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一日死生
    這次小腹中的疼痛感覺比以往幾次都要強(qiáng)烈的多，強(qiáng)烈到方解沒有絲毫抵抗的余力。以前他曾經(jīng)想過，如果在與人搏斗的時候這種疼痛忽然到來，自己的下場會是什么？答案只能是必死無疑。
    后來，很長的一段時間方解都沒有在體會過這種疼痛。他以為也就不會再來了，還慶幸過。
    然而這次疼痛之猛烈，讓他在昏迷過去之前如墜地獄。
    方解還清晰的記得當(dāng)初來長安城之前，在半路上的時候他問過沐小腰，修行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沐小腰的回答是疼，每一次實力的提升都會帶來一次身體上的煎熬。但是實力到了一定地步之后，這種疼痛也就變得微乎其微。但經(jīng)常疼一次那是修行者的特殊待遇，方解很不解自己這樣毫無修行之力的廢柴怎么也會經(jīng)歷疼痛？
    而且，遠(yuǎn)比修行者經(jīng)歷的那種內(nèi)勁淬煉身體的疼痛要劇烈的多。
    方解是個有足夠毅力的人，他經(jīng)歷這幾次疼痛都沒有哀嚎出來已經(jīng)殊為不易。若是換做別人，只怕反應(yīng)要強(qiáng)烈的多。
    手扶著書架倒下去的時候，方解甚至還想到幸好此時不是和敵人面對面，不然這次真的死定了。而在撲倒的時候，他幾乎用僅存的可以死控制的力量，讓自己朝著馬麗蓮的方向倒下去，他早就注意到了她在那里，也知道她肯定會幫自己。
    一個人冷靜到這個地步，或許已經(jīng)變得可怕。
    方解醒過來的時候聞到了熟悉的氣味，于是他知道沉傾扇在自己身邊。他緩緩的睜開眼，卻發(fā)現(xiàn)這里不是自己的鋪子，而是在演武院的宿舍。而坐在一邊握著他的手的女子，確確實實是沉傾扇。
    他試圖坐起來卻沒成功，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
    身體的虛弱超乎了方解的想象，這次劇痛帶來的后果遠(yuǎn)超前幾次。沒有經(jīng)歷過這種強(qiáng)烈之極的痛楚，就無法理解方解此時的感受。他甚至錯覺整個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向手指發(fā)出動一下的指令，手指卻沒有絲毫反應(yīng)。
    這種感覺就是，方解覺得腦袋是自己，剩下的其他部位全都不是自己的了。
    腿在那里，卻不能動。
    手在那里，也不能動。
    他覺得自己還活著的證明，就是視覺聽覺和嗅覺還在。
    甚至，沒有感覺。他聞到了沉傾扇身體上淡淡香味，卻感受不到沉傾扇握著自己的手。所以從一睜開眼，方解就知道自己這次不好了，他的心忍不住往下一沉。
    然后讓他稍微踏實一點點的事就是，他還能說話。
    屋子里除了他之外還有兩個女人，另一個是女教授丘余。他先是看了沉傾扇一眼，然后求助的看向丘余。而丘余臉上凝重的表情，讓他心里那種不好的感覺越發(fā)的清晰強(qiáng)烈。然后，一種洶涌澎湃的悲傷涌進(jìn)方解心里，讓他幾乎難以把持。
    經(jīng)歷了這么多，拼爭了這么久。
    自己就是這樣一個下場？
    他不敢去想以后自己只能躺在床上的生活，那會是生不如死吧。
    見他醒來，丘余走到床邊坐下來。伸出手捏著他的脈門，過了一會兒后無奈的搖了搖頭：“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個死人才對?！?br/>     這句話，讓方解的心沉到了谷底。
    “為……什么？”
    他聽到了自己沙啞的聲音，聲音中透著恐懼和不安。
    “你沒有脈搏”
    丘余語氣有些沉重：“從馬麗蓮背著你來找我的時候開始，我就發(fā)現(xiàn)你沒有了脈搏。按照常理，你早就應(yīng)該死了才對。我剛才聽過，你也沒有心跳。你也別問我為什么會是這樣，因為我也沒找到合理的解釋。不只是我，只怕天下間沒有人遇到過這樣奇怪的事?！?br/>     “但你也不用難過?！?br/>     丘余理了理額前垂下來的發(fā)絲，眼神中又一絲疲憊：“因為你還沒死，只要沒死，就有希望。”
    方解看向沉傾扇，發(fā)現(xiàn)她的眼神里也有悲哀。
    他想哭，想要咆哮吶喊?？墒墙K究只是苦苦的笑了笑，然后閉上了眼睛。他不想說話，不想再聽到任何事。沒有人可以體會他此時的傷感，這種真的變成了廢人的感覺是如此的強(qiáng)烈。強(qiáng)烈到他甚至在問自己，為什么你還不死？
    “我會想到辦法的。”
    丘余起身。
    她看著方解認(rèn)真的說道：“連我都沒有放棄，你自己憑什么放棄？”
    說完這句話，她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沉傾扇握著方解的手，眼神中的意味很復(fù)雜。心疼，悲傷，痛苦。她伏下來身子，臉頰貼著方解的手背：“丘教授說的沒錯，她都不曾放棄想要救你，你憑什么自己放棄？這里是演武院，一定有辦法知道你到底發(fā)生了什么?！?br/>     “丘教授托那個叫馬麗蓮的學(xué)生跑來鋪子找我，讓我來演武院守著你。她或許是擔(dān)心有人趁著你暫時沒有自保的能力傷害你，防人之心還是要有的。我本來就要跟著你的，你偏偏不許，我現(xiàn)在還不是來了？”
    她讓自己笑了笑，然后語氣輕柔的說道：“其實也好，可以偷懶躺幾天?！?br/>     方解喃喃的問了一句：“只是暫時的？”
    “肯定是的?！?br/>     沉傾扇點了點頭，用她的臉頰摩挲著方解的手背：“放心吧……無論如何我都會在你身邊。以前你在樊固那三年，是小腰和大犬他們守著你。我守著的是一個假的你，但我依然守的很用心?，F(xiàn)在他們都不在，終于是我守著你了。這間屋子就是你和我的世界，如果誰想走進(jìn)來傷害你，我就殺了他……無論是誰?！?br/>     方解的眼角濕潤起來，有一滴眼淚滑落。
    夜色中，教授丘余快步走進(jìn)藏書樓。
    她告訴自己，一定可以找到辦法，一定可以。
    藏書樓里有浩瀚的書籍，她手里是一盞油燈。
    這夜晚，或許三個人都將無眠。
    ……
    ……
    當(dāng)太陽從東方緩緩爬過長安高大的城墻，沉傾扇打了水幫方解洗了臉凈了手。一夜沒睡的方解假裝從熟睡中醒來，已經(jīng)冷靜下來的他沒忘了給沉傾扇一個干凈的微笑。沉傾扇也笑了笑，顯得那么美。
    她出門倒水的時候，看見在不遠(yuǎn)處那個叫馬麗蓮的少女手里拎著一個食盒。馬麗蓮有局促的站在那里，或許是在猶豫該不該走過來。于是她招了招手，然后接過食盒很真誠的說了聲謝謝。
    這是沉傾扇第一次對人說謝謝。
    馬麗蓮搖了搖頭說：“他救過我兩次，救的是命。”
    然后她走了，沒回頭。
    沉傾扇看著這個少女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羨慕。她回到屋子里，喂方解喝了一碗粳米粥，吃了一個素菜包。方解似乎食欲不錯，眼神里也沒了昨日的悲傷和絕望。但他瞞不住沉傾扇，沉傾扇知道他只是為了讓她好過些。
    “放心吧，我不會放棄?！?br/>     方解笑了笑道：“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我就當(dāng)是另一種錘煉好了，說不定一個時辰之后我就能自己站起來，然后抱著你在屋子里轉(zhuǎn)個圈。”
    “要轉(zhuǎn)好幾個圈才行，不是一個。”
    沉傾扇微笑著說道。
    方解嗯了一聲：“對，要轉(zhuǎn)好幾個才行?！?br/>     沉傾扇喂方解喝了水，然后在他身邊坐下來：“要不要再睡一會兒？睡著了的話一個時辰很快就會過去?！?br/>     “我喜歡等待驚喜?！?br/>     方解說。
    沉傾扇道：“那咱們就一起等著，一個時辰，很短?！?br/>     他們兩個很認(rèn)真的在說著謊話，都希望能騙了對方。可是這謊話太白癡了些，他們兩個都很明白不過是癡人說夢。沉傾扇握著方解的手試過很多次，依然找不到他的脈搏。她貼在他的胸口，也沒感受到他的心跳。
    這是一件完全不合常理的事，哪怕是最博學(xué)最有經(jīng)驗的醫(yī)生也沒有聽說過的事。
    沉傾扇微笑點頭：“我陪你一塊等著驚喜的到來。”
    “好啊”
    他似乎很開心。
    沉傾扇柔聲道：“你還記得嗎，我曾經(jīng)跟你說過想給你生個孩子的事？”
    “記得啊，一個時辰之后我就把這事辦了。”
    方解認(rèn)真的回答。
    沉傾扇使勁點頭，笑容燦爛甜美：“如果有了孩子，我們不要讓他修行好不好？讓他做個百無一用的書生，考不上功名的話就做個教書先生。找個安靜的小村子，與世無爭的過一輩子。然后咱們還要把關(guān)為他挑一個合格的妻子，不需要太漂亮但一定要賢惠。”
    “上次你不是這么說的?！?br/>     方解抗議道：“你上次說要讓他做個花花公子的，教他怎么勾引人家黃花大閨女！”
    沉傾扇撇了撇嘴：“我反悔了不行？外面就有一個時時刻刻念著你救命之恩的黃花大閨女，要不要我現(xiàn)在把她請進(jìn)來？”
    “哈哈，你竟然吃醋！”
    方解得意的笑。
    然后他的笑容忽然僵硬，臉色變化了一下后哇的一聲噴出來一大口血。那血被穿過窗戶的陽光照著，反射出一種妖異的顏色，紅的那么鮮艷透徹。血大部分噴在沉傾扇的身上，她卻沒有躲閃。
    她伸出手有些慌亂的想幫他把嘴角擦干凈，一向冷靜沉穩(wěn)的她竟然手足無措。血順著她的手指縫隙留下來，燙到了她的手也燙到了她的心。
    “還不到一個時辰是吧……”
    方解依然在笑，笑容逐漸僵硬。
    他緩緩的閉上眼，視線變得模糊。沉傾扇瘋了一樣想阻止他閉上眼睛，卻只看到了方解逐漸變成灰白色的眼球。
    ?。?br/>     她發(fā)出一聲悲戚的哀嚎，屋子里瞬間被一股風(fēng)暴席卷。窗子，座椅全都碎裂，墻壁和地上布滿了劍痕。
    一夜沒睡在藏書樓查閱典籍的丘余恰好到了門口，聽到沉傾扇的哀嚎臉色立刻一變。她風(fēng)一樣沖進(jìn)屋子里，然后捏住了方解的手腕。她試圖尋找到一絲生機(jī)，但她的心卻逐漸沉了下來。
    她翻開方解的眼皮，發(fā)現(xiàn)眼球已經(jīng)發(fā)灰。
    “怎么會這樣？”
    她喃喃了一句，然后頹然的坐了下來。
    就在她松手的那一刻，沒人注意到方解的眼睛里一絲紅芒一閃即逝。
    片刻之后，周院長驟然出現(xiàn)在門外。但他沒有走進(jìn)來，只是在門外看了方解一眼隨即重重的嘆了口氣。嘆息中滿滿的都是惋惜和驚訝，連他也無法想象這樣一個驚采絕艷的少年怎么會這么早的隕落。有許多人都說方解是個不能修行的廢物，可他卻一直堅信這個少年有輝煌的以后。
    但是……
    他轉(zhuǎn)身離去，背影蕭條。
    就在周院長的身形消失的時候，就在丘余起身打算為方解蓋上被子的時候。就在沉傾扇眼神里溢出殺氣，喃喃的說了一句我去將你所有的敵人先送進(jìn)地獄為你做奴隸的時候。就在馬麗蓮頹然的跪倒在門外失聲痛哭的時候。
    方解的眼睛驟然睜開，紅芒暴現(xiàn)！
    PS:好像沒寫出那種絕望后驚喜的感覺，但還是要鄭重的求紅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