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奶奶竟然認(rèn)識瘋老頭的消息，林墨結(jié)結(jié)實實的被嚇了一跳。
    奶奶落在遠(yuǎn)方不知何處的眼神忽然柔和了下來,  林墨等著她接下去的話,  心跳越來越快。
    “唉，有緣無分啊。”
    “誰和誰有緣無分！”
    林墨著急的問道。
    奶奶看了林墨一眼，
    “有些事啊,  本來不打算告訴你。但是呢,  又覺得不該瞞著你，講給你聽就當(dāng)讓你吸取一些經(jīng)驗教訓(xùn)吧。”
    說完,  奶奶又補(bǔ)充道：
    “反正你就當(dāng)個故事去聽吧！”
    林墨喂了奶奶幾口水喝,  奶奶擦擦嘴,  繼續(xù)道：
    “他叫秦文，小時候是我的鄰居。那時候我父親任保長，家里條件還不錯。秦文的父親和我父親是拜把兄弟，和我父親都畫得一手好畫。小時候我和秦文就總看他們畫畫,  因為年紀(jì)相仿，也時常在一起玩。小時候就總聽兩家大人說將來要讓我們倆成婚，我們倆感情也一直不錯。可是后來，我父親因為成分問題被抓起來，當(dāng)時秦伯父為了救我爸到處游說,  誰知有一次半路遇上一群日本兵，他們剛剛抓住了幾個土匪，其中有人認(rèn)識秦伯父，結(jié)果日本兵就以為他們是一伙的，把秦伯父也給抓起來了。”
    “后來呢？”
    “后來秦伯母得到消息，說是秦伯父跟土匪一起被槍斃了，就認(rèn)為是我爹害死了他，來我家大鬧一頓之后上吊自殺了。秦文后來隨他大伯離開了堡子去了上海，他大伯在上海有朋友做畫的生意，便帶著秦文投奔過去。”
    “你們一直都有聯(lián)系么？”
    林墨問。
    奶奶點點頭，
    “秦伯母臨死前說決不允許我們倆結(jié)婚，以后兩家就是仇人。所以我跟秦文今生的夫妻緣分便是沒了，但是秦文一直對我念念不忘。”
    “那你呢？”
    “因為我爹的政治成分我處處收到壓制，后來我爹多虧了在任期間人品好，救了不少人。算是這些人有良心，當(dāng)時我爹被綁在樹上要被執(zhí)行槍刑，有幾個農(nóng)民站了出來替我爹求情，說不該槍斃，老百姓們都知道我爹人好，所以也都站出來說話，我爹就這么保下一命，但是不久也因為身體原因離開人世了。那時候太困難了，不讓我上學(xué)，不讓我工作，實在沒辦法了，你爺爺是軍官，人品也好，就圖他能把我?guī)С鋈ィ跃瓦@么嫁人了。”
    “秦文知道么？”
    “那時候我寫信告訴他忘了我，他只回信祝我幸福，便沒了音信。直到你爸出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探到我消息的，然后給我來了信。可是那個年代，我已嫁為人婦，哪能跟別的男人還保持聯(lián)系，所以我就不再回信。又過了幾年，他又來了封信，信上說他結(jié)婚了，有了個女孩兒，夫人是他大伯那位朋友的女兒，但是兩人沒有感情。”
    “他還惦記你是么？”
    “惦記也沒有用啊，況且那么多年都不見，我連他的樣子都記不太清了。”
    “嘖嘖，絕情！”
    林墨撇撇嘴說道。
    奶奶無奈的笑了，
    “當(dāng)時的社會能生存下去就不錯了。況且我那個成分，和誰一起都是連累人家。”
    “那他后來怎么變成那個樣子？”
    奶奶停了很久，才說道：
    “后來我們就各過各的，我知道他在幫忙經(jīng)營畫廊，再后來我們都不再聯(lián)系了。當(dāng)我?guī)缀跬涍€有這么一個人存在的時候，你爸媽出事了，不知道他是從哪得到的消息，竟然來到這邊找我。”
    “天吶……”
    林墨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
    “可是通知我的竟然是救助站。”
    “哈？”
    “見到他時他已經(jīng)不成樣子了，后來我?guī)退差D下來，他就靠著賣畫為生。”
    “他去哪賣畫？”
    “我給他介紹個市里的人，那人定期來收畫。”
    “那他的家人呢？”
    “他只說離婚了自己凈身出戶，后來好像他女兒來找過他，好像關(guān)于畫庒的事，他也沒說，我就沒再問。”
    林墨點點頭，
    “那后來你為什么要執(zhí)意搬走？”
    “其實堅持讓你放棄畫畫的人是他。”
    “為什么！”
    林墨聲音抬高，難以置信的問道。
    “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原因。秦文覺得你的性子很像他，怕你也落得他的下場，所以就勸我?guī)汶x開。”
    “那他后來去了哪里？”
    “回上海了。”
    “那……你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
    奶奶深深的嘆了口氣，
    “不是沒想過，但是他不同意。他那時候已經(jīng)病的不輕了，覺得不能再拖累我們倆。而且后來他那個女兒出了事，他就回上海了。”
    “出了事？”
    “他也沒說清楚，好像是他女兒被人欺負(fù)了。聽他說，他女兒也是個很有天賦的藝術(shù)家，可是就是不結(jié)婚，后來家里人發(fā)現(xiàn)她喜歡女人，這件事在當(dāng)時簡直是罪過啊！家里鬧翻了天，好像也是這個成為壓倒他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女兒跟他的感情比較深，但是他一個倒插門女婿也沒有話語權(quán)，離婚之后只身出了戶，加上生病不愿意拖累女兒，父女倆便沒有太多的聯(lián)系了。后來她遇見了一個商人，家里人就非要讓他們結(jié)婚，他女兒不同意，大鬧了一場，好像是要逃走，結(jié)果那個商人截住了她，還把人給禍害了，具體的情況秦文沒有多說，我只知道這些。秦文知道女兒出了事，跟我交代一下就匆匆回上海了。”
    “這一家人的命運(yùn)也是夠令人唏噓的。”
    “唉，是啊，都是命啊。”
    “那他……”
    “幾年前去世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時候你在讀大學(xué)，有一天我收工回家，看到一個女人站在我門口，她說自己是秦文的女兒，交給我一封信，然后說秦文臨走前嘴里還念叨我的名字。”
    “這么說你見過她女兒？”
    “就見過那么一次，是個很有內(nèi)秀的人。她給完我信就離開了，看樣子她身體也很不好。”
    林墨點點頭，也是，能幫著父親給一輩子都不能忘記的女人送一封信，這事也挺難為人的。從自家來說，也沒有什么立場再跟人聊些什么。
    “林墨啊，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也算是給你一個交代。或許我們錯了，但是，我們都希望你能平安的度過一生。我們這代人受過的苦難太多了，我們不希望你也走老路。對于你和何小姐的事，我知道我們的條件比不了人家，而且也不知道人家家里怎么看待這件事。我是個將死之人，只希望你能過你想過的生活。要是真的愿意在一起，那就在一起。走這條路不容易，未來的困難還得你們倆自己擔(dān)著。可是林墨，你記著，不論什么時候，做事一定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即便受了再多的委屈，但是只要你覺得這是對的，不會傷害到更多的人，那就堅持。”
    林墨從養(yǎng)老院出來，獨自走在路上。冷風(fēng)吹的頭腦清醒許多，想起奶奶和秦文，又想起自己和桃子，還有何書雅，林墨深深的吐了口氣。何書雅的突然出現(xiàn)意味著這一代人的人生戲碼正式開演。細(xì)思的話，自己明明是個不相干的人，卻不知不覺的被卷入其中，林墨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一想到下午桃子送自己來的路上一句話都不說的樣子，林墨就覺得頭大。雖然知道桃子肯定心里有數(shù)，但是畢竟是女人，尤其是看著自己的愛人跟別的女人擁抱，心里肯定不是滋味，而且還是有過情感糾葛的女人。
    想到這兒，林墨掏出手機(jī)。
    “喂？”
    電話接通了。
    “你在哪？”
    林墨問。
    “有事？”
    “不方便說話？”
    “還好。”
    林墨有些納悶，電話那邊很大的音樂聲，顯然桃子不在家。
    “在酒吧？”
    電話那邊沒有回應(yīng)。
    “跟何書雅一起？”
    “沒有。”
    “和朋友？”
    “沒有。”
    “和客戶？”
    “沒有。”
    “自己？”
    “有事么？”
    桃子語氣不佳。
    “這么兇干嘛！”
    電話那邊頓了一會兒，直接掛斷了。林墨盯著被掛斷的手機(jī)發(fā)愣，這人！怎么這么沒禮貌！想了想，林墨電話又撥了過去，過了一會兒電話才被接起，但是沒有聲音。
    “在哪？”
    “……”
    桃子不說話，林墨也不說話，電話里只剩下現(xiàn)場樂隊在唱歌。聽完一首歌，林墨掛了電話，招手?jǐn)r了一輛出租車。
    林墨一進(jìn)酒吧就看見獨自坐在斜前方的桃子，因為滿場只有她一人。
    林墨微笑著走向桃子，
    “嗨！一個人？我能坐下么？”
    桃子看了看四周，
    “周圍很多空位。”
    “但都不如這里視線好。”
    “下一場演藝還沒開始。”
    “是么？可是從看見你的背影開始，我就入戲了。”
    桃子忍住笑，做個了“請隨意”的手勢。
    林墨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要喝點什么？”
    服務(wù)生走過來問道。
    “螺絲鉆吧。”
    桃子一手把玩著一個小巧精致的十字架吊墜，一邊扭頭看向林墨，
    “搭訕的話，不是應(yīng)該跟我要一杯一樣的么？”
    林墨一臉不屑道：
    “那都是套路。”
    桃子笑睨了她一眼，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