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迷茫地看著白婉儀,可想到胡人的猙獰與兇戾，就害怕得幾乎站不住身子。樂文
    她們做不到偉大,只想活著。
    白婉儀分析道：“現(xiàn)在是這樣的情況——西關(guān)口失守，并州軍府必然很快得到戰(zhàn)報,此刻援軍應(yīng)該已在路上。只要等來援軍,我們就可保無虞。”
    聽她這樣說，她們臉上的神情才為之一松，有人額手稱幸，有人合十禱告。
    可白婉儀話鋒又一轉(zhuǎn)：“但,西魏人也不會干等著。他們搶下了西關(guān)和關(guān)寧,下一步,就會占據(jù)附近的村落、雞鹿塞的四周——好在這里設(shè)伏,重創(chuàng)我軍。”
    這是她的推測,胡人下一步的戰(zhàn)略企圖——雞鹿塞在漢代之所以是塞北隘口，全仗地勢高，前面就是狼山峽谷,是個天然伏擊的好地方。西魏人當(dāng)然不會放過這里,重創(chuàng)晉軍的大好時機(jī)。
    方才關(guān)寧城門搶殺時,鮮血刺目的紅還留在眼中,尚未褪去。要是西魏人追過來,又會發(fā)生什么？
    “——西魏人的殘暴，你們都已見過。同方才一樣，他們的屠刀會落在我們身上，馬蹄會踏過孩子們的頭顱！”
    白婉儀的猜測令人絕望,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有個頭發(fā)枯黃的女人，胸前布包里蜷著熟睡的嬰孩，湊過來問道：“那……那我們現(xiàn)在，往哪里逃？”
    “哪里都逃不了。”白婉儀平靜地回她，那女人渾濁的雙眼浮起一層霧氣。“你們再怎么跑，腳程也比不過西魏人的快馬。還記得祥和年間的兩腳羊比賽么？”
    沒有人吭聲，臉色均已慘白。那是百年前的舊事了，但邊境依然流傳有胡人吃人的傳說，當(dāng)時的胡人擄殺大批漢人女子作為食糧，甚至還比賽誰抓的多。
    白婉儀道：“所以，唯一能活命的辦法是堅守不出，以雞鹿塞為屏障，支撐到援軍到來。我知道你們害怕，可……總要克服這種恐懼，才能讓自己和在意的人活下去。”
    她們怔怔站在風(fēng)沙里，眼淚不知何時被吹干。
    人很難戰(zhàn)勝心中的恐懼，但她們已經(jīng)被逼入絕境。正如婉娘子所說，為了孩子，為了活命，也是為了生的尊嚴(yán)，不能再哭哭啼啼，不能再任人□□。否則援軍還沒等來，大概會先被敵人屠戮。
    如果都是死，那就像她說的那樣，要死的值當(dāng)一些，至少要換回孩子的性命，把被搶走的土地和牲畜、莊稼奪回來！
    人群外，有幾個倚著殘墻而立的女子，她們從進(jìn)雞鹿塞起就和人群隔開，一眼望過去涇渭分明。她們的衣裙和香粉，向人們昭示著身份，關(guān)寧縣唯一一處風(fēng)月館的官妓。
    她們似乎也不想同別人混在一處，事不關(guān)己地看著白婉儀，想看她這楚楚纖細(xì)的身影，能說出什么撼動人心的話來，讓這群一盤散沙想要活命的人，能聽從她號令。
    結(jié)果聽到她說，她們每個為活命而抵抗西魏鐵騎的人，都會受張將軍的庇佑。
    張將軍至死無名，只是代父出征，在軍中因戰(zhàn)功彪炳，憑本事升任武官。但其實(shí)直到死的時候，也只是六品武職——她出身寒門，這個品級已經(jīng)是走到頭了。
    她殉國后，在當(dāng)時的宣寧侯世子極力爭取下，朝廷為她追封三品將銜。當(dāng)初受她所救的將士們心懷敬慕感激，敬稱她一聲張將軍，是以有了她的傳說。
    聽她娓娓的聲音，那幾個官妓一怔，不禁直起了身子，原本平淡而麻木的神情，逐漸龜裂，底下驀然閃過一絲難言的光。
    她們其中，有人憎惡這個朝廷，有人憎惡這個人間。
    這世道有什么可以值得留戀？這人間萬象有什么值得珍重？她們活到如今，不是因?yàn)楸徽渲兀强恐弧酢酰员弧酢鮼頁Q取性命茍活。
    讓這扭曲的一切統(tǒng)統(tǒng)毀滅于刀與血之下，湮沒在黃沙塵埃中亙古沉寂，才是想看到的。
    天下興與亡，不在意。百姓生或死，不在意。她們自己的死去與活著，也沒有什么區(qū)別。
    可白婉儀一身素衣、混雜著血跡和沙塵、看起來有幾分狼狽，卻喚起了她們心中埋藏已久的渴望。
    因?yàn)檫@些年，每逢絕望時，那個被活剮于敵人陣前卻隱忍不言的張將軍，就好像被一筆一劃勾勒出了鮮活容貌，生氣勃然地駐在心里，成為了遙不可及的信仰，告訴她們——雖然她們淪喪尊嚴(yán)苦苦掙扎，但這世間，也還是有女子被萬人敬仰，是被尊重和善待的，是希望與光芒。
    雖然她的枯骨早已埋入了黃沙，甚至不知其名，然而她似乎總活著，精魂未絕，依舊注目著她們。
    所以，如果要死的話，也要死得壯烈一些。而不是渾渾噩噩，以官妓之身病死老死在邊關(guān)，背負(fù)一輩子的屈辱不甘。
    “我跟著你吧。”官妓中，有個女子站了出來。四周的人紛紛朝她們投去驚異的目光，仿佛在震驚——什么時候妓-女也心懷家國，知道出來抵抗胡人了？
    白婉儀循聲看過去，微有錯愕。她動員人們堅守雞鹿塞，沒想到卻是這幾個官妓先出了聲。
    “那我也來。算我一個吧……”
    “若是贏了，還活著，我們能贖身嗎？”
    她們無視眾人錯愕的目光中，面色是解脫的釋然。比起這些人，她們是真正不在意生死的。倘若死了，至少是死得其所，以后也會有人銘記她們——不是以記得她們官妓身份的方式，而是……記得她們?yōu)槭裁炊廊ィ浀盟齻兇嗳醵謮蚜业淖饑?yán)。
    比起茍活，她們更想要一個體面的死法。
    素來被人們瞧不起的妓-女，竟然比旁人還有膽氣，其他人也坐不住了。便有人道：“我們也來，只要兵爺來的時候，把我爹爹和兩個女兒帶走就好……”
    也還是有些人猶豫，畢竟西魏人是邊境漢民多年噩夢，無法直面這種猙獰的恐懼。她們四下張望，見有人踟躕著離開，便也跟著走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血性拼上性命一搏的，白婉儀明白，她沒有阻攔，并不強(qiáng)迫她們。
    人都有選擇生或死的權(quán)利。
    若非情勢所逼，她也不想在陌生的戰(zhàn)場上出生入死，連葬骨之處都無。可并州是蕭懷瑾花費(fèi)巨大代價守住的，安定伯為它重傷，武明貞為它停留，韋不宣的祖墳在不遠(yuǎn)方。她無法拋卻這里。
    留下來的人，不少是精壯干練的婦人，常年在田間勞作，臉上溝壑里滿是塵沙，其實(shí)也不過才三十出頭。白婉儀帶上她們，繞出雞鹿塞的古城墻勘地勢；城內(nèi)的古巷道掩藏在房屋后，眾人將坑道刨開，偶爾會遇到幾具白骨，她們翻揀著把一捆捆兵器抬上來。過去有十多年了，韋不宣放在這里的兵器不免生銹，附近的村民將磨石抬過來，磨刀聲霍霍。
    當(dāng)日頭西移，過去了大半晌的時候，跪在架子上擦軍鼓的人，忽然感到木架一陣晃動。隨即，地面上的人也發(fā)現(xiàn)了地面的震顫，仿佛千軍萬馬正呼嘯而來。
    她們面面相覷，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逝的恐懼，以及孤注一擲的決意。
    絕境中的勇氣，往往有著不惜一切的力量，甚至壓過了恐懼。雖不知援軍什么時候來，但她們的躁動沒有持續(xù)太久。
    遠(yuǎn)處天際已經(jīng)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快速地往這里行進(jìn)。
    西魏將一部分兵力留在關(guān)寧縣，主軍則往朔方行進(jìn)。
    此刻的拓跋烏無比自得。這是自去年開戰(zhàn)以來，最順利的戰(zhàn)況。去年，他和叱羅托十一王子等人兵分兩路，均遭遇了不利，王庭已經(jīng)含沙射影指責(zé)過他數(shù)次。他現(xiàn)在改變策略，不再奇襲朔方或高闕等地，而是從西關(guān)口一撮一撮地消滅晉軍。眼下，占了關(guān)寧縣，就可以把晉軍截斷在雞鹿塞和關(guān)寧縣之間。雖然打得慢，但是勝負(fù)穩(wěn)。
    況且，有從關(guān)寧縣躲去雞鹿塞的民眾，正好抓過來當(dāng)人質(zhì)，省了去其他村落。就像去年，柳不辭在高闕塞一戰(zhàn)中，將西魏士兵在城外活活餓死，如今，也讓晉軍嘗嘗有人質(zhì)的滋味！
    拓跋烏遠(yuǎn)遠(yuǎn)眺望，西魏軍隊在荒漠中行進(jìn)。
    雞鹿塞四面的墻也已經(jīng)加高，墻外攀了許多倒刺。
    拓跋烏命令行軍放緩。他是征戰(zhàn)沙場多年的人，有一種荒謬的直覺涌上，仿佛那些漢人不再是從前那樣順從、可以肆意掠殺……為什么這風(fēng)中，似乎裹挾著堅不可摧的韌性？
    但他不可能因?yàn)槌穷^有些抵抗的人，就放棄占據(jù)一個伏擊的絕佳高地。想了想，他斷喝道：“中軍右軍疾行沖城！”
    得他命令，前方鐵甲騎兵迅速整陣，反應(yīng)極為機(jī)動，幾乎小片刻就趕到了城塞下，向著山頭古城墻騎射，一時間箭矢如雨，能聽到城墻內(nèi)此起彼伏的驚呼慘叫，隱約是女子的聲音，還聽到有小孩哭嚎。
    “咚咚！”塞內(nèi)幾聲巨響。這鼓聲響天徹地，聲如洪鐘地裂，瞬間懾動四方。隨即鼓聲齊鳴，城內(nèi)連-弩反擊，濺起塵土飛揚(yáng)。
    因雞鹿塞內(nèi)多是婦人，射箭準(zhǔn)頭不好，又射不了太遠(yuǎn)，不少箭亂糟糟飛出來，橫七豎八地插在地上。所幸城內(nèi)有連發(fā)弩，代替大部分弓箭，傷了不少西魏騎兵。
    地面藏了一排排尖刺拒馬，隨著鼓聲令下，拔塵而出。西魏人當(dāng)然不會放任她們設(shè)伏，兩方亂箭紛飛，血嵐四起，雞鹿塞的堡頭上，黑色的箭雨鎧甲，白色的衣襟飄帶，黃色的沙土城墻，紅色的鮮血飛揚(yáng)……那是一幕混亂而慘烈的畫卷。
    古城墻不如后來修的城墻結(jié)實(shí)，隨著中箭而碎石紛紛，逐漸露出缺口。不斷有人被射中，從城頭上掉下來，身上插著箭矢滾落；亦有騎兵被連-弩所傷，連人帶馬倒地，被后面的人閃避不及踩踏而過，濺起血霧黃土漫天。
    拓跋烏遠(yuǎn)看著，深深地蹙起眉頭，這與他原本的計劃相去甚遠(yuǎn)。本可以輕易抓些俘虜人質(zhì)，照如今的情勢來看，少不得被拖延一陣子。
    這讓他無端生出了一些火氣，不斷地吼著，叫他們沖擊城墻缺口，務(wù)必在晉軍援兵到來前，占領(lǐng)這片高地。
    日頭不斷西移，塞堡下滾落堆積的尸體也越來越多。拓跋烏已經(jīng)感覺到，雞鹿塞內(nèi)的防守越來越乏力，直至斥候回來報前頭的戰(zhàn)況，兩方的死傷，他聽著睜大了眼：“你說他們死的都是婦人？”
    斥候道：“大多是婦人，所以很好分辨，她們死的人要多一點(diǎn)。”
    拓跋烏騎在馬上，還未從震驚中回神。怪道從方才開戰(zhàn)，總聽到些婦人慘叫。城頭里還在做著絕望的抵抗，風(fēng)中似乎夾帶了別的聲音，拓跋烏身子前傾，似乎聽到了隱約的歌聲，十分微弱，但他驀然想起了一個女人。
    在他很小的時候，他的王叔曾在陣前，活剮了晉國一個女將，激起了晉國邊塞的憤慨，當(dāng)年的宣寧侯世子，即如今的宣寧侯方將軍，后來帶兵三次殺入西魏，終于殺了他的王叔。
    如今他似乎又聽到那首民謠了，那絕對是他討厭聽到的，想要將她們掩埋在這漫天黃沙和連綿山脈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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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家姑娘十七呀八，比起男兒一點(diǎn)也不差，用刀就用最利的刀啊，要騎就騎最烈的馬！
    張家姑娘十七呀八，黑黑的長發(fā)銀白的甲，紅紅的血啊把人剮，一身忠骨喂了黃沙！
    風(fēng)吹過黃土荒漠，吹過起伏山巒，吹過曠野千里，吹得冀州的天空萬里無云。
    歌聲在平坦的原野上久久回蕩，穿透蒼穹與亙古時光。
    蕭懷瑾站在王車上，聽著士兵們扯著嗓子唱這粗鄙的歌謠，好像回到了他在朔方城里，老兵們倚著城墻抱著刀，北風(fēng)正起，幡子烈烈。
    他覺得有些懷念并州了，比起冀州的邊境，并州更烈性、更荒涼，無論男女都仿佛能夠迸發(fā)無盡的力量，令人望而生畏。
    他的面前，尹婕妤高束著馬尾，跪下行軍禮，蕭懷瑾將她扶起，笑道：“這次鎧甲合身了。”
    鎧甲是專為她量身而制的，腰帶上有將銜。尹婕妤笑了笑：“還要謝陛下賞識。”
    蕭懷瑾賜她酒，道：“是你憑本事，信都一戰(zhàn)，連那個赫連……勇，都敗給你們，實(shí)至名歸。”
    尹盛蘭跟著蕭懷瑾親征到了冀州，懷慶侯見到她后，本有些驚訝，但興許是想到了自家女兒，便也沒反對什么。尹家與武家也是故交，懷慶侯自然不會難為她，她被任命為右軍前鋒統(tǒng)領(lǐng)后，反而受了懷慶侯不少提點(diǎn)照顧，在幾個小的陣仗中得勝。
    如今，北燕大軍由赫連雄掛帥，赫連家的人脾氣都硬，絕不會為幾次小陣仗失利就退縮。赫連勇在信都縣敗給了晉國后，他的親妹妹、赫連大帥的侄女——赫連嫣，便主動請纓，在阜城和扶柳一帶布兵，揚(yáng)言要擊垮晉國天子大軍。
    “打退一個大的，又來一個小的。”尹盛蘭對赫連家族的人沒什么好感，盡管赫連嫣后來將頭蓋骨偷出來，還給了尹家，然而兩家畢竟血仇難泯。
    蕭懷瑾鼓勵地拍了拍她的肩，就像對著方寧璋、羅守準(zhǔn)那樣坦然：“那個赫連嫣，你們在馬球場上相遇過，朕相信你，能贏第一次，就能贏第二次。”
    “謝陛下。”尹婕妤又行禮，而后起身，忽然笑道：“尹盛蘭不懼北燕宿敵，只有滿心斗志！”
    軍中吹起篳篥，清亮的樂聲縈繞三軍，在鼓聲的送行中，尹婕妤向蕭懷瑾行辭別禮，一躍上馬。
    北燕南下是分了東西兩路，赫連雄掛帥。如今懷慶侯帶領(lǐng)主軍攻打北燕主營，赫連嫣在他的戰(zhàn)略里，并不是要緊的一環(huán)，所以懷慶侯才放心交給了尹婕妤。
    尹盛蘭知道，卻沒有抱怨不滿。人們總要花很久才能打消一些偏見，她該做的只是堅守每個戰(zhàn)場。
    阜城縣和扶柳縣之間，是一片平原，一頭為晉國所轄，另一頭之前被北燕所據(jù)。尹盛蘭從阜城縣出城，于北燕對峙的前鋒人馬中，遙遙看到了赫連嫣的影子。
    她們曾經(jīng)在馬球場上爭吵、斗毆，打群架打得不可開交，而今想起來，竟有些簡單的可笑。
    尹婕妤想起了懷慶侯手下的副將曾談及赫連嫣，給予的評價——是北燕很了不得的女將，除了性子有時莽撞了些，擅長騎射，臂力極大，馬上刀劍功夫剛猛，無論在北燕還是晉國，都是以一挑多的人物。
    如今她們雖隔得遙遠(yuǎn)，卻又仿佛在打量凝視對方。
    作者有話要說：寫不出我原本想要的感覺，我也很絕望……敲破腦袋跪倒在電腦前……
    憂傷地感謝一發(fā)小天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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