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沒有回來,保定城外竟然多了一個村子。”回城的官道上,李尋歡帶著弟子葉開漫步而行，看著道路兩旁的景色，油然感慨道。這位曾經(jīng)的六如公子已經(jīng)增添了許多滄桑,身體也是一如既往的不好,才說了一句話就低低咳嗽了起來。
    “師父，前面有茶棚,不如我們坐下歇歇腳。”少年葉開開口道。上輩子經(jīng)過此地，這里并沒有什么茶棚。如今這里不僅多了茶棚,順著茶棚邊的小道向里面看去隱約可見一個原不曾有的小村莊。
    是的,上輩子,少年葉開內(nèi)里卻不是少年。他本是五年后的葉開，上一刻還在與妻子說話,然不過閉目小憩，睜開眼就發(fā)現(xiàn)自己回到了五年前，正與師父李尋歡回保定府的路上。
    一般人回到五年前，或許會慶幸自己可以改變許多遺憾，但葉開不是。葉開并不是一個喜歡往后看的人，對于重回五年前沒有什么興奮，同樣也不會覺得不適。他本是一個非常能夠隨遇而安的人。
    李尋歡點了點頭，卻見老板已經(jīng)拉上了籬笆：“呦~兩位客官,真是對不住了,今兒小鋪不開門。”
    葉開目光落在老板懷里的白麻布上,心中了然。這白麻布只有家中有喪事或者去參加葬禮的人才會用。老板一大早不做生意卻揣著白麻布顯然是要去參加葬禮的。
    風(fēng)聲送來,前面的小村子隱隱有喪樂傳出來，死亡與新生是誰也無法擺脫的兩大主題。
    李尋歡和葉開正要離開，就見城里方向不少老百姓拿著白麻布向這邊走過來。能夠讓許多百姓自發(fā)來送葬不是那個大族老者過世，便是那個樂善好施的鄉(xiāng)紳了。
    “路小佳！”葉開忽然失聲道。
    上輩子，路小佳被他的異母兄弟丁靈中一劍重傷，由他師父荊無命救走后，葉開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有人說路小佳已經(jīng)傷重不治，有人說路小佳得救并沒有死。當(dāng)年那場復(fù)仇，死了許多人，若說其中最無辜的肯定是傅紅雪和路小佳。
    “阿開的朋友？”李尋歡低聲咳嗽著問道。Ｘιèωèи.ＣoＭ
    “他是荊無命的弟子，也是真正的丁家莊三少爺。”對于師父，葉開并沒有隱瞞路小佳的身份，“如今丁家三少其實是我的異母兄長。”
    李尋歡嘆了口氣，情之一字事實上最難懂，最難破的。他半生為情所困，那位故友白天羽也比他好不到那里去。若不然何來的葉開呢？
    葉開看著路小佳，忽然很想上前認(rèn)識一下。他回來了，希望可以阻止悲劇再次發(fā)生。路小佳在的時候總是喜歡捉弄雙胞胎妹妹丁靈琳，可是葉開知道路小佳很疼愛妹妹，哪怕他們不再一起長大。路小佳生死不知，最牽掛的就是他與丁靈琳。
    仿若注意到了他們的目光，路小佳回頭看了葉開一眼，對他們點了點頭，便幾步向前面的村莊而去。
    路小佳來保定府外的小村子做什么？難道是接了什么殺手任務(wù)？
    路小佳的師父荊無命是個殺手，路小佳也跟著師父做了殺手。不過路小佳是個很有驕傲的殺手，更是個有原則的殺手，劍下未曾傷過無辜。
    當(dāng)年傅紅雪以為自己是白天羽的兒子，入關(guān)為白天羽復(fù)仇。梅花庵的兇手之一薛斌的后人薛果畏懼傅紅雪，拿八十萬兩請路小佳去殺傅紅雪。路小佳沒有去殺傅紅雪，卻花掉了八十萬兩，對方質(zhì)問他，他卻振振有詞說朋友本就有通財之義。
    這八十萬兩自然不是路小佳自己吃掉喝掉的，他把一大半送給了黃河的災(zāi)民，一小半送給了那些老公被薛果殺死的孤兒寡婦。偏偏他劍法高絕，薛果打不過他，也吵不過他，總之這是個非常任性的殺手。殺手默認(rèn)的規(guī)矩對于他而言都不算什么事。
    “既然好奇，何不去看看？”李尋歡道。
    葉開點了點頭，師徒二人跟著路小佳往那小村莊而去。然后他們就看到路小佳走到了一座宅子前，有人將一副白麻布交給了路小佳。當(dāng)那個穿著麻衣的人走動且露出臉，葉開簡直吃驚到了極點。
    只因站在門前遞送白麻布給路小佳的竟然是傅紅雪。傅紅雪本該十八歲入關(guān)的，可是他今年不過十七歲怎么會在保定府。難道是因為他回到了五年前，一切都變了？
    什么人能夠讓傅紅雪披麻戴孝？他的親生父母早就死了，他唯一的長輩就是養(yǎng)母也是葉開的親娘花白鳳。
    葉開忽然有些恐懼，疾步?jīng)_到了傅紅雪和路小佳面前。路小佳有些意外道：“你是方才——”
    沒有接路小佳的話，葉開看著傅紅雪問道：“傅紅雪，你為什么在這里？”
    對于這個有些奇怪的少年，傅紅雪有些愣然：“這里是我家，今天是我娘出殯的日子，我為什么不在這里？”
    “娘，娘死了？”葉開大戚，娘不是該一直好好活著嗎？為什么他回到五年前，娘卻死了？
    “娘，娘——”葉開有些激動地沖進(jìn)了靈堂。
    “他難道也是石姨的養(yǎng)子？”路小佳好奇道。
    傅紅雪搖了搖頭：“我沒有見過他。”
    傅紅雪很小就被石慧收養(yǎng)，不曾分開過，他與葉開年紀(jì)相仿，養(yǎng)母不可能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收養(yǎng)別的孩子。
    “公子，你哪位啊？”本在靈堂前燒紙的姜明朗見忽然有人跑到靈前喊娘有些茫然。
    養(yǎng)父臨終前已經(jīng)告訴他，其實師父是他的親生母親，而傅紅雪只是母親在尋找他的路上收養(yǎng)的孩子。姜明朗知道春夏秋冬是自己的同胞姐姐，不曾聽說還有別的兄弟流落在外啊。
    “我娘怎么死的？”葉開傷心地問道。
    傅紅雪已經(jīng)從外面追了進(jìn)來，開口道：“這位公子，棺中乃是家母，你可是認(rèn)錯人了。”
    “傅紅雪，你娘不就是我娘嗎？其實，我才是白天羽和花白鳳的兒子，而你不是娘親生的孩子。”葉開忍不住道。
    “……白天羽和花白鳳與我娘有什么關(guān)系？”傅紅雪愕然道，“我生父為胡不歸，自然知曉娘不是我的生母，可我弟弟阿朗才是娘的親生兒子啊。”
    葉開：“……”
    “阿開，看上面！”李尋歡無奈地嘆息了一聲，不明白葉開為什么會以為這個少年是魔教公主的養(yǎng)子，還因此認(rèn)錯了娘，更沒有想到這個少年竟然是當(dāng)年聞名江湖胡瘋子的兒子。
    “魚三娘？”葉開回頭看清靈牌上的名字，整個人都僵住了。這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傅紅雪不是母親的養(yǎng)子，而是被另一個人收養(yǎng)？
    春夏秋冬四姐妹說娘的真名是魚三娘，石慧是江湖行走的化名，故此這牌位上寫的便是魚三娘。棺木之中躺的也確實是魚三娘，而石慧卻已經(jīng)離去。
    “魚三娘正是家母！”姜明朗道，“家母一生只有四個女兒和我這個兒子，其余皆是養(yǎng)子和弟子。不知公子何故認(rèn)錯人，在家母靈堂鬧事？”
    “我已經(jīng)知道他是誰了！”傅紅雪道，“我曾經(jīng)被白天羽的夫人替換給魔教大公主，他應(yīng)該就是被白夫人抱走的那個孩子吧？”
    傅紅雪看向葉開道：“你的母親確實養(yǎng)過我兩年，不過我兩歲的時候就被我娘救出了西域。這些年我都是跟著養(yǎng)生活在杭州府和保定府。至于你的母親，當(dāng)年我娘曾經(jīng)給她一本武功秘籍，勸她報仇自己去報。”
    救？葉開又是一愣，傅紅雪沒有替代他承受那些不該由他承受的自然極少。可葉開又有些擔(dān)憂，那么他娘這些年連個寄托都沒有，還好嗎？那個“勸”，以他娘的偏執(zhí)，大約不是普通的勸吧！
    萬馬堂實力不凡，馬空群老奸巨猾，娘若是自己去報仇一定很危險。那場仇恨死了太多不該死的人，葉開想他應(yīng)該趁著還來得及去阻止母親。至于那些兇手，這些年畫地為牢，日日畏懼白天羽的后人復(fù)仇，其實又有什么樂趣呢！
    因自己鬧了一個大烏龍，葉開不得不一再表達(dá)了自己的歉意。傅紅雪和姜明朗也不是糾纏不休的人，且如今出殯在即，也沒有繼續(xù)糾結(jié)此事。
    葉開和李尋歡沒有立即離開，因為李尋歡已經(jīng)知道堂上的亡者是什么人了。前幾年阿飛曾經(jīng)與他說起自己遇到一個絕世劍客卻比劍不成的事情，后來他又收到了兒子李曼青的訴苦。李曼青雖然述說了對方有意侮辱小李飛刀，不過李尋歡本不在意這些虛名，根本沒有理會兒子的告狀，已經(jīng)隱約要他出頭。
    師徒兩人隨著眾人上了一柱清香，也聽了不少前來送葬的百姓說了不少這位石先生的事跡。聽聞她醫(yī)術(shù)高超，活人無數(shù)，難得還收留許多孤兒。這處小莊子也是因為石先生而建起來的，村子中不少人都是因各種緣故被貪官或者江湖幫派迫害的百姓。
    如今石先生過世，她的兩個兒子有繼承了她的這份良善，繼續(xù)開著藥鋪，養(yǎng)著善堂的孩子，庇佑這一方百姓。李尋歡看著那個坐在輪椅上的殘疾少年和跛腳的傅紅雪有些佩服。兩個十七歲的孩子能夠繼承先輩遺志當(dāng)真了不起。
    葉開是個很善于交朋友的人，雖然第一印象不太好，不過葉開還是順利纏上了未來舅兄。讓葉開意外的時，路小佳也曾經(jīng)被這位魚三娘指點過武功，教過學(xué)問。路小佳沒有跟著他師父做殺手，甚至他的師父荊無命如今也不做殺手了。
    葉開想這個魚三娘真是個有趣的任務(wù)，可惜他回來晚了，無緣得見。
    葉開沒有繼續(xù)和李尋歡回保定府，而是決定去關(guān)外尋找自己的母親。三個月后，萬馬堂堂主馬空群試圖先一步刺殺白天羽后人葉開，卻傷在葉開飛刀下，被花白鳳所殺。
    其后，葉開在江湖上承認(rèn)自己是白天羽后人，公布了梅花庵的部分真相。只是他僅說出了幾個已死之人，還表示一切都已經(jīng)結(jié)束。然而丁白云卻不愿領(lǐng)情，自承殺人，當(dāng)眾與丁靈中相認(rèn)。
    花白鳳想要找丁白云報仇，卻被葉開以丁靈中是白天羽兒子為由勸阻了。這段仇恨終究沒有像上一次將許多無辜之人牽扯進(jìn)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