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咚——
他不承認也不拒絕,茆七試探地上前,“仲翰如,是你嗎?”
滴咚——
他仍舊無動于衷。
茆七伸出手,又不敢去觸碰,她壓制著心底的恐慌,說:“仲翰如,仲翰如,你為什么不說話?”
滴咚——
漣漪聲。
茆七醒來,在她的公寓。
窗簾掩得嚴實,公寓里漆黑一片,沒有月光。
六月的天氣,夜里還有一絲涼。
茆七拉被子裹住頭臉,低語聲從被里斷斷續續地傳出:“仲翰如……仲翰如……你真的,沒有話要對我說的嗎?”
早七點。
茆七拉開整扇窗簾,明媚的陽光照在她臉上,窗外是清晰的現代建筑和人工綠化。
從昨晚醒來到此刻,她才感覺到“現實”。
西北區精神病院是另一個空間,還是只是夢,都結束了。即使心底那絲悵然再真實,也結束了。
一轉頭,陽光盡頭處,鸚鵡魚游擺尾鰭,紅色的眼睛在凝視著茆七。
魚也有生物鐘,這個點是它吃早飯的時間。
茆七到廚房拿肉絲,捻開一撮喂鸚鵡魚。
鸚鵡魚游追肉食,尾鰭時而甩水。
魚腥和肉腥味泛開,茆七皺了皺眉,彎低腰屈指敲魚缸,“孤單了吧,我今天去給你挑個同伴。”
就在剛剛,茆七再次收到兔兔可愛的微信,詢問是否可以接單。
四月份休息以來,茆七推掉了許多單子,兔兔可愛確實等了很久,茆七這回沒有理由拒絕她了。
茆七回微信:【可以。需求?】
兔兔可愛:【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大!!!!!你起這么早啊?】
茆七:【嗯。】
兔兔可愛:【大大!這回我攢夠錢了,我決定要做一個90壯叔。】
茆七:【材質?體色?特殊要求?】
兔兔可愛:【還是樹脂啊,體色的話,我想要反差感,肌肉配上粉嫩的膚色,再搭配精致臉純欲妝容,哇哦~~】
嗯……確實夠反差,茆七作娃這么多年,對于各種客戶喜好已經波瀾不驚。
茆七:【嬌嫩純欲的話,粉色膚底調勻紫色,可以嗎?】
兔兔可愛:【好的,按大大的想法發揮即可。還有……嗯……我想要完整的壯叔。】
茆七秒懂:【居居嗎?是要幼齡成齡全尺寸?】
兔兔可愛:【羞澀jpg.猛點頭jpg.】
茆七:【好,定金為全價的三分二。】
兔兔可愛:【嗯!我這就轉賬。】
收到轉賬到賬提示,茆七放下手機,開始檢查家里的物料。
姜馨的案件,去西北的詭異,茆七只能暫停工作。現在工作臺上積了層薄灰,做手工的一些耗材也缺了,包括暈體色的紫色顏料。
茆七抽出濕紙巾,開始清掃工作臺。物品規整,登記缺貨,以及工具位置的還原。
平時坐的椅子,椅背搭了件外套,茆七拿起來時摸到硬物,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刻刀。
她沒有再覺得奇怪,只是隨手將刻刀放進刀具堆里,再轉身忙其他的。
做手工需要保持狀態,而茆七的狀態由情緒決定。往往接單后,她閉門造車,鮮少接觸外界。
出門采購物料,和閉關所需的食物。所以,再買條魚順帶的。
換衣服,拿車鑰匙出門,茆七等電梯時瞥了眼對門——門頭上的鏡子和符咒都沒了,門上還有她砸過的坑。
細想想,有段時間沒見闞天了。
電梯直下負層停車場,茆七開車出小區,在大門口等道閘,不經意看見顯示車牌的屏幕上日期。
2019年6月8號。
周六。
道閘升起,茆七駕駛車子到德天路上,等紅綠燈的間隙設置導航。
周六出行高峰,避開擁堵只能借用導航。
“行程目的地明州區太平路常華小區,全程18公里,導航開始……”
魚苗在要在太平市場買,那里節假日不好停車,茆七常光顧的物料店就在市場附近,車停店外就行,再走個十分鐘能到市場。
給店主莉莉許發個微信,變綠燈了,茆七放下手機,跟隨導航提示左轉。
路上車多,好在順利到達了。停好車,茆七下來走到一家沒有招牌的門面前,推開玻璃門。
門上有只捕夢網風鈴,叮鈴叮鈴地響。
“誰來了呀?”
店內走出一名染了紅發的酷妹,脖子一圈玫瑰刺青,眉唇耳骨都扎了鋼釘。她腳邊跟著一只皮毛順滑的三花貓。
“啊,是茆七啊!有段日子沒見了,最近忙什么?”
三花貓輕步過來繞茆七的腳,茆七沒理它,打量著店里的商品,輕描淡寫地說:“去西北。”
“西北?”酷妹莉莉許伸臂攬過茆七肩膀,用額頭蹭了蹭她的臉,“去干嘛呀?”
眉釘冰涼,如一道濕冷劃過皮膚,茆七推了推莉莉許,仍奇怪,“釘子扎進皮膚,不涼嗎?”
莉莉許呵呵笑,“人本身就是冷血動物,怎么會涼。”
這時,三花貓“喵”一聲,似是贊同。
茆七忍俊,“也對。”
莉莉許摸了把茆七的臉,輕聲說:“我就知道我們是同一類人。”
茆七目光在店里的貨架上轉,回道:“同行,可不就一類人。”
莉莉許原先也是小眾圈的手作娘,因個人原因退圈,后面開了這間物料店。
“不不。”莉莉許搖了搖頭,轉腰從一堆顏料中拈起一個小罐,放進茆七手里,“你知道我講的不是這個。”
茆七借著照進店的日光,對比顏料光色,不在意地說:“是么?”
莉莉許撇撇嘴,懶懶地倚著身后墻壁,看著茆七的目光有些探究。
“好了,就這個色。”茆七迅速敲定,再挑了些耗材,“錢發你微信。”
莉莉許抬手撥了撥耳骨上一排鋼釘,“哦,這就要走了?”
“嗯,忙。”
“不喝個茶?聊一聊?”
“不了,這次做大娃,沒空。”茆七已經轉身拉開門。
莉莉許揮揮手,慵懶的調,“對了,你去哪個西北?”
“左憑市的西北方。”
周六的市場果然擁堵,別說沒有停車位,走路都摩肩接踵。茆七到魚行挑魚,老半天老板才有空招呼她。
“你好,想養什么魚?”
茆七說:“鸚鵡魚。”
“買幾條啊?”老板抓起勾在魚缸邊緣的抄網。
“一條。”
老板上手撈魚,邊說:“一條會孤單,要不湊個對?”
“不用。”
“哈?”老板怔了怔。
茆七說:“我家里有一條魚。”
“哦~”老板恍然大悟,“是之前的魚死了嗎?”
“對,死了。”
老板撈出幾條鸚鵡魚,讓茆七選。茆七挑了顏色最鮮紅的一尾。
“鸚鵡魚這色確實喜慶,不過有點不好,愛跳缸。”老板將魚放進氧氣袋,裝好給茆七,又順手推銷。
“你家里缸小的話,會拘不住這魚,我這邊有適合的魚缸,你感興趣的話可以看看。”
茆七婉拒,“不用了。”
老板笑瞇瞇地說:“那行,下次有需要再來,我這里魚類齊全配件也多。”
茆七點頭,拿魚離開。
市場外有賣豬血腸的移動攤,剛好沒吃早餐,茆七要了一份,站旁邊等。
手機突然震了,茆七低頭看手機的瞬間,不知道從哪沖出個小孩,直往茆七這邊撞。她差點被攤子的煤氣爐燙到,慌亂間手機和魚袋也摔了。
氧氣袋里的水淌了一地,鸚鵡魚在地面上掙扎。
小孩知道自己闖禍了,大哭,引來家長。
家長先是抱住孩子哄,見狀向茆七道歉,“抱歉啊,前面突然來了消防車,孩子鬧著要去看,一會功夫人就跑了。”
茆七面色不悅地撩了眼對方家長,沒說什么,撿起手機,捧著魚回魚行。
魚行老板問都不問,忙給茆七遞了紙巾,和氣地重新將鸚鵡魚裝氧氣袋。
茆七道聲謝謝,用紙巾擦手和手機,手機屏幕上忽然跳出了微信欄。
是兔兔可愛。
滑開手機,看到兔兔可愛發來一段語音,茆七奇怪。她用微信有個小習慣,從不發語音,顧客也多少都清楚,一直用文字交流。
再一細看對話框,茆七發現在四分鐘之前,她誤發過一段語音。點開聽,是市場嘈雜的背景音。
可能是水濺到手機上,誤觸發了語音虛擬鍵,所以才有了這出。
茆七聽了兔兔可愛的語音,她的聲音和微信昵稱一樣活潑,詢問茆七有什么事。
茆七:【沒事,誤發的消息,抱歉。】
兔兔可愛:【沒什么的啦,我收到語音還驚喜呢,大大在圈子里那么神秘,我私心想聽聽大大的聲音。】
茆七禮貌回了個害羞的笑臉。
兔兔可愛很識趣,打哈哈揭過這個話題。
魚裝好,老板遞給茆七。
茆七說謝謝,隨口問了句鸚鵡魚適合什么樣的魚缸。
老板說:“鸚鵡魚習性兇猛,缸小頂缸,缸大又拘不住,所以適中的魚缸最好,缸的高度上要比尋常尺寸余出,這樣養著不費心。”
“那我訂一個魚缸,你看哪種合適?”
老板喜顏,“價格質量合適的那款賣斷貨了,過兩天才到貨。你要是不急,就留個地址,到貨后我親自給你送去。”
“好。”茆七留了地址,回去取豬血腸。
實在餓,她邊走,邊用附帶的簽子戳豬血腸吃。吃進口就發覺不對味兒,有蔥姜味,但還是吃出了腥。
茆七對食物不挑,頂飽就行,剛吃一半,手機又震了。
系好豬血腸的袋口,茆七掏手機一看,是陌生號碼。正猶豫接不接,自動掛斷了,緊接著同一個電話又打進。
接吧,二次定律,應該是有事。
“喂?”
——
“李醫生來了嗎?”
“剛聯絡過,就在來的路上了。”
“消防車要進小區,門口這些車趕快挪走。”
“我知道啊,可是小冬,有的車主沒留電話,聯系不上。”
小冬眉頭緊鎖,心里焦躁直冒。樓頂輕生的市民可不會等你做好救援準備。
“喂!怎樣了?”肩膀猛然被拍了下,小冬臉更沉了,扭頭看到來人,愣了愣后眉間松開。
“江哥啊,你怎么來了?還有許叔,你也在啊!”
小冬是民警,與江寧和老許在工作中接觸過。
老許點頭,說:“我們在附近查案,結束路過看到這里有事,就想著來看看有什么忙能幫。”
江寧問:“有什么突發案件嗎?”
小冬又皺眉,“小區里有人要跳樓,消防車要進來,我們正在協助清除路障。”
旁邊幾個民警正圍著一輛兩座車比劃,決定上手推開更節省時間。
江寧看了眼車子和車牌,走過去,“我來通知這輛車的車主,你們去忙其他的車子。”
幾個民警也都認識江寧,不疑有他地忙去了。
小冬也放心地跟著一起。
江寧拿手機翻通訊錄,老許不知道什么時候飄過來,意有所指道:“好熟悉的車牌啊!該不會是我所想的那樣吧……”
江寧撥電話,抽空回:“嗯,就是茆七的車。”
老許納罕,“你幾時要的電話?不會是對人姑娘有意思吧?”
茆七沒接電話,江寧掛斷,重新撥號。
“筆錄資料有,我只是不小心記住了。”
老許嘖聲,這人的行為,跟套走刻刀一個性質。
“喂。”
接通了,老許想說什么,也不好再說了。
“茆七,常華小區這邊有突發情況,需要你移一下車子……是,你的車子停在臨時停車位上,沒有錯,這不是突發情況嘛,消防車要進來……”
說著,江寧放下手機。
老許奇怪,“這就談好了?”
江寧下巴一點,老許順著方向望過去,茆七正往這邊走,手里左一袋又一袋地拎著東西。
“茆七。”江寧沖茆七頷首。
茆七回應地扯扯嘴角,開車門把東西放副駕駛,然后繞到另一邊上車,將車開走。
另一邊的路也清出來了,小冬松了口氣,現在只要等李醫生就行。
江寧問:“這邊好了,你不到現場去嗎?”
小東說:“在等一名心理醫生。”
“勸解還是?”
“輕生的是一名高中生,他指明要見這位李醫生。”
江寧不解,“這……不見父母親人,見心理醫生?”
小冬解釋:“孩子好像是有什么抑郁焦慮,情緒比較偏激,肯定是信任他的心理醫生。”
茆七的車剛走,消防車進道了。
江寧收回視線,看了眼小冬胡子拉碴的臉,“你一個沒結婚的糙漢懂這么多?”
小冬不好意思地抓抓腦袋,“我喜歡的女孩子也有抑郁癥,我特地了解過的。”
江寧抬手按了按小冬的肩膀,“我跟你一起進小區。”
消防車到位后,立即根據現場情況制定營救計劃:安排人手安撫輕生者的情緒;在可能墜落的位置放氣墊;另一邊悄悄升云梯……
沒多久,心理醫生也到了。
江寧也在頂樓,目睹了心理醫生四兩撥千斤的談話技巧。
就很神奇,明明只是日常問候幾句,坐地上陪著聊天。聊天內容就跟花草天氣一樣平常,但是輕生者最后平靜地下來了。
小冬忙帶醫務人員去接,一堆人擁著精疲力竭的輕生者離開。
無人員傷亡,又一次安全出警。江寧打算離開,卻發現醫生還在頂樓。
風很大,他的白大褂被吹得翻飛,可以看得出來,他是匆忙趕來的。
“李醫生,不走嗎?”江寧上前。
醫生背對著江寧,說:“吹吹風,難得無事一身輕。”
說著,他語調帶了笑,“所以跳樓,是迎接風的過程,也是背離束縛的終點。”
江寧被這番話驚到了。
醫生回頭,黑邊眼鏡下是一張斯文白凈的臉。他笑著對江寧說:“也是自由的終點。”
“你真這么認為?這不是與你到此的目的相悖了嗎?”
醫生再次面向樓外的天空,“嗯,姑且算是我掙著昧本心的錢。”
話不投機,江寧沉默。
醫生又說:“江警官,你知道為什么情感性精神障礙患者,在產生輕生念頭時,會第一抗拒家人嗎?”
江寧默默搖頭。
“因為善良,自責,因為成長環境造就了敏感自傷的心理,而這種環境的問題,多出在原生家庭運轉模式的弊害。”
江寧說:“血緣關系,那能怎么辦?”
“當無法承載痛苦時,記憶阻斷是劑良藥。”
江寧深思片刻,“痛苦,才叫活著。”
醫生望著樓下某處,笑著喃道:“都活不下去了,痛苦和死亡有何差別?”
江寧走到他身邊,循著他的視線,看到一輛灰藍色小車。
“忘記就不痛苦了?忘記并不能改變什么。”
醫生目光一轉,“以痛苦來確認活著,江警官,你的想法很危險哦。”
江寧不置可否。
醫生拿出一張名片,“歡迎你來找我聊天。”
“我可不看心理醫生。”說是這樣說,江寧還是接過了名片。
“別啊,諱疾忌醫,可不是文明人的作為。”
……
剛才茆七為讓道,將車開到了小區后門,順便就在小區里的超市采購速食。
適才聽人討論,消防車開走了,可以不用繞路了,茆七打算開車直接穿過小區到太平路。
在某幢樓的樓下還聚著人,家長里短,小孩跑來跑去。因為是地面停車位,小區的道窄,茆七不得已停車,下車讓瘋跑的孩子離遠點。
醉心八卦的家長才發覺危險,抱走了幾個孩子。
終于能走了,茆七上車前,突然感到被窺視的不舒服。她一抬頭,看見樓頂有個男人,淡淡的眼神,在俯視著她。
可樓下這么多人,也或許不是在看她,只是他們的視線偶然交集而已。
但茆七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因為這個詭譎的視覺角度。
不給自己過多在意的時間,她迅速上車關門,將車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