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暗淡。”白鹿說, “我飛不了多久。”
    “盡快回長安去, 東西不找了。”莫日根說, “出得城后, 下地?fù)Q我載你。”
    說時遲那時快, 城中升起一團黑氣，轟然旋轉(zhuǎn)著朝白鹿射來，莫日根頓時回頭，吼道：“陸許！當(dāng)心！”
    白鹿冷不防遭那黑氣一撞, 瞬間墜落，黑氣咆哮著射向兩人，陸許在空中化作人形，莫日根忙一個轉(zhuǎn)身，抱緊了陸許, 兩人狠狠墜向城外平原, 摔進了一片樹林中。
    撞進去的瞬間, 莫日根右肩先著地，手臂頓時骨折, 痛吼一聲。
    “陸許！陸許！”
    陸許昏迷不醒，遠(yuǎn)處傳來妖獸嘶吼, 顯然大批幽州城中妖怪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敵人蹤跡, 紛紛出城追來。
    蒼狼背著陸許, 前爪蜷著, 靠三只爪子一瘸一拐, 拖著殘腿在平原上疾沖, 逃離幽州城。
    烈日當(dāng)空，漫天黃沙，死寂之地中，風(fēng)沙掩埋著一具上古巨龍的尸骸。
    裘永思、鴻俊與熒惑騎在玄冥龍頭上，來到了鎮(zhèn)龍塔的第四層，這是一個萬里黃沙的世界。
    “它叫什么名字？”玄冥繞著那尸骸飛了一圈。
    “忘了……”鴻俊本來還在努力回憶，見那尸骸時，更想不起來了。
    “不重要，它已經(jīng)死了。”熒惑說，“它是最老的一位，昔年更在鼎湖接走過軒轅氏，走罷。”
    玄冥便昂頭升起，運勁于腹，熒惑隨之也輕輕吸氣。
    裘永思雙掌合十為禮節(jié)，旋即玄冥與熒惑同時吐氣，發(fā)出一聲金鐵般交錯的龍吟，那龍吟聲清越卻不刺耳，猶若龍族以一個奇異的禮節(jié)，正在為這老龍的辭世而發(fā)出陣陣悲歌。
    龍吟聲在鴻俊的胸腔中激起陣陣共振，遠(yuǎn)方沙丘環(huán)抱中央，那直通天際的光柱越來越近。
    緊接著玄冥一頭扎了進去。
    又一聲巨響，狂風(fēng)卷來，所有人同時大喊，被甩飛出去，鴻俊沒想到這一層居然風(fēng)力如此強大，連玄冥也被吹起，在空中遠(yuǎn)遠(yuǎn)拋開。
    “鴻俊——！”裘永思喊道。
    鴻俊瞬間已不知道被卷到什么地方，剎那間裘永思、熒惑與玄冥都變成黑點，消失在狂風(fēng)之中，他抖開五色神光，卻完全無處著力，他射出飛刀，飛刀一瞬間被狂風(fēng)卷走，鴻俊忙抬手召回飛刀，人的速度卻比飛刀更快。
    裘永思剛一揮筆，卻發(fā)現(xiàn)這一層的狂風(fēng)之中，根本無法入畫，天地之間什么都沒有，頭上、腳下，盡是萬丈虛空。
    熒惑化作火龍王，噴出火焰，火焰一出口便被卷到風(fēng)口的另一側(cè)，玄冥不斷翻滾，噴出冰息，奈何兩名龍王的龍息剛一釋放便被卷走。
    “永思——”鴻俊狂喊道。
    風(fēng)壁重重卷來，毫不留情，鴻俊只覺自己已化作為颶風(fēng)中的一片輕飄飄的羽毛，在狂風(fēng)里飛快旋轉(zhuǎn)，不辨方位。
    剎那間世間晦暗，如有無數(shù)光點，猶如流星般瘋狂卷來，眼前頓時又一片大亮。
    鴻俊的心臟霎時狂跳，仿佛要從胸膛中跳出來！
    一聲龍吼，不知從何方響起，第五層中央的巨大龍卷風(fēng)中，一條龍的身形若隱若現(xiàn)，黑氣隨著龍卷風(fēng)不斷擴散，龍吼聲道：“螻蟻之力，不知天高地厚……”
    鴻俊艱難一轉(zhuǎn)身，只見龍卷風(fēng)中萬點流星釋放，猶如劃過黑暗的千億白線，被卷在那黑暗龍卷里瘋狂旋轉(zhuǎn)。
    那是……心燈！
    “李景瓏？”鴻俊顫聲道，“李景瓏——！”
    他的聲音淹沒在了狂風(fēng)里，黑氣飛卷，緊接著那心燈釋放出的白線硬生生絞著龍卷風(fēng)扭轉(zhuǎn)了方向，朝鴻俊飛速一掃，風(fēng)眼處陷落的巨力猶如將他扯進了一個通道之中，令他飛速沿著那風(fēng)口隧道“唰”一聲滑了進去！
    漫天徹地的黑暗里，他看見了一根屹立于風(fēng)眼中的石柱，而李景瓏一身武袍獵獵飛揚，全身光芒萬道，一手釋放出千萬縷光芒，猶如實體，被卷向龍卷風(fēng)壁。天地一片漆黑，如末日降臨，李景瓏卻巍然屹立，就像這黑暗里的神祇！
    鴻俊悲喜交集，喊道：“李景瓏——！”
    緊接著又是一聲龍吼，纏繞在黑風(fēng)龍卷上的心燈之力瞬息間被崩散，鴻俊眼看已靠近李景瓏，又被一股巨力倒卷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李景瓏伸出一手。
    鴻俊伸出一手，兩人在那錯身而過的短短頃刻抓住了彼此！
    “李景瓏——！”鴻俊的眼淚淌了出來，在風(fēng)里飛散。
    “叫什么？”李景瓏帶著笑意，分開了這么久，仿佛只是一刻鐘般尋常。
    兩人緊緊抓著對方手腕，鴻俊在狂風(fēng)里不住喘息，李景瓏又說：“叫什么？叫錯了！枉我費了這么大力氣來救你，叫哥哥！”
    “哥……哥哥……”鴻俊真是服氣了，叫道，“這種時候你還……”
    李景瓏驀然一使力，將鴻俊強行拖到自己身前，鴻俊堪堪立足，兩人腳下一丈方圓的石柱正在不斷崩塌，轉(zhuǎn)眼間就要徹底斷裂瓦解，李景瓏一聲斷喝道：“抱緊了！”
    鴻俊馬上從身側(cè)緊緊抱住李景瓏的腰，只見石柱前現(xiàn)出一條通體雪白、額上漆黑一片、散發(fā)出魔氣的龍王，龍王陡然睜開雙眼，朝兩人發(fā)出嘶吼！
    龍卷風(fēng)朝著中央石柱飛速收攏，就在此刻，李景瓏左手一握，現(xiàn)出一把弧月般的長弓，右手再凌空一扣，三指屈兩指伸，將那心燈幻化出的長弓拉成滿弦，光芒幻化成箭矢。
    鴻俊：“……”
    鴻俊抬頭看李景瓏側(cè)臉，他射箭的那一瞬間，側(cè)顏英俊得令他心臟狂跳。
    “看敵人，看我做什么？”李景瓏嘴角略一翹，仿佛感覺到那一瞬間鴻俊的怦然心動，心燈之力再次增強，刷然箭矢離弦！
    光箭一飛出，并未直取龍王額頭，而是“轟”的一聲化作漫天花雨般的強光，朝著四面八方飛出，繼而高速旋轉(zhuǎn)。龍王仿佛意識到危險，驀然一轉(zhuǎn)頭。
    緊接著李景瓏劍指一揮，鋪天蓋地的光線盡數(shù)朝著龍王額頭同時射去，鴻俊只覺眼前一閃，再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吼，龍王額上黑氣驀然爆散，四周龍卷風(fēng)隨之一空。
    “成功了！”鴻俊激動地大喊道。
    “小聲點……”李景瓏簡直哭笑不得。
    鴻俊：“……”
    鴻俊摟著李景瓏的腰，李景瓏深呼出一口氣，轉(zhuǎn)向他，低頭，兩人對視。
    “來晚了。”李景瓏竟還有些緊張，說，“沒受傷吧？”
    鴻俊搖搖頭，李景瓏便低頭，狠狠地親了下去。
    龍卷風(fēng)被清空，狂風(fēng)龍王飛出，被卷入風(fēng)壁之中，玄冥與熒惑馬上幻化出龍身，飛往風(fēng)壁。
    “哇啊啊啊——”阿史那瓊已經(jīng)被轉(zhuǎn)吐了，然而剛吐出來，便被風(fēng)壁外圍的龍卷風(fēng)給卷走，熒惑飛來，將阿史那瓊接住，說：“這是誰？”
    “瓊！”裘永思也被轉(zhuǎn)得暈頭轉(zhuǎn)向，喊道，“龍王呢？”
    “全部帶走！”玄冥喊道，“上第六層！連那刮風(fēng)的小子一起帶走！”
    鴻俊與李景瓏還站在石柱上，兩人竟是置身邊狂風(fēng)于無物，緊緊抱著對方，唇舌交纏，李景瓏恨不得將鴻俊抱進自己身體里去。
    “你他媽的別親了——！”裘永思騎著玄冥飛來，吼道，“快走——！”
    李景瓏這才與鴻俊分開，攬著他朝石柱下一跳，玄冥將兩人接住，熒惑朝風(fēng)壁中昏迷不醒的狂風(fēng)龍王噴了口龍炎，那狂風(fēng)龍王頓時痛醒過來，縱聲嘶吼，發(fā)覺異狀，飛出風(fēng)壁，跟了上去。
    閃光之中，第六層是一片茫茫森林。
    眾人總算會合，如重獲新生，李景瓏帶著眾人來到森林前的一個池塘畔，那里坐著一名喉部受傷的毒龍王，先前李景瓏與阿史那瓊進入第六層時，以心燈除卻他喉嚨中寄生著的魔物。
    “你名喚豎亥。”鴻俊朝他說。
    那毒龍王驀然睜大雙眼，眼中帶著欣喜，再見熒惑等龍王時，便隨之站了起來，帶著同伴來到湖邊。
    “休息會兒。”李景瓏說，繼而示意驅(qū)魔師們在湖的另一邊坐下。
    李景瓏始終牽著鴻俊的手，鴻俊見到李景瓏，心里總算踏實了，朝他說了半天自己一路上的遭遇，李景瓏認(rèn)真聽著，時不時責(zé)備地一瞥裘永思，裘永思只得苦笑。
    阿史那瓊哭笑不得道：“這誰都不能怪，只能怪我自己倒霉。”
    “怪我。”裘永思無奈道，當(dāng)?shù)弥唱z逃了出塔后，只覺事情更嚴(yán)重了。
    “我就怕你進不來。”鴻俊朝李景瓏說，“萬一我在塔里待上個百來天就完了。”
    李景瓏說：“死也要進塔里來，怎可能不來？”
    鴻俊皺眉道：“外頭怎么辦？”
    “不管了。”李景瓏隨口道。
    鴻俊：“……”
    李景瓏笑道：“一層層下來找你那會兒，我不知怎么就想著，若出不去，也合該是天意，老天讓咱倆在塔里待上一輩子……”
    “哎——”阿史那瓊說，“你不出去我還要出去，長史，你就別打擊人了。”
    鴻俊笑了起來，李景瓏卻說：“容我歇息會兒，實在太累了，撐不住了……”
    說著李景瓏便朝鴻俊懷里鉆，鴻俊抬起手臂，將他摟著，李景瓏生生撐了三十六個時辰，竟是說睡就睡。
    鴻俊摸了摸他的臉，又低下頭，輕輕地親了下他的唇。
    “我也不行了。”阿史那瓊說，“管他天王老子，先睡再說。”
    說著阿史那瓊也就地一躺，就這么睡了。裘永思與鴻俊雖休息過，終究也累得不行，不多時，一個個就這么睡去。
    玄冥、熒惑與新加入的名喚飛廉的風(fēng)龍王、名喚豎亥的毒龍王站在一處，低聲討論。
    “五層跑了多少？”熒惑說。
    飛廉幻化為人形后，竟是個與鴻俊差不多大的少年，龍王之中也數(shù)他最年輕。
    飛廉嘆了口氣，說：“一百四十一蛟，全逃往第九層了。”
    “越過封印，前往第九層的蛟怎么辦？”玄冥說。
    “按規(guī)矩。”飛廉說，“須得全部逐入第一層深淵之中才是。”
    “這么一來，整座塔中就不剩多少了。”熒惑平靜地說道。
    四名龍王一時不語，獬獄擊穿了各層屏障，殺了噎鳴之后，幾乎所有的蛟全部脫離了龍王們的看守，瘋狂涌向第九層，只想等待噎鳴死后，鎮(zhèn)龍塔倒塌之時一起越獄。
    按理說，該將它們?nèi)咳舆M深淵中才是。
    毒龍王豎亥指指頭頂，意思是噎鳴的龍魂仍在，該讓他來決定。
    “個個帶傷。”玄冥說，“噎鳴已無法再戰(zhàn)，哪怕想將它們?nèi)舆M深淵，亦是有所不能。”
    龍王們遭到魔氣寄生，此刻魔氣雖已除去，卻俱元氣大傷，堅持下來已是不易，若蛟們?nèi)浩鸲ブ峙抡l贏誰輸還不一定，鎮(zhèn)龍塔中各層無龍王鎮(zhèn)守，塔內(nèi)勢必大亂。
    “興許他們……”熒惑望向睡得橫七豎八的驅(qū)魔師們。
    “不能再求助于凡人了。”玄冥道，“此事又與他們何干？退一萬步說，人間種種災(zāi)禍，皆因昔年獬獄脫塔逃離而起，歸根到底，俱是我等責(zé)任。咱們幾個加起來，恐怕比這天地活得還長，又于心何安？”
    眾龍王一時都被說得面目無光。
    睡了將近五個時辰，鴻俊再次被餓醒了。
    事實上從進塔到現(xiàn)在，鴻俊就沒吃過任何東西——足足三十個時辰，這簡直創(chuàng)下了他絕食的新記錄，上一次絕食還是與重明鬧，餓了自己二十四個時辰。
    “我要餓死了。”鴻俊搖了搖李景瓏，說，“要么咱們把其中一個龍王給吃了吧。”
    李景瓏也醒了。
    李景瓏：“……”
    裘永思說：“實在不行，合伙宰條蛟吧，降龍仙尊殺塔里的蛟，應(yīng)當(dāng)也是可以的。”
    “不必……”李景瓏睡眼惺忪，掏出口袋，袋中裝了不少干糧，剛打開個口子，馬上被鴻俊搶了過去，他與裘永思眼睛發(fā)出綠光，飛速將干糧塞了滿嘴。李景瓏起身去洗臉，順便給鴻俊打了點水回來喝。
    阿史那瓊說：“我也吃點兒，在旋風(fēng)圈里頭都吐光了。”
    眾人簡單補給后，李景瓏只看著鴻俊吃，鴻俊吃完了他才掏了一塊，緩慢咀嚼，思考，說：“第七層的龍王死了。”
    “嗯。”鴻俊點了點頭，李景瓏又說，“但第八層我還沒想好得怎么打，有幾位龍王在，想必已是不難，但不可輕敵。”
    眾人起身，玄冥已是體力不支，換了額頭流血的飛廉載著驅(qū)魔師們與三名龍王，飛往第七層。
    七層下著鋪天蓋地的瓢潑大雨，地面猶如海洋，鴻俊撐起五色神光避雨，途經(jīng)另一具巨大的水龍王尸骨，飛往遠(yuǎn)處光柱。
    “兩名龍王喪命。”李景瓏說，“這都須記在獬獄的頭上。”
    “是人是龍，終有一死。”熒惑開口道，“生前睥睨眾生，死后哺育凡塵，又有何妨？”
    “你們究竟為了什么，甘愿來到鎮(zhèn)龍塔里？”李景瓏問道。
    “無他，此處本來就是我們的歸宿。”玄冥答道。
    李景瓏仿佛察覺了什么，問道：“鎮(zhèn)龍塔……莫非是龍冢？”
    龍王們都沒有回答，李景瓏總算懂了，龍們幻化為人后年紀(jì)都不大，但言談之間，興許已活了近萬年。甘愿留在鎮(zhèn)龍塔里，實際上也是在等待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