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已經(jīng)到了八月，京中暑氣開始散去。賈敏母子三人經(jīng)過數(shù)月調(diào)理，身體也愈見康泰。想起在揚(yáng)州任上的丈夫，賈敏打點(diǎn)行囊準(zhǔn)備帶著一雙兒女南下與林海團(tuán)聚。
    不說林海任巡鹽御史是新帝有心整頓鹽運(yùn)，只怕兩三年內(nèi)難以回京。就是林海在任上，也少不得夫人出面打點(diǎn)內(nèi)外。
    臨行前，賈敏前來辭行，賈母拉著女兒的手好一頓埋怨。盡是說賈敏心狠，竟然丟下她這個老母親跑這么遠(yuǎn)，何不留在京城等林如海他日回京之類的話。
    這老太君素來喜歡晚輩圍著自己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卻也不從賈敏的角度考慮一二。
    林如海早年為了子嗣，賈敏也曾主動給丈夫納妾。林如海獨(dú)自南下的時候，賈敏還安排了兩個通房丫鬟同行。這本是這時代的士大夫階層通病，若是賈敏不如此安排，少不得被人編排。
    可是不說林如海在任上需要夫人主持中饋，賈敏也擔(dān)心后院起火啊。一個有妾室的男人絕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賈敏若是一直留在京中，誰知道兩三年后林府后院是個什么光景？
    如今林如海身邊的妾室通房都是府中家生子奴才，還好掌控，若是林如海的同僚塞幾個揚(yáng)州瘦馬歡場女子進(jìn)府那才麻煩呢！
    賈敏前來賈府辭行的時候，石慧也被叫了過來相見。自從上次石慧去林府救人之后，林玨就很喜歡粘著石慧。每次見到石慧都很高興，這次知道他們要去和爹爹團(tuán)聚，可能許久不能回京，林玨還特意帶了自己最喜歡的七巧板要送給石慧。
    小孩兒的心思最是純明，林玨最愛他的七巧板，卻沒有想過石慧是大人，不一定喜歡七巧板。看到小家伙一臉不舍又故作大方的將七巧板相贈，石慧也不由心下好笑。
    抱著小家伙好一頓揉搓，對于史太君的抱怨，石慧置若罔聞，笑道：“姑姑帶著玉兒和玨兒南下到底有些不便，我看璉兒這些年也頗有長進(jìn)，是該出去走走了。老太太，您看是不是讓璉兒姑姑他們南下呢？”
    石慧四兩撥千斤的幾句話，就定下了基調(diào)。
    史太君雖然舍不得賈敏出京，到底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她心中尚有幾分愛女之心，對于賈璉這個孫子卻沒有多少疼惜。
    知道事情無法挽回，對于石慧的建議，史太君倒是沒有反對。不過是傳了賈璉過來，叮囑了幾句罷了。
    邢夫人和王夫人坐在一旁并不插話。
    讓賈璉送賈敏回府，石慧并沒有離開，放下茶盞仿若不經(jīng)意道：“老太太，翻過年出了國孝，璉兒的親事也該提上議程了吧？”
    “老二家的倒是看上了他娘家的侄女，就是鳳哥兒，那孩子你也見過吧？爽利大方，我是最喜歡不過了。”提到這種事情，史太君倒是很高興。
    王夫人時常接王熙鳳過來玩，王熙鳳長得好看，有很會說話，史太君對王熙鳳很滿意。不過因為賈赦非暴力不合作，賈璉也沒有表示出對王熙鳳的在意，加上國孝，這件事才沒有放到明面上。
    “見過一兩次是個漂亮的姑娘，不過啊——”石慧嘆了口氣道，“我是晚輩，本來有些話不該說。但是一筆寫不出兩個賈，關(guān)起門來，有些話不中聽我也是要說的。”
    這些年因為石慧不大奉承，史太君就有些不喜歡這個侄孫媳婦。但是史太君到底也知道如今兩府最出息的是賈敬，前幾日她與賈敬鬧得不愉快，自然不愿意又和石慧鬧掰。
    這也是石慧每次都不會自己正面撕，對付史太君婆媳素來是扯著賈敬的皮子做。故而史太君只是不太喜歡石慧不懂的奉承，還不知道斬斷自己左膀右臂的也是石慧。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說的。”史太君笑呵呵道。
    “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見兒女親事合該是長輩操心。璉兒到底是赦叔的兒子，赦叔和大太太在，二太太是不是太越俎代庖了？當(dāng)然了，老太太您是他的祖母，若是過問的話自是無妨。可二太太只是嬸娘，可以薦人選，卻不好越過赦叔和大太太，談不上看中。老太太，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邢夫人聞言不由眼中一亮，不過看了一眼上首的史太君，到底不敢說話。
    榮國府上下都嫌棄邢夫人小家子氣，給賈璉相看哪里輪得到邢夫人。不過從人情倫理來說，確實是賈赦和邢夫人這個繼母最有發(fā)言權(quán)，其次才是老太太。
    王夫人氣得胸口上下起伏，只是她裝了多年菩薩，卻不能就此違了性子，捻著佛珠，一臉慈祥道：“侄媳婦這話怎么說，我是將璉兒當(dāng)做自己的孩子來疼，鳳哥兒又是個好的，一番好心如何就成了越俎代庖了？”
    “竟然是這樣嗎？那么二嬸怎么不比照著珠哥兒的標(biāo)準(zhǔn)為璉兒擇選？”石慧輕笑道，“珠兒聘了個書香門第的姑娘，璉兒自然也該比照這個，老太太您說呢？就算不能是書香門第的姑娘，璉兒身為榮國府襲爵長孫也該找個門當(dāng)戶對的。”
    “好了！侄孫媳婦，四王八公乃是老親了，璉兒的媳婦從王家出也沒什么不好的。再說了王子騰如今也算是風(fēng)光的，王家的門第如何就配不得璉兒了？”
    “鳳哥兒若是王子騰的親女，我自然無話說。至少王熙鳳卻是王子勝的女兒，不說王子勝早死，他生前也是文物不成，沒有爵位之人。王熙鳳頂多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兒罷了。”石慧臉色不改，“且王家女目不識丁，璉兒以后卻是要襲爵的，難道要有個目不識丁的妻子主持中饋？四王八公是老親了，有二嬸在實在不必再進(jìn)一個王家女。王家本就是姻親，倒不如另外結(jié)一位親家。”
    聽到石慧說王家女目不識丁，王氏越發(fā)不高興了：“侄媳婦啊，女子無才便是德，女人啊還是不要讀書太多的好。”
    “女子無才便是德那是王家的家教不是我們賈家。遠(yuǎn)的不說，只說我們敏姑姑還有元春姑娘那個不是從小讀書識字的？”石慧冷笑道，“赦叔雖然住在馬棚邊，但是二嬸不要忘了赦叔才是襲爵的一等將軍，榮國府的主人。”
    史太君偏心二房，壓制大房，卻也不希望二房真的就忘了自己的地位。她要的就是二房名不正言不順，這樣才會一心奉承她，靠著她當(dāng)家作主。
    故而石慧說這些只會戳王夫人的痛腳，史太君卻是不痛不癢。
    “說這些干什么？”史太君瞇了瞇眼睛道，“侄孫媳婦，你突然提起璉兒的親事，不是沒有說法的吧！”
    “我只是晚輩，只能給遞個消息。”石慧道，“先帝生前還留下幾個待字閨中的長公主，老太太知道吧？”
    先帝死前，宮中還有好幾個沒有出閣的宮主，其中最大的三公主已經(jīng)十八了。又有四公主、五公主、六公主都不過相差兩三歲。出了國孝，這四位公主的婚事就要提上日程，皇后娘娘可是愁懷了。
    正好張家和石慧也擔(dān)心賈璉的婚事，賈璉文不成武不就想要娶一個高門女基本沒有可能。若是門第低一點(diǎn)的好姑娘，又怕害了人家。史太君、王夫人哪一個是好相處的？
    但是尚主就不一樣了，先帝在位時這幾位公主就算不得得寵。如今她們成了長公主，新帝與幾位妹妹的關(guān)系也不算特別好。但是在不得寵的公主那也是皇家的公主，不是史太君婆媳能夠擺布的。
    自漢唐之后，駙馬就無法身居高位了。優(yōu)秀的世家子弟誰也不愿意送去尚主，于是本朝公主下嫁的要么是勛貴人家的嫡次子幼子要么就是寒門進(jìn)士。ＷwＷ.ΧＬwＥй.coΜ
    賈家有爵位，還有個刑部尚書的伯父。賈璉雖然文物不成，卻沒有什么惡習(xí)。只要他的外祖張家肯出力，想要賈璉入選也不是難事。
    “你說尚主，璉兒他可以嗎？”
    “老太太，如今的寧榮二府已經(jīng)不是昔日國公府了。赦叔身上的一等將并無實缺，政叔——”石慧點(diǎn)到為止，但是眾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賈政憑著父親的余蔭，點(diǎn)了工部員外郎十幾年不曾挪動一下。對于背后還有點(diǎn)力量的賈家來說，賈政對那個位置簡直是愛的深切。
    “璉兒若是尚主，府上至少二十年無憂。如此，老太太才能好好培養(yǎng)寶玉，讓他的路走的順一些，您覺得呢？”
    賈寶玉是史太君的心頭肉，扯上賈寶玉，史太君的智商都能下線。
    石慧是絞盡腦汁地述說賈璉尚主之后對于榮國府尤其是對于賈政和賈寶玉的好處。史太君果然被她說動，同意了此事。
    不過史太君也是同意而已，絕不會出錢出力。石慧早就預(yù)料到了這一點(diǎn)，卻并不擔(dān)心。本來尚主就是張?zhí)迪认氲降模褪菫榱速Z璉的媳婦不會像自己的女兒一樣死的不明不白。
    張?zhí)导热徽f了，只怕已經(jīng)在皇帝面前提過。為了不阻兩個兒子的仕途，張?zhí)狄呀?jīng)準(zhǔn)備致仕。對于這位輔佐自己登基的老太傅，新帝絕不會吝嗇下嫁一個并不在意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