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長摸索著拿出了旱煙桿子，李村長立即站起塞好煙葉，點上火，又跪了下去。族長吐了幾口煙圈，嘆息道：“你們兩家子莫再胡鬧下去，否則族規處罰，絕不客氣！”炕沿邊又是一片“是是是”的承諾聲，“你們兩家剛生的小娃娃應該不簡單，一出生就有天地異象，他們兩個將來說不定是個人物，好好把他們撫養成人，特別是李家小子，別以為是個女娃娃就不當回事！娃的娘親都死了，你們得好好去和親家解釋一番，他們說什么你們都得受著，記得多帶點東西，都不容易，別虧了人家。隆貞和石浩啊，你們都四十歲的人了，農活是一點都不會，啥時候才能懂點事，你們爹娘前些年到處去尋你們，把身子都拖垮了，本來能活百歲，現在看八十歲都夠嗆，眼看他們就土埋半截了，你們還怎么好意思靠爹娘養活？！丹曉他爺爺是咱這出了名的木匠，遠近都認，趕明兒，你們倆去找丹曉他爺爺，跟著好好學學木匠活，把手藝學好了也好養活自己還有你們的孩子！讓丹曉他爺爺以后不用過來照顧我了，換丹曉他爹來伺候，就說我說的。還有，李小子，你是村長，給村里人說說鳳凰嶺上的事，讓大家沒事別上去瞎溜達，不小心掉到那個深溝里去可就死在里面了。”
    晨起開門雪滿山，雪晴云淡日光寒。山腳下的小村莊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
    三日期滿，李、包兩家都給兒媳婦發了喪。娃娃沒了娘親，兩家都給找了個奶娘。
    一年后，娃娃都斷了奶，兩家都給奶娘封了個紅包便辭了去。孩子周歲時，老族長讓丹曉的父親給李、包兩家各送了一副長命鎖。老包頭將兒媳婦身上出現的神異小圓鏡從箱子里拿出來，藏在長命鎖里掛在了娃娃的脖子上。老李頭也僅僅是把長命鎖掛在娃娃脖子上，小圓鏡仍然和家里的傳家玉觀音一同鎖在箱子里，心想等有了孫子，就可以拿出來掛。
    又一年后，李隆貞、包石浩二人木工手藝圓滿學成，兩人合伙開了個木器小作坊，生意漸漸步入正軌。包知陽和李友娣兩個小娃娃經常在木工作坊里玩，一會兒掀木頭、一會兒釘釘子……漸漸地，村民們都發現這兩個小孩子手上力氣特別大，比掰手腕的話，兩歲的他們都可以跟七、八歲的孩子不相上下……
    李隆貞在爹娘的催促下，找了個寡婦續上了弦。老李頭夫妻倆每天都要去看看兒媳婦，看看肚子大沒大圓沒圓……包石浩一心撲在兒子和木器作坊上，沒有再娶的打算。
    1984年農歷正月十九，包知陽和李友娣已然三周歲，二人彼此都喜歡和對方一起玩，從小就是最好的朋友。這點跟他們的爺爺完全不同。老李頭和老包頭雖然都依族長的意思沒有再鬧出什么幺蛾子，但彼此互相都不愛搭理對方，三年了，倆人在一起說的話不超過十句。其實，在去年年底的時候，老李頭尤其是不愿搭理老包頭了，甚至連見面都不想，因為他第二個兒媳婦又生了閨女，而且還是雙胞胎閨女。老李頭更覺得在老包頭面前抬不起頭來。李萊娣和李引娣雖然不受她們爺爺奶奶待見，但李隆貞夫妻對她們還是寵愛有加，李隆貞切身感受到“女兒是爸爸的貼心小棉襖”這句話的真諦，因為李友娣從小就太懂事，智商遠超同齡人，村里沒有人不挑大拇指，大家一致認為李友娣比那個經常調皮搗蛋、上房揭瓦的包知陽好多了。
    日子過得平淡，流逝得也快，還有一個多月馬上就到1985年春節了。伴隨著一聲嘹亮的哭聲，李友娣又當姐姐了，她的三妹抱娣又又又狠狠將老李頭郁悶了一把。年底，村里換屆選舉要重新選村長，計劃生育政策讓老李頭不得不讓賢，村里人抱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竟然推舉了老包頭當村長。傍晚，老李頭回到家狠狠地摔了一把暖壺，嚇得抱娣不停地哭，老李頭皺著眉，就著一疊花生米喝了一瓶老白干，倒頭就是睡。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八點，家里沒有電視的人聚在剛當上村長的老包頭家里，津津有味地看牛年央視春晚，李友娣家里有電視，但也偷偷跑到村長家，因為她喜歡和知陽哥哥一起玩。來自香港的羅文在電視里相當帥氣，一連唱了三首歌曲《共享快樂年》、《在我生命里》、《中國夢》，歌聲渾厚優美，大家都盯著電視，嗑著瓜子、喝著茶水……電視里頭，馬三立開始說起了相聲，院子里的大人笑聲不斷，包知陽和李友娣卻聽不懂，兩人覺得沒意思就悄悄的溜了出去。
    來到村里大街上，空無一人，就連平常喜歡出來玩耍的小胖墩歸丹曉也老老實實呆在家里。包知陽提議說：“友娣，咱去后山玩玩吧，平常爺爺和爹管得嚴，從來不讓我們去，聽說山的高嶺上住著一只大鳳凰。我沒見過鳳凰長啥樣呢，聽說可漂亮了。”李友娣非常猶豫，道：“可是爺爺說了，如果敢跑到山上去，就給打斷腿，咱還是到別的地方玩吧。”
    “別的地方咱都玩遍了，沒啥好玩的，現在正好大家都在家過年，我們快去快回，你不說，我也不說，爺爺和爹絕對不會知道的，走吧！”包知陽見李友娣還是不肯答應，從口袋里掏出兩個金色的銅鈴鐺，遞到李友娣的手里，接著說：“這樣吧，你和我一塊去，我就把我爹剛給我的這對鈴鐺送給你！”李友娣晃了晃兩個小鈴鐺，聽到“叮鈴鈴”的清脆響聲，感覺非常好聽，她很喜歡這對鈴鐺，然后朝包知陽點了點頭。兩個小娃娃就牽著手一起往村外跑去。
    到了淵留山里面，包、李兩個小娃娃緊緊挨在一起，深一腳淺一腳摔了好幾個跟頭。包知陽拿著手電筒顯然不是很在意，還是匆匆地往山上趕。李友娣漸漸有些害怕，死死拽著知陽哥哥的衣袖，不時的嘀咕著：“知陽哥，要不咱別往上爬了，快回去吧……”包知陽人小膽大，沒有聽進去，還是一股勁的挪動著小腳步，說：“沒事，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哇，這里怎么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地面這么平，連棵樹也沒有！你說那只大鳳凰能藏在哪里呢？”包知陽氣喘吁吁地對落在后面的李友娣說道。兩個小家伙終于爬上了鳳凰嶺，都累的兩腿直哆嗦。他們一前一后慢慢地往前尋覓著，突然，只聽“啊……”的一聲，包知陽從李友娣的面前消失了，只剩下手電筒跌落在地。李友娣慌了神，跑上前去，撿起手電筒往周圍一照，發現面前有條深不見底的大溝！趴在邊緣上，李友娣將耳朵貼低聽了聽，勉強能聽到點哭聲。她大聲地朝著溝里喊：“知陽哥，知陽哥，你怎樣了，你快上來，你快上來啊！”可是，根本沒有任何回音……
    李友娣從小就被村里人夸贊，說她頭腦靈活、極為機靈。她稍一思考，馬上拿起手電筒往回趕，她得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大人，有了大人們的幫助才可以救出包知陽。
    李隆貞忽然發現自己的女兒少了一個，想了一想就明白了，他來到了包家，找到包石浩，問他有沒有看見他閨女。包石浩說剛才還看見友娣和知陽在院子里看電視呢，找找吧，應該還在院里。十分鐘后，兩人查看了包家的前前后后，還是沒發現兩個娃娃，頓時有點擔心起來。正在此時，包家大門慢慢被推開，李友娣跌倒進來，四肢的衣服已經破了好多處，她用她微弱的一點力氣喊道：“知陽哥哥掉溝里去了，快去救救他，救救他！”
    院里的人都回頭望去，包石浩把電視聲音調到靜音，李隆貞連忙抱起女兒問：“你這是怎么了，在哪摔成這樣啊？！還有，你剛才說你知陽哥怎么了？”小女孩哭著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一院子里的人震驚不已！老包頭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知道他孫子掉在鳳凰嶺的深溝里了，危在旦夕！刻不容緩，他忙點了個火把就往村外跑。大伙也反應過來，紛紛找來火把或者手電筒跟著包村長就往外沖。李友娣見包石浩跑了過來，一把拉住他的手，說：“伯伯，帶上長繩子，帶上長繩子！”聽罷，包石浩心想李家這個娃娃的確是聰明，這么小年紀就能把事情考慮到前頭去，他恍惚了一下，就馬上挨家挨戶把能有的粗繩子都借來，用扁擔挑起急忙往村外趕。
    李友娣被父親背回了自己家，“咕咚咕咚”喝完了一大杯水，還找了個小瓶灌滿了熱水，然后擦洗完了臉上的淚痕和泥土后，就央求著爺爺和父親帶著她去山上看看情況。老李頭聽李隆貞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心想去看看也好，那可是老包頭唯一的孫子，老包頭應該急的夠嗆吧。“走，孫女！爺爺背著你，你帶路！”說罷，祖孫三人拿了兩個手電筒就朝村外走去。一路上，李友娣趴在爺爺背上不時的催促：“爺爺，咱快點，爺爺，咱快點！”
    鳳凰嶺上，大人們順著腳印找到了包知陽跌落的地方，大聲喊著他的名字，可惜沒有任何回應。老包頭看到自己兒子擔了好幾捆繩索上來，頓時驚醒，一邊心里夸獎兒子想的周到，一邊招呼著大家伙趕快綁繩子。接起來的繩子大概有一百五六十米長，包石浩將繩子的一端綁在自己的腰上，嘴里叼起一個手電筒，雙手雙腳撐住深溝兩側，慢慢往下挪。五六個壯漢一起拉著繩子，隨著包石浩下降的速度一點一點慢慢松放著手里的繩子……十五分鐘過后，大家發現繩子已經放下去二十米左右，此時從深溝里傳出微弱的聲音來：“拉我上去吧。”
    包石浩被大家慢慢拽了上來，略帶哭音的說：“不行啊，再往下就卡住了，越往下溝就越窄，我怎么也挪不下去啊！剛剛我喊了幾聲知陽，隱隱約約能聽見他的聲音，他好像說冷，估計孩子快凍不行了！”老包頭一聽就急了，趕快往人群里看，包石浩已經是很瘦了，得找個比他還瘦小的人下去救知陽。忽然，他發現了現場唯一的小孩子——歸丹曉。歸家小子好奇心重，他第一時間跟著大人跑來看熱鬧。老包頭仿佛見到了救星，急忙對歸家小胖子說道：“丹曉啊，你平常也經常和你知陽弟弟一塊玩，你幫幫爺爺，下去救救他吧……”小胖子拿不定主意，回頭望了望自己的父親。老包頭順著孩子的目光看向了丹曉的父親，立馬跑過去說：“丹曉他爹，求你了，幫幫叔吧，叔可就這一個寶貝孫子啊！”說完，老包頭急的眼淚都快下來了。丹曉父親看了看兒子，說：“兒子，你要是不害怕，就幫你包爺爺一把，下去救救知陽！”小胖子聽后稍一猶豫，說：“好，我不怕！”然后就接過包石浩手中的繩子，在自己腰上纏了好幾圈，讓大人們幫忙系牢，接著嘴含一個小號手電筒也兩手兩腳撐深溝兩側地往下移。包石浩悄悄跟老包頭說：“爹，丹曉雖然是個小娃娃，但他太胖了，比我瘦些也有限，估計能多下個七八米，還是夠不到知陽啊！”老包頭聽聞立馬瞪了他一眼，說：“別說了，多下去幾米看看情況也好啊。丹曉從小就壯實，應該不會有啥事！”
    果然，二十幾分鐘后，在丹曉的呼喊要求下，大人們把這個小胖子拉了上來，看看繩子比先前多下了有近十米的樣子。歸丹曉上來后，臉蛋累得通紅，急忙說到：“不行啊，我也卡住了，下不去了。剛剛我用手電筒往下照了照，黑洞洞的也沒見到人，往里叫了幾聲，知陽剛開始回應了我一聲說他冷，之后也是沒有聲音了。”
    “這可咋辦嘛？！這可咋辦嘛？！”聽完小胖子的說辭，老包頭頓時泄了氣，情況遠比他想的還要危急，自己這唯一的孫子掉落的很深很深，再救不上來的話隨時都有可能凍死、餓死……想著想著，眼淚“嘩”就流出來了，六十多歲的人，當著眾人的面，撕心裂肺的嚎啕：“老天爺！這可咋辦嘛！我的孫子啊，我的孫子！誰能救救我的孫子啊！”十分鐘前，李家祖孫三人也爬上了鳳凰嶺，躲在一邊詢問了一下當下發生的事，李友娣聽著大家七嘴八舌的說辭很想從爺爺背上跳下來，她想往前仔細看一看實際的情況，可老李頭就是不松手，他怕自己這個小孫女一不小心也掉到那個深溝里去。老李頭忽然聽到老包頭的哭喊，心里竟然不太地道地生出一絲快感，只要看到老包頭憋屈，老李頭心里就高興。
    包石浩聽到父親無奈的哭喊，心里也慌了，不過他忽然想到自己年輕時去省城“闖蕩江湖”，人家城里人都說有困難找人民警察，馬上跟他父親說：“爹，咱村里不是剛裝了部電話嘛，快回去打110叫警察，他們也許能救咱娃！”老包頭一聽，覺得也是個法子。拔腿就要往山下跑，忽然李友娣奮力從她爺爺背上掙脫下來，攔住了老包頭。
    “包爺爺，您先等等，我有法子救我知陽哥！”
    話音剛落，老包頭愣住了，在場的人都安靜了……大家都疑惑地看著這個清秀的女娃娃。李友娣接著對老包頭說：“包爺爺，您去村里打電話只打給知陽哥的二姑就行了。我記得二姑姑在縣城的人民醫院上班，她認識好多醫生，你讓二姑姑找個醫生開著大汽車來咱村里，記得讓她帶好救人的藥。二姑姑平時可心疼知陽哥了，她肯定會第一時間趕來。然后讓二姑父去聯系警察叔叔，具體說說現在發生了什么。現在都快12點了，大家都在家過年，就是有人能救知陽哥估計一時半會兒也到不了。剛才，我聽說包伯伯下去時能隱隱約約聽到知陽哥的聲音，而丹曉哥哥下去時能清楚聽到知陽哥的聲音，我猜想再多下去一些就能找到知陽哥了。你們把我用繩子綁住慢慢放下去，我比知陽哥稍微瘦一些，他能掉下去的地方，我肯定也能掉下去，不會被溝溝卡住。”
    這時候，李友娣從自己棉襖兜里掏出剛得到的那兩個銅鈴鐺，伸手遞到包石浩的面前，繼續說：“包伯伯，你們把綁好的繩子平均分成兩段。一根呢，把我綁住，和丹曉哥哥下去時一樣，慢慢放我到溝溝里。另一根呢，把兩頭分別綁上這個小鈴鐺，在其中找一頭綁上你身上穿的羊皮襖和一塊大石頭，并將繩子的這頭慢慢放到溝溝下面去，放得時候不斷搖晃著，鈴鐺會叮鈴鈴的響，接近知陽哥的時候他一定能聽到，這樣他就知道有人來救他，心里起碼就不會害怕了，如果知陽哥能伸手夠到羊皮襖的話，就能自己解下來穿在身上，這樣他就會暖和些。這個繩子的另外一頭，讓我爹拿在手里吧，手離小鈴鐺近一些，待會兒我會順著這根繩子往下挪，每隔一分鐘我就會搖兩下這個繩子當做信號，算是向你們報平安，如果我長時間沒有搖繩子，我爹手邊的鈴鐺就一直不會響，你們得趕快拉我上來。我下去找到知陽哥后，會把這根繩子綁在他腰上，然后我就連續搖繩子十多下，我爹手邊的鈴鐺就會連續叮鈴鈴地響，這時候你們就要同時將兩根繩子一起慢慢拉上來，也就把我和知陽哥一起拉上來了。知陽哥在溝溝下面已經很長時間了，身子冷不說，卡住了身體他喘氣會不順暢，即便從溝溝里拉上來，知陽哥也會很虛弱，你們得選出幾個力氣大、跑得快的人，輪流背著知陽哥下山，第一時間趕到村里找到二姑姑，有醫生和藥在，就不會再發生其他的意外。”
    安靜！出奇的安靜！這是個四歲娃娃能說出的話嗎？都知道老李頭這個孫女特別聰明，但這也聰明得有點過分了吧？！別說四歲，就是現場好多四十多歲的人也想不到這么多啊！安靜也很快被打破，大家紛紛反應過來李友娣說得辦法非常靠譜，于是就開始分工做施救的準備工作。但有個聲音不合時宜的出現了：“你這瓜娃子，簡直是胡說八道。我不準你下去！走，跟我回家去！”大家順著聲扭頭一看，嗯，也對，老李頭還在現場呢，他能同意友娣救老包頭的孫子嗎？！開玩笑啊，肯定是不會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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