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昏迷了一個世紀，戈薇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珊瑚立馬覺察到了她的蘇醒，驚喜的叫起來：“戈薇，你醒了，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在黑暗中太久，戈薇被透進屋中的光刺激得流下生理性的淚水。她試著動了動，有些無力，但并沒有其他的不適感。她伸手搭上胸口，力竭昏迷前，她清楚的感覺到心臟有尖銳的疼痛，有聲音從心底里生了出來，叫囂著，讓她去憎恨桔梗。

　　想到桔梗，戈薇想起昏沉時看到犬夜叉緊緊抱著桔梗的樣子，一股委屈涌上心頭。環視了一圈屋里，因為珊瑚聲音而圍上來的彌勒法師、七寶、云母，唯獨沒有犬夜叉。

　　看出了她的想法，彌勒有些不忍心，想了想還是開口：“犬夜叉帶桔梗大人去樹林里了，這里人太多，被人看到桔梗大人補充死魂會惹來麻煩。”他頓了頓，“方才桔梗大人為了救戈薇大人你，被施術者驅散了死魂。”

　　“她沒事吧？”想到一個人漂浮在黑暗中時，她看到一道很溫柔的光，追上那道光時，又聽到同伴們的呼喚，這才能夠沖出那片黑暗。

　　桔梗……救了她，之前桔梗明明是想要殺了她的，可這次，她卻救了自己。

　　“應該沒事吧。”珊瑚并沒有多么喜歡桔梗，但桔梗的確救了戈薇，于是她說了一句，“補充死魂之后，或許會好上很多。”

　　戈薇木然的點了點頭，想到黑暗中那個女聲的話，她愈發覺得想要落淚，心里也鈍鈍的疼。

　　對方說得對，她的臉是桔梗的臉，她的靈力是桔梗的靈力，她愛的犬夜叉是桔梗的愛人，她甚至不敢肯定，在犬夜叉心中，她是不是桔梗的替代品。

　　“戈薇……”覺察出她的沮喪，七寶撲在她懷里，即便七寶從不喜歡桔梗，一心認定桔梗要跟戈薇搶犬夜叉，但不可否認，桔梗救了戈薇。

　　“我沒事。”摸了摸七寶的頭，“我只是……有點想家了。”

　　屋中頓時死寂，誰也沒有說話。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有人推門而入。見戈薇醒來，犬夜叉幾乎是以最快速度沖到了她身邊：“戈薇，你覺得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沒有。”看著犬夜叉臉上做不得假的急切，戈薇覺得心里更委屈了，深呼吸了幾次，才問，“桔梗呢？恢復了嗎？”

　　“她去給傷員換藥了。”聽她主動提到桔梗，犬夜叉的神情有一點萎靡，低頭錯開了目光不再看戈薇，“她看起來有點疲倦，應該……沒有大礙吧。”

　　“嗯……”點了點頭，戈薇吸了吸鼻子，站起身說，“犬夜叉，我們出去吧，我去向桔梗道謝。”

　　并不等犬夜叉回答，她朝外面走去，小廟外人不多，遠遠的看到白衣緋袴的巫女正在為傷員包扎傷口。戈薇慢慢走下階梯：“犬夜叉……你能送我回家嗎？”

　　“你要回那個奇怪的地方？”犬夜叉耳朵動了動，“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沒有，我好不容易得救，怎么會不高興呢？”戈薇搖頭，也不肯回頭看犬夜叉一眼，“我只是……想休息一下。”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會發脾氣吧。可是現在，她以什么立場發脾氣呢，桔梗救了她，她和犬夜叉的羈絆都來自于桔梗。

　　她才是后來的霸占者。

　　“你明明就有。”犬夜叉一個起落跳到她面前，雙手握住她的肩，不依不饒的看著她，“你到底在不高興什么啊？”

　　被驟然說出心事，戈薇有種被看穿的羞恥感，更不愿意讓犬夜叉知道自己那可恥的嫉妒心。她張口，“坐下”兩個字幾乎已經到了嘴邊，驀然又想起在黑暗中聽到的事實——言靈念珠是桔梗親手所制，一顆顆注入靈力，并默念了千百回她所設置的言靈。

　　深愛的。

　　想到這里，戈薇再也說不出那兩個字，看著犬夜叉，強忍的眼淚幾欲奪眶：“你到底把我當什么啊？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啊？”

　　她突如其來的淚讓犬夜叉頓感手足無措，就算遲鈍，但他也感覺到了戈薇這次生氣的不同尋常。他遲疑了片刻，伸手拉住戈薇的手：“你就是戈薇啊，我還能把你當什么？”

　　“你從來沒有忘記過桔梗，可是她又不在你身邊，所以你把我當成桔梗的替身對不對？”戈薇重重的喘著氣，眼淚縱橫，就算上次被桔梗禁錮看到兩人的親密，她也沒有這樣歇斯底里過。

　　她不敢去想，自己或許從來沒有走進過犬夜叉的心，一切的優待和體貼僅僅是因為桔梗。

　　女孩哭得聲嘶力竭，犬夜叉立在原地，猛的搖頭：“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做桔梗的替身。”他握住戈薇肩膀的手用了力，將女孩捏得生疼，“我的確從來都沒有忘記過桔梗，但你就是你啊，你是戈薇，就算你是桔梗的轉世，但我也從來沒有當你是桔梗的替身。”他一點點的安靜下來，雙手握拳，“你和桔梗不一樣，從來都不一樣……”

　　桔梗從來不會像戈薇一樣宜笑宜嗔，她堅強又獨立，就像謫仙，濟世救人，為萬人所敬仰。而戈薇，會嬉笑怒罵，比桔梗多了許多帶煙火氣的真實。

　　桔梗給了他除母親外的第一份溫暖，而戈薇的存在包容了他的一切……

　　看著他漸漸沒了聲音，戈薇破涕為笑：“真的？沒有當我是桔梗的替身？”

　　“你好煩。”犬夜叉揉了揉雜亂的頭發，“本大爺說了沒有就沒有，你們女人就是麻煩，乖乖留在我身邊不就好了嗎？”

　　戈薇微微睜大了眼睛：“你說什么？”

　　少年臉龐有一點點紅，背過身不去看戈薇，后者不依不饒：“犬夜叉——”

　　“吵死了！”犬夜叉猛的回頭，臉頰明顯帶著紅暈，“我想你留在我身邊行了吧。”

　　他說，他想要她留在身邊。

　　一滴淚顫巍巍的落了下來，犬夜叉無措的看著她：“你怎么又哭了，你別哭了，你真的好麻煩啊——”

　　“坐下。”話音未落，戈薇就給了他一個給跟大地親密接觸的機會。擦干眼角的淚，戈薇輕輕笑了。

　　她知道犬夜叉和桔梗有自己無法干預的過去，要犬夜叉忘記桔梗是不可能的。但是她的自尊也不允許自己作為桔梗的替身而存在，她是日暮戈薇，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也不愿意做任何人的替身。

　　“你這家伙……”犬夜叉灰頭土臉的抬起頭，面前已經落下一片陰影來，桔梗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兩人身邊，她臉上有明顯的疲倦，為了打破囚禁戈薇靈魂的結界，她幾乎是用了全部的靈力，盡管靈力在緩慢的恢復，但依然讓她力不從心。

　　雖不是本意，但她聽到了，犬夜叉對戈薇說的那一句話。

　　犬夜叉希望戈薇留在自己身邊。

　　多可笑啊，作為死人的自己，時間早已經停止的自己，竟然還會對這樣的話生出一絲歆羨來。

　　羨慕戈薇的活力，羨慕她擁有生命。

　　戈薇可以擁有未來，和犬夜叉的未來。

　　而她，只能在這樣一具墓土和骨灰凝結的身體里，抓住回憶不愿放手，一遍遍的被曾經的甜蜜和虧欠凌遲。

　　“桔梗，你沒事吧？”顧不得和戈薇斗嘴，犬夜叉一躍而起，“還好嗎？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了。”桔梗搖頭，收回了思緒，目光轉向了戈薇。后者被她的目光緊盯，從心底深處升騰起一股心虛：“桔梗，謝謝你救我……”

　　“你到底在干什么？”沒有讓她說完，桔梗冷清的嗓音打斷了她的話，目光嚴厲，“這么輕易就被人入侵心靈，你就這么不信任自己，不信任同伴？”

　　“我……”戈薇咬了咬下唇，“對不起，讓你費了那么大力氣救我。”

　　“我是巫女，救人是我的職責所在。”桔梗不再看戈薇，沉吟片刻，才問，“你被囚禁之前有沒有發生什么？”

　　戈薇愣了愣，點頭：“有，我聽到鋼牙腿上的四魂碎片傳出了心跳聲，然后就失去了意識，再醒來，就已經在黑暗中了。”

　　“四魂碎片……”桔梗喃喃道，戈薇張了張嘴，想問她從自己身上拿走的四魂碎片去了哪里，但張口卻什么也問不出來。

　　她從來沒覺得這么心虛過。

　　沉吟了片刻，桔梗的神情一片清明，輕聲說：“如果恢復好了，就請盡快離開吧，這里傷員太多，請恕我照顧不周。”

　　她起身朝傷員走去，全程都沒有再看犬夜叉一眼。

　　在救戈薇的時候，她看到了戈薇的記憶，那是她憧憬和渴望的普通人的幸福。

　　五十年前她選擇了巫女的責任而非相信犬夜叉，從那時起，她就沒有回頭路了。哪怕奈落死去，她大仇得報，也無法再回到那段觸手可及的甜蜜與幸福中去。

　　犬夜叉似乎還想說什么，但終究一語不發。戈薇看著她的背影，大聲說：“桔梗，謝謝你救我。”

　　女子的腳步停了一下，她并沒有轉頭，只是平靜的朝前走。

　　及至日薄西山時，犬夜叉一行人才離開小廟，盡管桔梗將他們送到道路邊，但態度似乎有些冷漠，犬夜叉因此有些懨懨的，平時活力滿滿的少年似乎有些萎靡不振。

　　戈薇什么也沒有說，只是靜靜的跟在犬夜叉身邊。

　　說來奇怪，桔梗將她救醒后，朦朧中她分明聽到了有一個聲音讓她去憎恨桔梗，可再度醒來，卻仿佛只是她的夢一般。

　　是她產生的幻覺嗎？可是那股疼痛又是什么呢？像是什么東西被植入了靈魂一樣，讓她非常不舒服。

　　不過，至少她知道，犬夜叉心里是有她的，這就夠了。

　　正在安慰的想著，戈薇耳邊驟然傳來女子的輕笑：“就只要這樣，你就滿足了？”

　　戈薇心里一驚，再一聽，卻什么都沒有。

　　是幻聽，還是……

　　而與此同時，人見城中，神無的鏡子里映照著景象，水手服女孩轉頭，表情迷茫的左顧右盼，似乎想要找出說話的人，只是一無所獲。

　　罪魁禍首坐在窗邊，一臉無辜的咬著麻薯。她微微轉頭，看了鏡子一眼：“真是個蠢女孩兒呢，為了留在一個半妖身邊，僅僅不是替身就足以讓她卑微至此。”

　　聽到“半妖”兩個字，奈落抬眼看向她，目光不辨喜怒。目光相接，玖眨了眨眼，露出甜美又乖巧的笑容來。立在一旁的神樂嗤笑一聲，默默地打開扇子，端詳著上面的紋路。

　　那人類女孩起碼還是出于愛，犬夜叉起碼不會傷害她。而某個玉魂……鬼知道她怎么想的，竟然心甘情愿留在同樣也是半妖的奈落身邊，奈落生性陰狠，可不知道哪一日就催命了。

　　就為了那么一點人類的食物？

　　暗自思忖著，神樂抬頭，不想卻迎上玖的目光，她淡紫色的眸子里瀲滟著一層霧氣，裹著純真的笑意。神樂本能知道被她看到了心中所想，暗道不好，她已經開口笑道：“陰刀哥哥有自己的好處，總不能連犬夜叉也不如吧。”

　　“神樂。”奈落低沉的嗓音喚了她的名字，“別忘了，你的心臟一直都在我奈落手中。”

　　“我知道……”神樂輕聲說，瞥了玖一眼，后者笑得一臉無邪，讓神樂看了有些生氣。

　　只是這次，玖不再深究她的心思，而是懶洋洋的靠著窗，安靜的望著紫黑色的天空。奈落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對她做了什么？”

　　盡管他并不知道戈薇聽到了玖的聲音，但如此反常的舉動，必然是有人做了手腳。

　　而能在桔梗的眼皮子底下，對同樣身負強大靈力的戈薇做手腳，除了這貪吃的蠢玉魂還能有誰。

　　玖轉頭，鼓著腮幫子看奈落，下一刻，她把小桌上給她擦嘴的絹巾朝奈落丟了過去，似乎是想要打他。只是，軟軟的絹巾飄悠悠落在地上，女孩兀自不依：“你才蠢呢，你那么關心她干嘛？沒良心。”

　　她話里酸溜溜的，奈落看著她不依不饒的樣子，片刻沉默之后，冷笑說：“蠢貨。”

　　自誕生以來，他一直追尋著強大的力量，也從來不吝于挑撥人與人的關系。五十年來，他見過無數人因為他的話而憤怒、痛心、絕望，他利用著羈絆來謀求自己的利益，卻從沒有一個人會因為他的話而萌生酸意，會因為……他話中提到別人而捻酸。

　　他看不透玖，這個玉魂有太多的疑點，他也從來不相信她的言行，因為四魂之玉不會對任何人盡忠，對他也一樣。

　　但不相信，不意味著沒有觸動。

　　從未有人對他說過“喜歡”“在乎”，也從未有人為他萌生酸意。

　　話雖如此，可誰知道這玉魂是不是千方百計的還想伺機而動？那些人類無聊的情感，他奈落從來不需要。

　　默默地看著奈落心中所想，玖輕輕一笑，換了個慵懶的姿勢坐好：“你那么聰明，不還是差點死在戈薇手上？”得了奈落慍怒的眼刀，玖笑得愈發甜美，“你知道貓抓了耗子，為什么不馬上吃掉嗎？”

　　“因為慢慢玩死才有樂趣啊。”玖眸子有些妖異，但那笑意又太過純真，看起來竟有攝魂的美感，“我在她靈魂里種下了一枚種子，至于什么時候破土，只能……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