部摩擦的地方隱約生出了異常之感。</br>　　察覺到徐行之的抵觸情緒，孟重光垂下眼睛，似是有些低落，但他很快抬起頭來，眉眼間盡是晃人的明媚笑意：“……跟師兄開玩笑的。”</br>　　徐行之只覺耳朵燒得緊。</br>　　自從孟重光那一吻落下來，把他再度推入原主的記憶識海之中后，越來越多的事情開始超出了徐行之的想象與控制。</br>　　眼前的孟重光，可以說是他最大的麻煩和變數(shù)了。</br>　　……孟重光若是真同原主有那種情愫，那自己莫不是也要……</br>　　好在徐行之向來想得開，不消幾個瞬間便做足了準(zhǔn)備。</br>　　孟重光與原主哪怕已經(jīng)翻云覆雨過，那也是原主的事情；他若是想再要，自己除了順從，難道還有第二條路好走？</br>　　左右這是原主的身體，不是自己的，孟重光若要，便隨他要去。</br>　　想通這一點后，徐行之也意識到，自己對于這段故事實在是太過全情投入了。</br>　　既然孟重光已經(jīng)知道蠻荒鑰匙碎片的位置，那么自己唯一的先知優(yōu)勢也不復(fù)存在，現(xiàn)在的他，不過是一名看客而已。</br>　　而且，自從上次在虎跳澗留名，從周北南那里得知蠻荒外的年號與他原先所處之地的年號相同，徐行之便燃起了一股希望。</br>　　或許……或許他也生活在和這群人一樣的現(xiàn)世，只是彼此兩不相知而已。</br>　　如果能借靠孟重光的力量回到現(xiàn)世之中，他便能尋找他的家人了。</br>　　這般想著，徐行之定一定神，便又坐回了桌邊，自行斟酒。</br>　　離開孟重光，徐行之根本出不了蠻荒，所以掙扎亦是無用，倒不如閉目享受。</br>　　孟重光確認(rèn)徐行之并未生氣，才稍稍松了一口氣，再次貼近他的身體，目光中隱有祈求：“師兄，這許多日子過去了，你……可否原諒重光當(dāng)年做下的事情了呢？”</br>　　徐行之不答。</br>　　他的確做好了替原主獻(xiàn)身于孟重光的準(zhǔn)備，然而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想走這一步棋。</br>　　于是他岔開了話題：“我們下一步去哪里取鑰匙碎片？無頭之海？還是化外之地？”</br>　　“待師兄和周北南養(yǎng)好身體，我們再出發(fā)。”孟重光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面露難過之色，但能如此貼靠著師兄，他已是慶幸之至了，“……我們?nèi)セ庵亍！?lt;/br>　　現(xiàn)世之中的風(fēng)陵山大殿中，九枝燈正在伏案閱文，并用朱砂批改。</br>　　大殿內(nèi)除他之外別無二人，四面墻壁，一扇重門，隔絕了外來的一切聲響，靜得仿佛千鳥飛絕的空山。</br>　　當(dāng)門被從外推開的瞬間，九枝燈驀然抬頭，開口便問：“是溫雪塵回來了嗎？”</br>　　話一出口，殿外交錯鏗鏘的刀槍與痛呼聲便將他的猜想盡數(shù)粉碎，九枝燈微微迸射出光彩的雙眼重歸山高水遠(yuǎn)的清冷：“是何人來犯？”</br>　　底下的弟子隱約意識到自己帶來的并非九枝燈期望的消息，便畏懼地恨不得將頭埋進(jìn)胸腔里去：“……回山主，是徐平生。”</br>　　九枝燈：“又來了？”語氣很淡。</br>　　“是。”</br>　　九枝燈繼續(xù)埋首于山海般浩繁的竹簡之中，持筆點染一絲朱砂，于其上批注，隨口道：“殺了他。”</br>　　“山主……”來稟告的弟子言語間似有猶豫。</br>　　九枝燈也很快反應(yīng)了過來，越過他的肩膀，看清了搖曳彌天的鱗動波光。</br>　　“他也值得你們動用風(fēng)陵山守山大陣？”九枝燈重新擱下竹簡，“他是和誰一起來的？”</br>　　弟子猶豫道：“……是卅四。”</br>　　九枝燈稍稍凝眉后，沒再多說一字，伸手按緊腰間佩劍。</br>　　那弟子眼前一花，九枝燈的身影已消失在高位之上，那竹簡邊緣甚至仍殘留著余溫。</br>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就是純純的糖啦！理直氣壯叉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