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大雪，燈籠高懸。
    太子壽辰臨近，年關(guān)初過，天都皇城張燈結(jié)彩，舞獅炫龍，一副喜慶。
    “此番盛日，不可有失。”
    城樓頭，一位披著黑色長袍的男人，眺望身下。
    他的身后跟著兩個小廝。
    “甲字組，帶十人，從紅符街北邊開始巡守，一個時辰換班。丙字組，八人小隊，圍繞南門隨即盤查，針對大隋通緝令，嚴(yán)格檢驗入城人士的戶籍，檔案。”
    兩人領(lǐng)命而去。
    又有兩人前來。
    一條條命令發(fā)布下去——
    顧謙如今的服飾，衣帽，與之前截然不同……在以往，他是公孫越身旁最不起眼的捧簿人，負(fù)責(zé)默默的記錄文案，但如今，這位低調(diào)行事的“判官”，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力量。
    官袍上黑紋水波蕩漾，沉浮若海，一條雪白魚尾躍出。
    這是太子為顧謙訂制的魚紋袍，象征著魚躍龍門之意——而伴隨著這襲官袍送出的禮物。
    正是昆海樓。
    公孫越外出執(zhí)行任務(wù)，太子設(shè)立昆海樓，以行特權(quán)，明面上乃是為自己的小師妹張君令提供一個住處，但事實上，如今搬空的那座書樓內(nèi)，已經(jīng)堆疊了許多文卷，這是一個實打?qū)嵉膶崣?quán)職司。
    顧謙平靜吩咐著自己的手下，昆海樓目前的使者，大多都是春風(fēng)閣的暗子，這些人隱藏在市井之中……在返回天都，入宮與太子喝了三次茶后，他便得到了這么一只訓(xùn)練有素的精銳力量，目前還沒開始正式的搜刮情報，或者執(zhí)行任務(wù)。
    不過壽辰之前，太子又召自己喝茶，而且分配了為期一個月的天都南門的巡守任務(wù)。
    “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青絲束起，透過斗笠束成高馬尾，張君令那張栓系白巾的面容隱沒在白色絲紗之下，她輕聲開口，道：“有沒有想過，太子為何調(diào)遣你巡守南門？”
    顧謙與張君令并肩而行。
    兩個人的步伐不快，更像是在雪中漫步。
    張君令的腰間仍然別著那把青傘，只不過靈山一行，傘骨已經(jīng)被她抽走，送給寧奕，如今的這把青傘就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油紙傘。
    “太子想利用我制衡公孫。”
    顧謙語調(diào)平靜，雖然四下無人，但他久居三司，深知天都皆為皇族耳目……即便如此，仍然用了“利用”這兩個字。
    張君令只是微微一笑。
    “第四司不是捕風(fēng)捉影的東西，而是真實存在的。”顧謙認(rèn)真開口，轉(zhuǎn)頭望向女子，道：“監(jiān)察司的力量太大了，公孫的權(quán)力如果壓不住……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而我是最了解公孫的人。”
    他也笑了，道：“所以就有了真實存在的‘昆海樓’。”
    說到這里，就連顧謙自己，也微微一怔。
    昆海樓……這算是第五司？
    太子把棋局?jǐn)U大，造成了一環(huán)又一環(huán)的影響，利用自己去牽制公孫越，那么又用什么來牽制自己呢？
    顧謙雙手按在城墻上，陷入了無聲的沉默。
    大雪被他的十指揉搓地崩潰，化為細(xì)密的雪屑，從城頭簌簌落下，張君令的聲音輕輕響起。
    “太子讓你巡守南門……是有原因的。”
    “不止這些。”
    顧謙蹙起眉頭，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旋即抬起頭來，望向遠方，南門的大雪霧氣之中，似乎有什么緩緩而來。
    一輛馬車，緩慢駛出雪霧。
    漆黑的華蓋，隨風(fēng)飄搖的車廂車簾，以及半截伸出車簾的大紅袖。
    顧謙瞳孔收縮。
    張君令面無表情道：“公孫越之前出的那樁任務(wù)，便在南方……他注定要在這段時間回城，也注定會從南門入城。”
    原來如此。
    這是太子的用意么？
    顧謙沉默地凝視著那輛馬車，大雪之中，那截伸出車簾的紅色衣袖，似乎是在乘涼，紅色衣袖的主人，似乎不覺嚴(yán)寒，五指輕輕收攏扇風(fēng)——
    “撕啦！”
    于是袖口的風(fēng)雪被指尖撕裂。
    車廂內(nèi)主人的意志，隔著風(fēng)雪，傳遞到了身后……雪霧之中，綿延的車隊里，響起了密集的車軸停剎的聲音。
    公孫越的馬車，以及出行任務(wù)的車隊，緩緩在南門城頭停下。
    他掀開馬車車簾，向上看去。
    “呼——呼——”
    凜冽罡風(fēng)。
    刺骨酸寒。
    城樓頭，黑色魚紋袍的顧謙，與大紅袍的公孫越，隔著蒼白的霜雪對視。
    公孫越?jīng)]有帶面紗，那張猙獰的面容在此刻寫滿了平靜，于是看起來也不那么猙獰，反倒是有種超脫的淡然。
    “許久不見。”
    顧謙看著城樓下的臉，有些陌生。
    他輕聲開口，打了個招呼，卻沒有等到應(yīng)有的回應(yīng)。
    城樓頭游掠著昆海樓的使者，這些人隱隱約約形成了一張密集的網(wǎng)，而這張網(wǎng)的中心，正是顧謙和張君令。
    沉默了很久。
    公孫越不冷不熱的回了一句。
    “恭喜升官。”
    說完，便放下車簾。
    車隊繼續(xù)前行，緩緩掠入天都，此后再無聲音。
    顧謙低垂眉眼，神情看起來有些迷惘，又有些失落。
    張君令站在他身旁，雙手杵著青傘，輕柔問道：“你們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顧謙笑了笑，道：“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張君令哦了一聲。
    她沒有繼續(xù)去追問什么。
    顧謙有些苦惱地拽了拽發(fā)絲，嘆氣道：“現(xiàn)在也是。”
    ……
    ……
    車廂繼續(xù)前行，向著皇宮。
    這一路上，沒什么人阻攔。
    公孫越去南疆執(zhí)行任務(wù)，被迫離開天都一段時日。
    再歸來。
    這里已經(jīng)發(fā)生了劇變……坐在車廂內(nèi)的男人感覺異常敏銳，他嗅到了車廂兩旁，古樓古墻，那些陡變到已然陌生的氣機，這似乎已經(jīng)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個天都了。
    這段時間，來了很多新人啊。
    這一趟遠行，歸來之后，不知道自己的力量還剩多少？
    公孫笑了笑。
    無人看見，他的雙手其實在顫抖，在見到顧謙之后，便開始輕微的顫抖，離開城門之后，仍然久久不能恢復(fù)平靜……
    入了皇宮。
    系上面紗。
    公孫深吸了一口氣，他眼中最后一絲的柔軟也瞬間褪去，重新化為冷酷無情的閻王，雙手恢復(fù)穩(wěn)定，當(dāng)馬車停下，他踏入皇宮，在海公公的帶領(lǐng)下來到了宮內(nèi)一處庭院。
    太子坐在大雪里，有兩位婢女為他撐起大傘。
    面前擺著一張茶幾。
    公孫越瞇起雙眼，那張茶幾上已落了一層薄雪，兩席茶位，兩盞茶水……正對自己的那盞茶，已經(jīng)涼了。
    太子笑道：“公孫先生，似乎來得有些晚了……答應(yīng)顧謙為你備的茶，也有些涼了。”
    公孫越唇角微動，他坐了下來，一飲而盡，聲音沙啞笑道：“茶水涼了……也能再喝。”
    李白蛟哈哈一笑，道：“是這個理，若是饑了渴了，包子餿了也能吃，茶水涼了也能喝。可若是飽了，這些東西，便要倒掉了。”
    公孫陷入了沉默。
    太子又笑道：“不過我這人，偏偏看不得浪費……茶水涼了，還能再熱。”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溢散出駭人的光芒。
    大隋皇族，個個都是皇血的背負(fù)者，擁有著極其強大的修行天賦，即便被國事操勞，太子亦不曾放棄修行。
    雖然他無法與父皇相比。
    但……在掌心皇血的加溫之下，不過片刻，那盞茶便重新冒起熱氣，甚至有沸騰之相。
    太子輕聲慰問道：“公孫先生遠去南疆，此行辛苦了，要不休息一段時日？”
    公孫越笑了笑，道：“殿下，離公孫休息的時候恐怕還早。”
    太子輕輕擱下沸騰的茶水杯，感興趣的哦了一聲，正襟危坐，擺出了聆聽的姿態(tài)。
    公孫越柔聲道：“我為殿下準(zhǔn)備了一份大禮……”
    說著，從袖中取出了一卷文書。
    太子瞥了一眼，輕輕伸出兩根手指，將文卷攤開，映入眼簾的是一連串的人名，三司六部之中，大大小小，小到官階九品的駐城首領(lǐng)，大則……
    文卷只有一半。
    “另一半似乎遺落在府。”公孫越輕輕道：“之前離開天都，走得匆忙，調(diào)查也做得不全，不敢獻于殿下……這些日子，算是完工，才敢獻上。文卷上的這些人，已有實證，可證明他們與東境有所勾結(jié)，皆為蛀蟲，敗壞朝堂風(fēng)氣，有失明君綱領(lǐng)。”
    太子開懷笑道：“攘外必先安內(nèi)，公孫懂我。”
    公孫也笑了，語調(diào)很輕，“最后的這些臟活，讓我來做吧。”
    話挑開了。
    太子沉默了。
    公孫也不再開口。
    風(fēng)雪之中的年輕殿下，神情冷漠地?fù)]了揮手，兩位婢女收起大傘，踏著小碎步離開，整座庭院恢復(fù)了死寂……兩個人就這么隔著茶案對視。
    李白蛟面無表情道：“你人在南疆，還做出了這份文書，你不怕我判你死罪？”
    公孫越的發(fā)絲掛滿白霜，笑著問道：“我還會有其他的結(jié)局么？”
    太子低下眉眼，凝視著那份文卷。
    他忽地一笑，之前所有的肅殺，冷冽，全都蕩然無存。
    李白蛟伸出一只手，親昵地拍了拍公孫越的肩頭，看著面紗下的那雙眼，笑著承諾道：“別擔(dān)心，本殿答應(yīng)你，你會活得好好的……本殿知道你還有一個朋友，他也不會有事。”
    公孫越瞇起雙眼。
    他直視著太子，幽幽道：“殿下，公孫沒有朋友……從來就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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