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不對勁？”彭萬里的神經(jīng)跟著緊繃起來。
馬愛國沒有立即給出回答。而是沿著那些泥點子的痕跡，由大門處重新走回到小床邊。在小床邊足足觀察了十來分鐘后，他才直起已經(jīng)有些僵硬的身體。隨后，他向著南側(cè)的鋪子走去，駐足在板墻邊上，借著卷簾門下方透進來的光線，又仔細觀瞧了一陣。
“有沒有瞧出什么關(guān)鍵線索來？”彭萬里急促地詢問道。
馬愛國既沒回答有也沒回答無，他只是重新回到門口，帶著彭萬里在屋內(nèi)游走起來，并一路指點一路講解著。
“自昨晚我離開后直至今晨時分，有一伙人——人數(shù)在三到四人之間——闖入了高家。其中一人來到了大床邊，一人站在八仙桌邊，還有一人守在了門邊。來到屋內(nèi)的兩人顯然與高明發(fā)生了肢體沖突。鞋印在這塊區(qū)域內(nèi)有些雜亂。另外，掉落在地的枕頭和剩菜也能佐證這一猜測。”馬愛國的推斷條理分明，措辭嚴(yán)謹(jǐn)，“之后，高明與兩名闖入者先后進入了南面的鋪子中。你看，到墻板這兒為止還只有兩組鞋印，可是在鋪子那頭的地面上，那些灰塵中明顯有三組鞋印。那組不帶泥巴印的鞋印應(yīng)該是屬于下雨后就沒出過家門的高明。”馬愛國駐足在板墻邊上，未再繼續(xù)走下去，“之前我們在卷簾門邊看到的情形，足以說明三人在那里又發(fā)生了激烈的打斗，其中一人還受了傷。另外，灰塵上的鞋印只有去而無返的痕跡，說明這三人最終都是從卷簾門下離開的。”馬愛國回過身，指著后門處的地面，說道，“至于守門的那個人，由于鞋印只在門邊徘徊，說明他自始至終未深入到屋內(nèi)，最后還是從后門這里退了出去。”
說道此處，馬愛國忽然停了下來，臉上的神色逐漸凝重。
彭萬里瞧出了端倪，沉聲催問道：“究竟哪里不對勁了？”
“不……”馬愛國又沉吟了片刻，方才再度謹(jǐn)慎開口道，“目前為止這三組鞋印還算正常。雖然能從中分辨出它們的大致走向，但總體而言還是呈現(xiàn)出一種雜亂無序的狀態(tài)……”
“只是……”彭萬里挑眉，拖著長長的尾音。
馬愛國會心一笑，接著彭萬里轉(zhuǎn)折的語調(diào)繼續(xù)解釋道：“只是，我剛才說了，闖入這個家的有三到四人。剛才我指出的三人屬于同一波人，而剩下的那組鞋印與那三位闖入者不是同一波的。”
“哦？”
彭萬里的語氣中交織著疑惑、驚詫和欽佩。他驚詫于馬愛國的勘查鑒識能力，能在一堆雜亂無章的泥鞋印中瞧出諸多端倪；他也欽佩于馬愛國的邏輯分析能力，能從如此眾多的泥鞋印中推理出它們的軌跡；而他疑惑的則是，馬愛國是如何斷定四組鞋印分屬兩波人的。
“這要多些你敏銳的洞察力。”彭萬里有些心虛地避開了馬愛國的視線，馬愛國則毫不介意地繼續(xù)夸獎道，“是你發(fā)現(xiàn)了那兩組重疊在一起的鞋印，從而令我察覺到這些鞋印中的不尋常之處。你看這第四組鞋印……”說話間，馬愛國再度蹲下身，用手中的派克筆指著重疊在一起的兩組鞋印，“這組鞋印很淺，但是你仔細瞧地上的泥點，不難發(fā)現(xiàn)第四組鞋印是覆蓋在第三組鞋印之上的。也就是說，第四人應(yīng)是在第三人之后進入到屋內(nèi)的。這人進入屋子后直奔目標(biāo)，鞋印的指向性很明確。”馬愛國用派克筆在空中劃出了一條線路，“它從門口這里開始直奔大床而去，在大床這里駐足之后又順著原路折返，從后門處離去。”
“果然如此。”彭萬里的語氣又轉(zhuǎn)換成了嘆服。
“這人的目標(biāo)顯然不是高明。他到底來這里干什么呢？”馬愛國一邊喃喃自語著，一邊站在大床前低頭沉思。
就在這時，馬愛國的眼角無意間瞄到一個黑色的物體，它從大床底下探出一個小角來。馬愛國一把掀起垂在床沿邊的花床單，那件黑色的物體顯露出真身。這是一只通體黑色的行李箱，目測大小為二十六寸左右。馬愛國抓住其朝外一側(cè)的把手，試圖將行李箱整個兒從床底下拖出來。令他意外的是，這只行李箱沉重?zé)o比。在毫無思想準(zhǔn)備的情況下，他一把竟沒拉動它。馬愛國又加上了左手，氣沉丹田，重心后移，雙手使勁，在付出了差點撞上八仙桌，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的代價后，他終于將行李箱拖離了床底。
彭萬里見狀本欲上前協(xié)助，奈何床前空間太小，他又不想隨意挪動家中的擺件，便只能呆愣愣地站在八仙桌邊使不上勁兒干著急卻。
屋內(nèi)的光線逐漸昏暗起來。此時已接近下午四點，本就到了白晝與黑夜即將交替的時分，再加上烏云密布了一整天，天空中不見絲毫暖色，在如此詭異的外部環(huán)境的烘托下，整間屋子里死氣沉沉毫無生機可言。
“麻煩把屋內(nèi)的燈打開。”
馬愛國的這句話本是對彭萬里說的。不想，一直焦急等候在外的楊慧娟早已按耐不住躁動的心緒走進了屋內(nèi)。此時，她正巧站在門邊，在聽到馬愛國的要求后，主動摁下門邊的電燈開關(guān)。
一片橘色的暖光瞬間籠罩在了眾人的身上，但是這片暖光卻并未給他們帶去任何的溫暖。因為此時馬愛國正在拉開行李箱上的拉鏈，一股冰涼的死亡之氣正順著拉鏈的滑動逐步從縫隙中溢出。
離行李箱最近的馬愛國是最先感受到這股不詳之氣的，緊接著的是站在其身后的彭萬里。
“老馬……”彭萬里的喉結(jié)因緊張而顫動著，連帶著聲音都遏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馬愛國回頭看向彭萬里，眼里盡是寒意。他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對著彭萬里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
彭萬里仰頭，悄無聲息地發(fā)出一聲喟嘆。終于，最壞的局面，最糟糕的狀況，他們最不愿面對的時刻還是如期而至了。這命運般的噩夢，無論他們?nèi)绾闻懦猓瑹o論他們?nèi)绾瓮涎樱K究還是有到來的一刻。天不遂人愿啊！
馬愛國合上了行李箱的上翻蓋，又將它的外觀整體打量了一番。這只行李箱與床底其他蒙塵的物品不同，在它光亮的黑色表面上并沒有太多的灰塵，但是卻留有斑斑干涸的水漬。通過水漬的形態(tài)，可以判斷出這是雨水劃過后留下的痕跡。這只行李箱顯然在近期被使用過。
“高楊媽媽，你來看一下，這是不是你們家的物品。”
馬愛國招呼著門邊的楊慧娟。
楊慧娟似乎也感應(yīng)到了這股不詳之氣，她腳步踟躕，似有邁不動步之態(tài)。馬月芳見狀，走上前，攙扶起她的胳膊，向著屋內(nèi)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