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進了山，本想著能走出深山，找到救援，可婷婷的腿傷太嚴重，我扶著她……一天都走不了幾里路，后來又下雨，山里又滑，我們又冷，又餓……就更走不快了。”
    所以，她們兩個女孩子相互攙扶艱難行走了三天的路程，卓易霖只用了一夜就趕到。
    “幸虧你們走得慢……你們若是走得快，繼續往里深入，我想找你就更難了。”
    卓易霖溫和地說著，用紗布將她一雙手包裹好。
    費雪看向他，眸光微顫，胸口灼熱。
    等他抬眸與自己的視線對上，費雪定了定神，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你呢？你不是去了瑞士嗎？怎么又回來？”
    卓易霖淺淺勾唇，覺得她明知故問。
    剛才他不是已經表白過了？
    ——當然是因為深愛，因為放不下，所以連夜跨國狂奔，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到這里。
    “y省發生地震的新聞，我在網上看到了，還第一時間通過慈善渠道捐了款。可我沒想到，你會在這里。小清跟我聯系，說你在這邊旅游，地震后失聯了，我——”
    時隔多日，他還清楚地記得那晚得知消息時的慌亂恐懼，手足無措。
    暫緩了緩，他壓住驟然混亂的心跳，語調低沉了好幾分繼續道：“我當時覺得天都塌了，腦子里好一會兒空白……等回過神來，便毫不猶豫地堅定了要回國的念頭……”
    他眸光熱切地盯著女孩兒，心底的愛意不再隱藏，“我經歷過地震，知道有多慘烈絕望，想著你可能正困在某個地方，可能被什么東西壓著，可能受了傷，可能得不到救援而一分一秒感受著生命的流逝，我的心……”
    回國的路上，旅程漫長，可他無法合眼。
    一閉上眼眸，那逝去多年的地震畫面便會在腦海浮現。
    只不過，被壓在廢墟下的那個人不是自己，而是費雪。
    他的心如在煉獄，比當年他自己遭遇地震時更多了幾分痛楚與恐慌。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不能失去你。如果你因為我出事，我這輩子也無法原諒自己，往后余生，活著對我來說不過是痛苦折磨。所以，我必須回來，必須找到你。”
    費雪心里一片暖熱，眼眸卻不好意思再與他對視，別扭地轉了開。
    “誰說我因為你了…”
    她小聲嘀咕，卓易霖還是聽見了，淡淡一笑，轉而將她摟進懷里抱住。
    “你衣服都是濕的，冷不冷？救援隊可能還需要一兩個鐘才能趕到，我抱著你睡會兒，嗯？”
    費雪微微掙扎，眼神不好意思瞥向婷婷那邊，示意他還有外人，注意點影響。
    “我沒事，你自己也穿的少，你不冷嗎？”
    “當然冷，所以抱在一起才暖和。”
    “……”女孩兒不接話，但肢體還是僵著。
    卓易霖又溫溫柔柔地說：“從踏上回國的飛機到現在，我幾乎沒怎么睡過，這會兒頭疼得很，你讓我靠著睡會兒？”
    他主動示弱。
    費雪轉頭看他，抿了抿唇，沒再反抗。
    今天沒再下雨，這一塊空地開闊，隱隱約約能感覺到太陽快晃出來。
    兩人緊緊相擁，費雪在他懷里抬頭，看著他下頜上一片青黑的胡須，還有眼底濃濃的黑影，腦海里回放著他剛才的肺腑之言——情不自禁地，唇角勾起一點笑意。
    低頭，臉頰在他懷里蹭了蹭，她也疲憊地合上眼。
    這一次，終于能入睡了。
    周遭安安靜靜，時而有風聲，鳥鳴聲劃過耳畔。
    一切那么靜謐，安寧，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樹林面積廣袤，救援隊找來頗費了些功夫。
    卓易霖跟費雪還在睡夢中，忽聞有人激動大聲地喊道：“小雪！小雪！”
    卓易霖倏然一震，眼眸睜開，見穿著救援防護服的費揚深一腳淺一腳地朝他們奔過來。
    “小雪？”他晃了晃懷里陷入深睡眠的女孩兒，溫柔欣喜地道，“救援隊到了，你哥也來了。”
    費雪被晃醒，可她實在太困，眼皮像有千斤重。
    還沒醒清楚，費揚已經撲過來，抱著妹妹狂喜不已，“小雪！你沒事！嚇死我們了你知不知道！以后給我老老實實呆在家里，哪兒都不許去了！”
    費雪被親哥一通關愛的咆哮徹底喚醒，忍不住抬手緊緊抱住哥哥，嘴巴一咧，又哭起來。
    “哥……我以為我要死了，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好多人都被埋在山下，我們一起徒步上山，前一秒還開開心心地聊著天兒，下一秒他們就不見了……我以為我也要死了，多虧我的向導……嗚嗚，哥……我想你們，想爸爸，想媽媽……我要回家……”
    卓易霖很識趣地給他們兄弟騰地盤，轉而去照看婷婷。
    救援隊只帶了一副擔架，正好夠婷婷躺著。
    “她的腿骨折很嚴重，挪動時一定要小心。”
    卓易霖提醒消防員搬動婷婷時要格外注意，又回頭去看那兄妹倆。
    費雪睡了覺，顯然是恢復了些體力，哭的聲音大了些，嗓音雖然還是嘶啞，但比黎明時見到他那會兒也好轉不少。
    他心里百感交集，走過去勸：“好了，先下山吧，你身上的傷需要盡快處理，不然感染后發炎潰爛，小心留疤。”
    費揚一愣，這才想起都忘了關心妹妹，于是連忙推開她上下打量：“你受傷了？傷在哪兒？嚴重不？”
    費雪點點頭，又搖搖頭，抹了把眼淚才泣不成聲地道：“沒事……都是皮外傷。”
    費揚站起身，卓易霖過去把費雪扶起來。
    “能不能走？我背你吧。”
    費雪皺眉，低聲道：“山里不好走，你也幾天沒怎么休息，不用了……”
    費揚正要說“我來背”，還沒開口，就見自家親妹轉而看向他，“哥，我幾天沒吃沒喝，走不動……”
    費揚：“……”
    卓易霖：“……”
    這——
    費少爺臉色震驚了一瞬，視線在他倆之間來回，突然明白了什么：“你心疼男朋友，不心疼你親哥？”
    費雪臉一紅，心虛地否認：“他不是我男朋友……”
    “……”卓易霖輕咳了聲，撇開臉去，沒說話。
    他知道，小雪心里的疙瘩肯定不是他那三言兩語可以化解的。
    只是眼下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等忙完賑災的事，他會再次好好表明心意的。
    反正他堅定了念頭，來日方長，相信總會讓小雪重新接受他的。
    救援隊把婷婷安頓好，擔架抬起，開路了。
    費揚看著妹妹沒出息的樣子，恨鐵不成鋼地在她腦門上狠狠一摁，轉過身去蹲下來：“上來吧。小時候背你，現在長大了還要背你。”
    費雪腦子缺根筋兒，往兄長背上爬時，嘀咕了句：“我出嫁時你還得背。”
    江城的風俗，姑娘出嫁都是要兄弟背出門的。
    之前千千結婚，就是卓易霖代勞的。
    費揚一聽這話，不客氣地嘲諷：“怎么，找好結婚對象了？”
    費雪臉一紅，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馬上閉嘴。
    卓易霖在旁邊跟著，算是保駕護航，畢竟山路難行，大家都是體力透支的狀態，一不小心就可能摔個狗吃屎。
    費雪說了那話，心里混亂一片，就不敢轉頭去看卓易霖，也不敢跟他說話。
    三個人間的氣氛，莫名詭異起來。
    這片原始森林實在廣袤，救援隊帶著傷員，行進速度越發緩慢。
    天氣預報報道，稍晚一些時候又會有降雨，滯留山間隨時可能發生危險，所以救援隊請求直升機增援。
    救援指揮中心通過軍用衛星地圖確定了他們的精準方位后，很快派出直升機前往。
    費雪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會有這樣奇異的人生體驗。
    跟著消防員攀上云梯，被拽進直升機后，她從空中俯瞰下去，能清楚地看到他們遭遇滑坡的那一面山體。
    一座山像是被人從中劈開，一小半的山體都墜落下去，山下甚至形成了一小塊堰塞湖。
    想到那些同行友人都被埋葬在山下，費雪的眼淚又情不自禁地滑落。
    卓易霖坐在她身旁，無聲地攬住她的肩，默默安慰。
    坐在他們對面的費揚，看到這一幕，眼神滿是不悅。
    可當著外人的面，也不好說什么。
    救援直升機很快將他們送到安置點。
    這里，有無數失去家園、失去親人的鄉親們聚集，焦急地等待著親人的消息。
    婷婷傷勢嚴重，右腿需要手術，卓易霖一下飛機，跟費雪簡單交代了幾句，便跟隨婷婷的擔架去了醫療點。
    災區醫護急缺，尤其是卓易霖這種醫術精湛的知名外科醫生，更是作用重大。
    費雪望著他匆匆離去的步伐，怔怔地看著，好一會兒都沒移開視線。
    費揚心里冒火，開口就嘲諷道：“不長記性！要不是他，你能跑到這兒來？”
    費雪回過神來，訕訕地看了兄長一眼。
    “走吧，你這身上的傷也需要處理，那邊還有個醫療點。”
    不是卓易霖親自處理，費雪知道喊疼也沒用了，只能生生忍著。
    等把身上的外傷全都處理好，換上干凈衣服，她疼得臉都白了，腦門全是冷汗。
    費揚拿著食物和水進來，“吃點東西吧，稍晚一些時候，有運輸車離開，我們跟著到市區，再轉車去機場。”
    費雪一聽要走，愣住，“這么快就走？”
    費揚臉色驚訝，“快？我都來好幾天了，現在找到你，當然要趕緊回去，媽在家眼睛都要哭瞎了！”
    “我……我覺得我現在的身體情況，可能不適合長途旅行，需要休整幾天……”她不好意思說，自己想留下來陪卓易霖一起抗震救援，只好找了個借口。
    費揚不客氣地拆穿：“剛才是誰哭著喊，說要回家的？現在為了個男人，又不想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