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昨夜的雨不知最后是什么時候停的, 早上起來時外?面還是陰天。
兩個人難得都不用早去公司,一起在家里?吃了早餐。
早飯是陸淵做的。溫言洗漱完穿著睡衣出來時,這邊連筷子都擺好了。
粥剛盛出來, 還有些燙。溫言漫不經心的拿勺子攪著,淡聲?問桌子那邊的人:“后天晚上你?有沒?有時間?”
陸淵握著勺子的手一頓,這才記起來:“有個聚會,本來還想帶你?去的——你?有工作?”
溫言嗯了一聲?:“有一個演出。”
陸淵看?了看?她?:“你?是想邀請我去看??”
溫言沒?有正面回?答, 聲?音里?聽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緒:“我就?兩首歌, 走個過場。”
陸淵沉思片刻:“那下次吧。這次聚會幾天前就?說好了,不好爽約。”
溫言點點頭,不出所料的沒?有異議:“好。”
陸淵又說:“如果你?結束時間早的話, 就?過來吧。”
溫言面露猶豫:“應該會比較晚。”
陸淵“嗯”了一聲?,像是不甚在意:“那算了。”
溫言遲疑了片刻, 最后輕聲?說:“我盡量吧。”
到公司后, 何硯拿來一沓合同, 撂倒溫言面前。
“來, 代言人。簽字吧。”
溫言伸手翻了翻, 看?到上面那串令人咂舌的數字, 手上的動作不禁一頓。
何硯的語氣意味深長:“昨天晚上這頓飯,還是挺貴的。”
溫言低頭握著手里?的黑色簽字筆, 唇角一抹若有似無的譏嘲笑?意, 但很快又消失不見。
何硯不動聲?色的看?了她?半響,看?在錢的面子上暫時不想跟她?發火,不冷不熱的開口道:“又怎么了?”
溫言搖搖頭,沉默的逐一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何硯站在一旁,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手里?的動作。
溫言這副喜悲難辨的性格何硯自認為帶她?這么久已經足夠熟悉了,可即便是這樣, 今天她?也隱隱覺察出眼前的人似乎有些異常。
她?定定的看?著桌前的人,目光探究,語氣嚴肅而鄭重:“你?有沒?有什么處理不好要跟我說的?”
溫言低著頭,
有半響沒?說話,最后低聲?說了句:“沒?有。”
何硯又神色莫測的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什么。
她?攏了桌上的合同,淡淡的囑咐道:“周六晚上品牌方有個宴會,記得提前過來公司準備一下。”
出席品牌方晚宴,是深入合作關系的重要方式。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走著,她?根本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和余地?。
溫言面色不明的“嗯”了一聲?,合上了筆蓋。
演出那天下午三點開始彩排,溫言到的很早。
這周北京一直是陰雨天氣。已經是十?一月,氣溫冷的明顯。溫言穿了件厚實的軍綠色長風衣外?套,里?面是一條黑色的無袖短裙,將人顯得愈發高挑瘦削。
在后臺等待彩排時碰到了梁御。
兩人打了聲?招呼,拿著水站在一旁的角落里?聊天。
梁御問:“最近忙么?”
溫言掖了下耳邊的頭發,點點頭:“在準備新專輯。這兩天有開始選歌。”
“那大概要什么時候?年后?”
溫言想了想:“差不多吧。”
梁御笑?道:“這次的風格會輕松一些吧?”
溫言有些遲疑:“主?打應該會從我自己寫的歌里?選。”
梁御輕笑?一聲?,調侃道:“那你?的粉絲們可又要擔心了。”
溫言愣了一瞬,眼神有些訝異:“上次的見面會……你?也來了?”
梁御看?著她?,溫和的笑?了笑?:“對啊。”
溫言極輕的笑?了下:“怎么沒?打個招呼。我都不知道。”
梁御有幾秒沒?說話,自然的岔開了話題:“上次的表演很棒。”
頓了頓,他又說:“而且你?的粉絲真的很可愛,也很了解你?。”
溫言輕輕的彎了下唇角:“是。”
她?微微垂下眼睛,又漫不經心的說:“有時候想到如果哪天不再繼續唱歌了,還挺舍不得的。”
梁御不動聲?色的看?了她?一眼,故作輕松的笑?道:“你?不是才開始準備第?二張專輯嗎,怎么又想這些了。”
溫言淡淡的笑?了下,狀似隨意的開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不做歌手了,你?會去做什么。”
梁御幾乎是想都沒?想的就?回?
答:“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啊。做幕后,或者開一家唱片店,還可以兼賣咖啡。去教小孩子彈吉他,去樂隊里?做樂手——都挺好的啊。”
溫言看?著前方出神,半響沒?有說話。
梁御繼續說:“喜歡音樂不是一定要做歌手,選擇還有很多。歌手的壽命本來就?有限,有機會走過一段已經很幸運了。之后的時間里?么,只要做的是有意義的事情,并且做著開心,就?行?了。”
良久,溫言低低的應了一聲?:“可能是吧。”
梁御安靜的看?了她?片刻,輕聲?勸道:“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了。”
溫言心不在焉的捏著手里?的瓶子,聲?音飄忽不定,輕的像是自言自語:“有的時候我會很擔心,可我又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明明之前那么多年沒?人聽我唱歌的時候,不也那么過來了。”
她?怔怔的看?著純白?色的大理石地?面,神色有些恍惚。
梁御輕輕擰眉。他想起那天在見面會后臺看?到的那個寵溺的撫著她?頭發的高大身?影,一時間揣測著沒?有作聲?。
溫言回?過神來,抬頭看?向他,笑?意里?有些抱歉:“對不起,跟你?說了這么多沒?頭沒?尾又語無倫次的話。”
梁御看?了看?她?,認真的低聲?問:“發生什么事了?”
溫言的神色已經恢復了往常的平靜淡漠,她?輕輕的笑?了笑?:“沒?什么。可能最近有點累吧,經常胡思亂想。”
很快輪到溫言彩排。
外?面的天氣比來的時候要更陰沉了些。溫言的第?一首歌是跟另一位歌手的合唱,她?在副歌部分的時候從升降臺出場。
一曲完畢,溫言按照走位轉身?往舞臺后方走,邁出腿的瞬間腳下卻突然一空。
觀眾席上一陣驚呼。
溫言完全來不及反應,整個人瞬間失重迅速往下墜去。
眼前是一片疾馳的扭曲又昏暗的光,她?驚恐的尖叫了一聲?,下一秒就?隨著一聲?重重的悶響摔在了地?上。
溫言維持著從舞臺上掉下來的姿勢,伏在地?上半天沒?有動作也沒?有聲?音。
一旁的幾個工作人員慌了,七手八腳的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焦
急的問:“溫小姐?要不要緊?”
溫言緩緩抬起頭。她?緊皺著眉,死死的咬著嘴唇,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細的冷汗。
何硯正在上海陪著她?手里?別的藝人錄節目,今天跟著她?的只有阿梁。她?沒?獨自經歷過這種場面,見溫言這副模樣十?分慌張,握著她?的手,聲?音都急得不穩了:“溫言姐?!你?怎么樣?”
溫言皺眉忍著痛,艱難搖了搖頭。
有男性工作人員把她?背進了一旁的休息室里?。
溫言腿上的擦傷明顯,工作人員先拿來了應急準備的碘酒給她?簡單的擦了擦,她?疼的臉都皺在一起,腿不停的往后縮著。
副導演忙得焦頭爛額,聞聲?趕過來,搞清楚狀況后,先是跟溫言道歉,而后又急切的問:“還能堅持演出嗎?”
溫言蜷在沙發上緩了半天,膝蓋上原本劇烈到麻木的疼痛已經逐漸恢復到了可以忍耐的程度。她?試著站起身?來,這一動又牽扯的腰背上痛的厲害。
溫言擰著眉深深的吸了口氣,搖搖頭,一貫清冷的聲?音微微有點抖:“我可能需要去一趟醫院。”
“腿上有幾處輕微擦傷,腰部和膝蓋系由外?傷導致的軟組織挫傷,其余暫時沒?有大礙。建議臥床休息兩至三周的時間,避免久坐或者久站,另外?近期內不要活動太多。”
從醫院里?出來,阿梁小心翼翼的挽著她?的手臂:“溫言姐,我送你?回?家吧。”
溫言淡淡道:“最近工作多,你?今天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我自己打車就?行?了。”
阿梁自然知道這不是客套,也不要多問。她?把手里?的一大包藥遞給溫言,盡職盡責的叮囑:“貼的藥要按時換。那兩瓶吃的藥每天三次,飯后,分別四粒。”
溫言想了想,說:“藥你?先拿著。明天到公司再給我。”
阿梁不太懂她?的安排,躊躇了幾秒,最后還是應聲?:“好。”
溫言站在路邊攔車。
這一系列的檢查過后已經是八點多鐘了。深秋的夜風很涼,溫言里?面只穿了條短裙,冷得手都有點抖。她?裹緊外?套,想起前天撒謊的事情,還是覺得十?分歉疚,思慮良久,拿出手機打給
了陸淵。
電話響了很久也沒?人接。一輛出租車在她?面前停下,溫言打開后門坐了上去。
“師傅,去——”
“喂?”
電話通了。
溫言停了一瞬,淡聲?道:“我這邊現在結束了。”
電話那頭有些吵。對方像是沒?聽清,問了一句:“什么?”
司機等得有點不耐煩,回?頭看?了她?一眼。
溫言又問了一遍:“你?在哪里??”
聚會的地?點在一個有些偏僻的地?方。
溫言付過車費,打開門下了車。
門口的服務生畢恭畢敬的攔下了她?:“您好,女士,請問您預約了幾號的包廂?”
這是座中?式風格的會所,江南風格的園林建筑占地?寬闊,園內亭臺樓榭,回?廊蜿蜒其間。山石,流水,翠竹,檐上疏落有致的懸著精致的宮燈,在幽暗的夜色里?被風吹的微微搖晃。
園內的包廂布置的同樣別出心裁,房間之間又相隔很遠,隱私性極好。溫言在服務生的引領下,繞了不知多少道彎,極輕的暗暗皺起了眉。
服務生仿佛察覺出她?的心思,微笑?著提醒道:“前面轉彎就?是了。”
溫言看?到不遠處洗手間的標識,遲疑了一瞬,對服務生說:“你?去忙吧。我自己可以找到了。”
服務生回?過身?來畢恭畢敬的微微點頭:“那就?不打擾您了。”
溫言在洗手間里?補好妝,快步走了出來。
才走到剛剛轉彎的地?方時,身?后突然傳來一聲?:“林女士。”
那聲?音并不大,但在這幽靜的走廊上已經足夠清晰。
溫言聽見這道熟悉的聲?音本能的一怔,腳步瞬間僵在原地?,片刻后,才想起來回?頭。
身?后的人穿著一件做工和剪裁都極為上乘的淺駝風衣外?套,一張清麗的臉上笑?意溫柔。
“這么巧,你?也來這邊吃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