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高楊尸體被發現已經過去兩個半小時，高家內一派燈火通明的景象，與漆黑陰冷的室外形成鮮明的對比。

楊慧娟始終抗拒著不愿回警車上休息等待。她固執地堅守在高家門外，而馬月芳與馬愛國只得無奈地守著她。

九月末的晚間已含有絲絲涼意。一陣秋風掃過，卷起滿地塵埃。楊慧娟似是受到驚嚇般打了一個寒戰。

“你們怎么不到車里去坐著？”彭萬里才剛與刑偵支隊帶隊的負責人交流完，“降溫了，外頭冷，還是去車里待著吧！別凍著了。”

體表的寒涼遠抵不上心底的悲涼，彭萬里這杯水車薪的關懷絲毫起不到溫暖人心的作用。楊慧娟目光呆滯地搖著頭，算是謝絕了彭萬里的好意。

彭萬里不忍見她這般直勾勾地盯著高家的大門，輕聲說道：“高楊很快就出來了。”

失魂落魄的楊慧娟如同召回了魂魄般瞬間做出了反應。她用盈滿淚水的眼眸瞪著彭萬里，泣不成聲地問道：“真的？”

不過，她首先迎來的是法醫。他需要她簽署授權尸檢的文件。

“我女兒她……”楊慧娟死死地揪著法醫的臂膀不撒手，似是急于從他口中求得一個答案，“她到底是怎么……”

那個“死”她到底是沒有勇氣說出口。

法醫同情地拍著她的手背，柔聲道：“從外表判斷，死者身體多處部位留有淤痕，但并不足以致命。必要關鍵的傷口有三處：一是肋骨和胸骨有多處骨折，折斷的胸骨直接刺穿了她的肺部。二是位于腦后的枕骨處有明顯的凹陷，表面還有血跡，應是遭到外力重創所致。還有，她的頸椎存在斷裂的跡象，同樣系外力所致。這三處內外傷都是致命傷，我們需要通過尸檢來進一步明確死因。”

法醫的聲音平穩而沉靜。可是從他嘴里迸出的每一字猶如鋼刀般，一刀刀刮著楊慧娟的心，令其遍體鱗傷、血肉模糊。她不再繼續追問，無力地倚靠在馬月芳身側。此刻，只有她一人知曉，在她平靜無波的軀體下正經歷著怎樣的驚濤駭浪。忽而，胃部傳來一陣絞痛，體內的脈搏隨之突突地跳動起來，緊接著便是喉頭一緊，楊慧娟下意識的彎腰干嘔起來。

“不好，她不會是出現了應激反應吧？”法醫驚叫出聲，“快將她帶離此地，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楊慧娟抗拒著這一提議，她咬緊牙關，拼命搖著頭。這樣一來，她愈發頭暈目眩，幾欲跌倒。馬愛國見狀，不顧一切地架起楊慧娟，半拖半拽地將她帶離了現場。楊慧娟抵抗不過馬愛國的強硬，最終妥協了。

回到警車上，馬愛國從扶手箱中取出一瓶礦泉水遞給后排座位上馬月芳，囑咐道：“少量多次地喂給她喝。”

馬月芳接過礦泉水，擰開瓶蓋，斜視著有氣無力地倚靠在自己肩頭的楊慧娟，將瓶口挨上了她的唇。

“照顧好她。”

馬愛國摁下手邊的開關，四扇車窗應聲開始下落，待車窗落至一半時，馬愛國收回了摁在開關上的手，反手關了車門。

彭萬里也跟著來到了警車邊。他從自己褲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煙，順手遞了一根給馬愛國。

“我知道你在戒煙。但我想這時候你還是需要來上一根的。”

馬愛國沒有婉拒，爽快接過煙，就著彭萬里手中的打火機，猛吸了一口。

“那邊勘查的進展如何？”馬愛國吐出長長一串煙霧，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彭萬里答非所問地回答道：“高楊的后腦勺那里有一處明顯的外傷，你剛才應該聽法醫說明過了，對吧？”

“卷簾門內側的地面上有血跡，難道……”

“他們已經提取了樣本，需要做DNA樣本比對后才能知道結果。不過，高楊的衣物上很干凈，沒有沾染上絲毫灰塵。我的直覺判斷，那應該不是高楊的血跡。就像我們之前推測的那樣，應是高明或者闖入者其中某一人在打斗時留下的。除此之外，高家再無其他地方有血跡反應……”

“這么說，高家可能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彭萬里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

“那些鞋印有什么說法嗎？”

“刑科所的人和你一樣，從鞋印判斷出先后有四人進入過高家。”

“他們與高楊的遇害有關嗎？”

彭萬里又是答非所問地回答道：“對了，我將我們在馬家浜岸邊采集到的鞋印交給了刑隊。”

“你是指警用取證儀里的那半枚腳印？”

“嗯。我在想，既然高楊的書包是今晨雨停后才出現在馬家浜岸邊的，而那些泥鞋印證明闖入者是昨晚下雨后才來到高家的，而你清晰地記得昨晚下雨前在高家見過書包內的課本和作業本。我想，會不會是他們中間的某人取走了這些物品呢？”

“剛才我疏忽了一點。”馬愛國吐了一口煙，岔開話題道，“高明的鞋印……我應該再比對一下南邊鋪子里的陌生鞋印和屋子里的第四組鞋印是否一致。”

“技偵替你想到了。”彭萬里輕描淡寫地回應道，“他們鑒定過了，兩者并不一致。”

“這么說高家總共有五組鞋印？”見彭萬里默然地點著頭，馬愛國猛吸了兩口煙后又道，“和你一樣，我剛才也在思考丟棄書包的人會不會是他們中的一員。因為新線索和尸體的出現，我之前的判斷被推翻了。高楊不是離家出走，高明有重大作案嫌疑，而丟棄書包者則存在三種可能性。一是高明本人，但高明是被闖入者追逐著離開的高家，他是否有行動的時間呢？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擺脫闖入者之后重新回到家中，將裝有高楊尸體的行李箱放入床底后，再將課本塞入高楊的書包內，丟棄在馬家浜岸邊。現在基于他的鞋印與第四組鞋印不同，這樣的推斷顯然不成立。二是追逐高明而去的三位闖入者，如果他們的身份是討債者的話，他們很可能為了逼高明還債而擄走高楊，高楊的死便是他們造成的。他們為了嫁禍給高明，順手取走高楊的課本和書包并丟棄在馬家浜岸邊，進而引起警方的關注，將調查方向聚焦到高明身上。第三種可能是那位神秘的第四位闖入者，不知道他與高明或是另三位闖入者是何關系。無論真兇是高明還是討債者，這人都有可能是他們的同伙。既然是他將藏有高楊尸體的行李箱放入高家床底，他便有可能拿走高楊的課本和書包。他的目的，或是如你推斷的那般幫助高明爭取逃跑時間，或是幫助討債者嫁禍給高明，都是可以解釋得通的。”

“沒想到擺在我們面前的居然是如此復雜的一個局面。”彭萬里丟掉手中的煙蒂，又用腳碾了碾，隨即仰頭望著無星無月的夜空，感慨道，“刑隊的那幫家伙該頭疼了吧！但愿我們不會跟在他們屁股后頭被折騰得團團轉。”

“千頭萬緒總要理出一個線頭來。”馬愛國接口道，“這個線頭應該是高明……”

“什么線頭不線頭的，兇手分明就是高明。”楊慧娟滿含怨恨和怒意的聲音冷不丁地從車內傳出來，“你們只要抓到他，就能替高楊伸張正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